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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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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還

大片大片的雪花悄無聲息地傾斜著落下,黑壓壓的人群在屋裏燈燭的映射下若隱若現,一個高大魁梧身披豹裘的身影立在大雪中,正不緊不慢地拾級而上。

“連舟?”辛子聞下意識喃喃,詢問地看了眼旁邊的辛子闖,可他仿佛與世隔絕般,正自斟自飲,辛子聞只好走上前施禮,“見過貴妃娘娘。正巧,長公主殿下對家父出言不遜,氣得家父竟吐了血,娘娘若帶了得力的侍衛,可否遣他們去太醫院請太醫來診?”

辛連舟並未應答,路過楞在門口的女使們,瞥了眼站在空地處的辛連睿,徑直走到了廳堂中央。

眾人這時才看清,辛連舟的裘衣之下,掩著她沖鋒陷陣時常用的大刀。

刀鞘已然脫落,銳利的刀鋒在搖曳的燭火下閃閃發光,宴席剛開始時喝的那幾杯酒好像瞬間湧上了辛子聞的頭頂,他迷迷糊糊地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貴妃娘娘這是要做什麽?”

辛連舟的小臂用力一顫,一塊錦繡綢緞順著她的袖口滑落,她緊接著一勾手腕,用刀尖精準地挑起,伸到了辛子聞的眼前。

“伯父可認得這個?”

腦袋裏的酒氣霎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的熱血,撲面的冷氣凝結了辛子聞臉上的諂笑,他僵著臉,顯得頗為滑稽,“這是什麽?”

“伯父何故裝傻,我若不知其來歷,今日又怎會登門。”辛連舟凝眸看著辛子聞,目光灼灼。

辛子聞極力壓住顫抖的嘴角,“娘娘有話,不妨直說,老夫當真不知。”

辛連舟端平精壯的手臂,開始朝前方慢慢邁出步子,眼瞅掛著錦緞的刀尖逼近了辛子聞,他只得哆嗦著一邊往後退去,一邊聽辛連舟幽幽說道:“這是錦繡坊的繡品,若不留意,它和其餘綢子沒什麽兩樣。但其實,這塊綢緞的背面,摸上去有密密麻麻的凸起。稍稍仔細些,就能辨認出,這些線痕邊緣清晰,是故意為之,恰能連成一枚枚字跡。”

辛連舟說完,辛子聞正撤到了辛辭的酒桌前,退無可退。

可辛連舟並無要停步的意思,仍然威武地睥睨著辛子聞,手臂下移,刀尖抵在了他的胸口處。

辛子聞被逼得向後倒去,桌上熱滾滾的飯菜酒水貼上了他的後背,但這份暖意卻未能蔓延至胸前,融化丁點兒寒涼。

“喏,你手邊就有燭火,伯父要不要仔細對著看看?”辛連舟低下頭,冷冷地問道。

辛子聞垂下眼睛,看著那條熟悉的緞子,忽而洩了氣。

表面上,辛家從不參與黨爭,他知道先帝也曾派人探聽,不過,那些人皆顆粒無收。

每月,辛家會從錦繡坊購置一批綾羅綢緞,自然,進府的布匹會經過重重監測,但靠著這個法子,從來都沒出過紕漏。

就在此時,一直呆立在旁邊的辛連睿猛地想到了什麽,拔腿向門外跑去。

可惜,待到他一只腳跨過門檻,便知為何那些女使們瑟縮在門口不敢出去——那外面黑壓壓地,居然站了數不清的全副武裝的宮廷侍衛!

辛連舟微微側臉瞟了眼身後的動靜,而後又轉頭回來,見辛子聞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舔了舔幹癟的嘴唇道:“娘娘,只是自保的手段罷了。朝廷局勢瞬息萬變,總要給咱們辛家,留條後路啊。”

“朝廷局勢,也包括讓我父親去蜀州剿匪嗎?”

辛連舟痛恨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坦誠的辛子聞,她的手向前遞了遞,刀刃刺透了辛子聞的外衣,只要她略一用力,尖銳的刀鋒就會立刻割破辛子聞的皮肉。

“你做局偽造賊匪,用這帕子給他們送消息,獻祭自己的親弟弟,就是為了給李承鈞鋪路!我爹差一點就被你手下的那群賊寇射殺了!若不是得了你的授意,他們怎敢圍剿?”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辛子闖一言不發,原來他早得知了真相。

辛子聞擡眼看去,辛子闖正耷拉著腦袋,身子僵硬地扭過一邊,不敢往這裏看過來。

辛子闖是指望不上了,辛子聞了然,他這個弟弟,上陣殺敵尚可大刀闊斧,然今日之事,絕非他能左右。

再者,此事的確是他所為,辛連舟說得分毫不差,若辛子聞早有準備,或許能辯駁一二,但此時被開了刃的大刀懟在胸腔,他忽地啞口無言。

放下了向辛子闖求救的心思,辛連舟的話語才姍姍鉆進辛子聞的心裏,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任憑被冰冷的刀尖刺出汩汩血液。

