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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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陽淅淅瀝瀝地下了兩日的雨，趙景翊每日帶著淩山出去辦事，而卿卿和墜露、水色便被這雨拘在了客棧裏。
卿卿聚精會神地坐在椅子上看書，墜露握緊劍青冥劍守在門外。本來應該有水色陪著她的，水色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性子雖然會讓人有些不耐煩，但至少不會無聊。可這次，因為和永安重逢，水色每天都往永安那裏跑，連茶水都不端了，只顧著和永安說話，聽他講這些年所經歷的事情。
小雨下了兩日終於停了，這日早上，水色擡頭看了看天，天上飄著些雲彩，天空被水洗之後格外的藍，水色知道今日是個晴天，忙從包袱裏翻出一件玉色的裙子換上，淡淡地擦了些水粉，塗了胭脂，笑嘻嘻地端著水盆去服侍卿卿洗漱。
卿卿在菱花鏡前坐下，水色嫻熟地給她挽起了頭發，將白玉發簪插進她的發髻裏，忽羞澀地笑了起來，支支吾吾道：“小姐，你看這幾天都沒個晴天，今天好不容易晴了，我想……我想……”
“你想和永安出去玩兒是嗎？”卿卿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將她想說的話說出來。
水色見卿卿已經知道，便紅著臉微微低下了頭。
“去吧！”卿卿笑道。
“真的？謝謝小姐！”水色歡喜地叫了起來，一面笑著一面往外跑，還不忘將端進來的水盆帶出去。
趙景翊換了衣服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微微嘆氣道：“真的舍得嗎？”
卿卿搖頭：“舍不得……卻不得不舍得……”
卿卿這次本可以不用同行來廷陽的，可她一定要跟過來，就是要找機會將水色送出去的。她原計劃將水色送去鄴城，那裏很遠，而且現在被李召治理得很好，若是她去封書信，李召一定能保水色在鄴城隱姓埋名，平安地生活一輩子。
可在廷陽遇見了永安，這邊讓她改變了想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永安是喜歡水色的，而水色，對他也不是無意……
水色自小跟在她身邊，沒受過人欺負，雖不是大家小姐，但身上還是有些驕傲的氣息的。水色跟著她受智遠教化，很少有機會出去玩兒，也沒有什麽朋友，而護國寺的小和尚是她童年最真摯的夥伴。
她記得很清楚，水色剛剛得知永安離開了護國寺的時候很傷心，一連好些天都沒什麽精神，她天天盼著永安能早點回到寺裏。可終於有一天，歸海大師回來了，而永安還是沒有回來，她躲在水塘邊狠狠地哭了一場。
她一直在想，要將水色托付給怎樣的一個人才能放心，她真的特別感謝永安能在這個時候出現……
這幾日，卿卿很縱容水色，不讓她在身邊服侍，只讓她隨永安出去玩鬧，甚至還給了她許多銀錢讓她好好玩耍。
這天晚上，卿卿正在房間裏看書，永安忽然來見她。
永安在她對面坐下，客氣道：“承蒙郡主這些天的照顧，永安真的感激不盡，這麽多年過去能在此重逢，也是我們的緣分，但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永安此次來是向郡主告別的，我明日便要離開了……”
“明日？這麽快？”卿卿驚訝道。
永安笑道：“是啊，梁州路遠，還是早些出發得好……”
卿卿微微低頭，在心裏想了片刻，對墜露使了個眼色，墜露頷首退出去，一並將門帶上。
“永安，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與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水色？”卿卿斂起神色，忽然認真起來。
“啊？”永安顯然沒有想到她會問得這樣直接，微微紅了臉，摸著鼻子小聲道：“我表現地這麽明顯嗎……”
聽到這句話，卿卿心裏松了一口氣，微笑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
永安的臉更紅了，“從……她搶我的麥芽糖開始……”那時候水色被智遠訓斥，站在他面前滴滴答答地掉著眼淚，紅撲撲的笑臉滿是淚痕，看得他十分心疼，那個時候他就想，一定要保護這個小女孩……
其實他這次回護國寺的時候還向師兄問起了水色，師兄們嘲笑他根部不是回來看他們，而是回來找媳婦兒的……
“難怪歸海大師說你塵緣未了……”卿卿笑道，“若我將水色嫁給你，你可能答應我一生一世對她好？”
“啊？”這句話對於永安像是一道驚雷，驚得他說不出話來。
“而且，要一生一世只對她一個人好……”卿卿補充道。
永安眼中慢慢湧上一股猶豫與不安，沈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水色她……應該有喜歡的人了吧？”
“你怎麽知道？”
“我親眼看見的！”說到這裏，永安微微有些沮喪，“在趙府門口，我看見她和一個人打鬧，叫他‘木頭’，雖然她故意板著臉，但我看得出來她很開心……而且，那個人看上去雖然呆呆木木的，看水色的眼神卻不一樣的……”
永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可卿卿卻越來越開心。
卿卿笑道：“可那個傻丫頭現在正在房間裏給你做衣服呢！”
“這……”永安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不見，聲音也十分沒有底氣，“也許不是給我做的呢……也許是給那位淩大哥做的……”