辛子聞不可置信地望著辛連舟,“你,你竟直呼聖上名諱……”

“聖上?你說李承鈞?”辛連舟放下了手中的刀,轉頭看向了李文思。

二人對視一眼,繼而放聲大笑。

她們的笑聲讓辛子聞抑制不住地顫抖,恐懼像蜘蛛網般迅速纏繞著爬滿他的心頭。

“李承鈞現在,已經不是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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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盛京城裏處處張燈結彩,火樹銀花,唯獨往日最為奢華的青王府隱身在夜色中,死氣沈沈。

隔一條街,便是換了幾次匾額的公主府。

前幾日剛剛掛上去的黑漆金絲楠木額匾,現已落了厚厚的一層雪,刻在其上的四個鎏金大字“長公主府”在門口高懸的燈籠下閃閃發光,縱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見。

雕梁畫棟的府內燈火通明,不過若定睛細看,就會發現其中盛放的光明並不叫人覺得溫暖,反而摻雜了許多莊嚴肅穆。

蜿蜒的長廊連接著府中的庭院,每隔十丈左右便有護衛把守,便是空屋子也都間間點著燈燭,房門緊閉,從外落了鎖。

一個人影從廚房推門而出,手中的托盤裏放著瓦罐和疊起的湯碗,那人步伐輕快平穩,游刃有餘地穿過道道關卡後,在一間圍著三層侍衛的典雅樓閣前停了腳步。

領隊的守衛看清了來人,示意其餘侍衛側身讓行,他走在前面邁上石階引著路,幫忙叩了叩門。

“累了吧,這雞湯燉了兩個時辰,我又放了些幹姜柴胡,驅寒暖身。今兒冬至,最適宜溫補了。”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來人在圓桌上放下托盤,掀起瓦罐的蓋子,盛了三碗熱氣騰騰的藥膳,扭頭向側室笑著說道。

側室的書案旁對坐著兩人,另有一人立在一側,三人從鋪滿寬大書臺的書冊中雙目放光地擡起頭來,迅速擱下手中的紙頁起身跑了過去,乖乖地圍坐在圓桌邊。

“辛苦你了淩霄,”埋頭喝了幾大口之後,曹綺夢才舍得仰起臉,向淩霄笑嘻嘻道,“要照顧兩個病人,還要抽空為我們熬湯。”

“你們愛喝就好,”淩霄溫和地看著幾人,“慢著些,這還有不少。”

“文念公主和石雪可都好些了?”尹清也放下了湯匙,拭了拭嘴角,朝淩霄問道。

“我給小雪開了幾服藥,雖抑制了她的頭痛,但孕吐總不能止,好容易勉強吃了些,沒過半個時辰就都吐了出來,只能等過了這頭幾個月,估計才會和緩些。”淩霄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文念公主昨夜就退燒了,今日精神也好了不少,本想扶著她在院子裏走走,正好陪著我過來給你們送湯。不過想了想,她到底還是有些憔悴,不便會見外男,遂罷了。”

曹綺夢“撲哧”一笑,轉頭看向旁邊低頭啜飲的沈不渝,打趣道:“不知文念公主,不便會見的是哪位外男呀。”

見沈不渝鐵青著臉不說話,尹清忙打起圓場,“文念公主並無婚約在身,於她而言,我和不渝皆為外男。”

曹綺夢一挑眉,“沈公子日後前途無量,可文念公主如今卻無處依靠,自然無福做沈公子的助力了。”

“這裏是長公主府,長公主不是文思公主的親人嗎,何故說她無依無靠。”沈不渝扔下了手中的湯碗,板著臉道。

曹綺夢聳聳肩,繼續喝起湯來,沈不渝轉了兩下勺子,餘氣未消,索性起身回到了書案旁側身翻弄起書頁來。

屋裏的氣氛變得微妙,淩霄等尹清和曹綺夢飲畢,小心翼翼地收拾起碗勺,“那幾位先歇息,我回去照看她們倆了。”

曹綺夢點頭回應,“夜裏黑,雪還未停,千萬註意腳下,莫滑倒了。”

“姑娘放心。”淩霄端起餐盤,退了出去。

“我們也接著幹活罷,天亮之前,要送至朝中各位大臣府上的信箋可都得寫完呢。”尹清斟了杯茶水,一飲而盡。

曹綺夢打了個哈欠,站起身走回側室,背靠著頂至房棚的書櫃坐了下來,瞧了瞧手邊薄薄一摞散頁的紙張,“嗯,整理差不多了,就剩這些了,一會兒撿要緊的謄寫出來就好。”

“我聽說,李承鈞派人將雁棲書林裏的每一張紙都搬走了,那這些,是如何幸存的呢?”尹清在曹綺夢對面坐下,接著提筆圈畫。許是為了緩和方才的齟齬,他擡眸看了眼一臉委屈的沈不渝,想了想問道。

曹綺夢瞥向沈不渝,見他賭氣似的緊閉雙唇,覺得有些好笑。

她方才並非故意與沈不渝作對,只是看他年紀輕輕卻總是一本正經,想著而今可憐見兒的文念,順嘴撩逗他罷了,哪想到他會如此認真。

曹綺夢與尹清對視一眼,接著他的話答道:“狡兔尚且有三窟,更何況咱們的好妹妹。在李承鈞去搜刮之前,她早將要緊的都銷毀了,給他留下了數不清的家長裏短。”

尹清聽得,不由一笑,然而翻看著手裏的記載,又有些笑不出來了,“咱們手上留存的這些,也很難說不是家長裏短吶。”

“然也。”曹綺夢笑笑,“除了意圖謀反,於皇權而言,不過都是小事。可小事並非毫無用處,妹妹的意思是,與其薅住錯處不放,倒不如借此威脅震懾,高舉輕放,也可讓他們感恩戴德。”

“啊呀!”曹綺夢話音剛落,站在一邊的沈不渝便下意識驚詫地叫喊出聲。待他反應過來後,只得尷尬地咬了咬嘴唇,指甲暗暗嵌進了手指肚裏。

曹綺夢撇過頭偷笑,尹清溫柔地看著他關切道:“看見什麽新鮮事了?”

沈不渝猶豫片刻,回道:“尹司業,衛國公府的三姨娘,可姓關?”

尹清蹙起眉頭回憶著,曹綺夢卻先想了起來,轉過頭應道:“對,她的確姓關。怎麽了?”

沈不渝抿了抿嘴,把手中的紙遞給了曹綺夢,曹綺夢不明所以地接過來,隨著目光掃過,她的神情逐漸變得和沈不渝一樣,既震驚又疑惑。

尹清見狀,從曹綺夢手中抽出那張紙,迅速地讀了一遍。

而後,尹清難以置信地擡眸,三人六目相對,瞠視無言。

片晌之後,曹綺夢率先哈哈大笑,她笑得太洶湧,將另外兩人也拽進了捧腹的漩渦。

曹綺夢和沈不渝在笑聲中默契地握手言和,屋內的氛圍重新歸於和睦。

曹綺夢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想不到周致遠機關算盡,到頭來,兩個兒子,一個死在異鄉,另一個竟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肉。這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能將此等驚天秘聞隱藏至今,真不敢想,周姐姐默默忍下了多少苦楚。”沈不渝嘆道。

曹綺夢點點頭,“忍辱負重這麽多年,也該到她一鳴驚人的時候了。”

沈不渝想起什麽,轉過身子,只見窗外一片漆黑,“現在這個時辰,長公主她們應該得手了罷。”

“你聽這雪夜多安靜啊,”尹清邊一目十行地在紙上勾畫著,邊答道,“安靜,就是好消息。”

“辛連舟跟著辛將軍久經沙場,有她在,大可放心。”曹綺夢也沒停筆,接著尹清的話安撫道。

“周姐姐與辛姐姐相識才不久,竟也能勸動她。”沈不渝將兩人手邊讀過的紙頁拿了過來,把其中沒有標記的抽出來放在一旁。

“勸服辛連舟,還真沒費什麽口舌,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易如反掌。”曹綺夢短暫地分出神來仰頭向他笑了笑,“她性子剛毅直率,恩怨分明,被李承鈞和辛子聞聯合設下的詭計折磨得夠嗆,還差點失去了父親,如何不憤怒。再說,辛連舟熱愛舞槍弄棒,在皇宮裏住了沒幾天就憋得亂轉,對她來說,舍棄貴妃之位根本毫不心疼,倒像是甩掉了一個燙手山芋。”

“天時,地利,人和。”尹清的睫毛在閃爍的燈火下忽閃著,他低沈的聲音在暖洋洋的空氣中躍動著從門縫溜了出去,隨著雪花一起被黑夜埋葬。

書房裏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沈不渝強撐著困倦的眼皮分類歸檔,恍惚間,好像有一句遲來的辯解從心底的哪個角落裏湧出。但後來再回想時,沈不渝已然記不清這句話是自己的心聲,還是他的確實實在在地說了出來。

他只知道,這一夜發生的所有事,都像是一場荒誕無稽卻順理成章的夢境。

“我願意和文念公主試著相處,若能相愛,我會照顧她一輩子。但若無緣,我還是希望公主能找個真心愛她的,而非與一個因責任綁定的人共度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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