卿卿微微嘆氣，起身道：“你跟我來……”
卿卿帶著永安一起走到水色的門前，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站在門外，永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安靜地站在原地。
卿卿敲門進來，水色手中拿著一塊深藍色的衣料正在縫制，看到卿卿進來，擡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永安明天就走了，我看天涼了，給他做件衣服路上穿，今天熬夜趕一趕就能做好了……”
卿卿兀自在她面前坐下，看著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繡著手上的衣服，開口問道:“水色，你喜歡淩山嗎？”
這話一出口，不僅水色被嚇了一跳，悄聲站在門外的永安也是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水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道:“我怎麽會喜歡他呢？淩山大哥雖然人很好，待我也很好，可是他太沈默了，我這麽嘰嘰喳喳的，我喜歡能聽我說話而且能陪我說話的，能給我講故事，不嫌我吵……”
水色臉上漾出微微的紅色，淡淡地笑，兩只眼睛不知不覺彎了下來……
卿卿掩起嘴笑道:“你說的不就是永安嗎！”
“小姐！”水色的臉直直紅到了耳朵根，將整張臉都埋進手中的布料裏，悶聲到:“你再這樣開我玩笑我就不理你了！”
卿卿笑著將她手中的布料抽出來，讓她露出臉來，一張小臉羞得通紅。卿卿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沒有再同你開玩笑，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永安？”
水色頓了頓，慢慢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喜歡他有什麽用啊……他又不喜歡我……而且他明天就要走了……”
門外的永安聽到這句話滿心歡喜，激動地一把將門推開疾步進來，對著水色大聲道:“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
水色一楞，看見卿卿滿臉的笑意，方才反應過來永安將她們的話都聽去了。不知為何，這個時候水色倒不覺害羞了，站起來沖著永安喊到:“你喜歡我又有什麽用？你明天就要走了，又不能跟我回絳州！”
“我……”於永安來說，梁州是他的歸宿，他很為難，他確實不能直接答應水色同她回絳州。
卿卿心裏忽然松了下來，一邊整理桌上那件沒有做完的衣裳一邊笑意盈盈道:“這件衣服別趕了，帶著路上做……”
“小姐……”水色驚詫地看著她，疑惑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隨永安走吧，去梁州。”卿卿拉起水色的手，放在手心裏撫摸，這雙手很巧，給她梳頭發，做衣服，從來都是事無巨細，“去收拾收拾，明日便走。”
水色的淚水瞬間流了下來，她驚慌地拉著卿卿的手，一面哭泣一面道:“小姐你在說什麽啊？我不要去梁州！我要一輩子留在小姐身邊！”
卿卿愛惜地看著她，柔聲道:“水色，你要聽話……”
水色急得跪了下去，滿面淚痕，“小姐你是不是不要水色了？”
卿卿急忙蹲下去將水色拉起來，替她將面上的淚水拭去，“水色，你自小便跟著我，我一直想給你找個好人家，你遲早要嫁人的，不能永遠陪著我……”
水色努力忍住眼淚，搖頭哽咽道:“不……我就要永遠跟著小姐，我不要跟小姐分開……”
“傻丫頭，沒有誰是永遠都在一起的，你過得好我才能放心……”卿卿微微嘆氣，“你也知道，絳州現在的形勢如何，四卿誰勝誰負都未可知，我可能沒辦法再保護你。不許再哭了，答應我，要學會忍耐，和永安好好過日子。”
水色淚眼婆娑地看著她，艱難地點頭……
卿卿斂起面上的笑容，轉頭對著永安認真道:“永安，我將水色交給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輩子都對水色好，不可讓她受半分委屈，你可能做到？”
永安身體一震，忽也認真起來，舉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朗聲道:“我崔永安在此發誓，此生只愛水色一人，盡我所能愛護她，照顧她，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絕不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若違此誓，人神共憤，天誅地滅！”
卿卿滿意地點點頭，對水色道:“我還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從此以後，不論我生抑或我死，不論智家趙家結局如何，不論發生什麽事，此生不再回絳州！”
“小姐……”水色驚訝地看著她。
“從此你不再叫水色，你叫靜嘉，不許告訴任何人你生長在絳州，從此隱姓埋名地好好生活……”
“我……”
卿卿斂起神色，認真道:“答應我！”
水色用手背抹去淚水，哽咽著點頭:“我答應小姐……”
卿卿欣慰地點頭，“去吧，明天早上便走吧……”說完便退了出去……
這一夜，水色斷斷續續哭了一夜，卿卿也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睡。趙景翊將她攬在懷裏，輕輕地嘆氣，同她一樣一夜無眠。
天光熹微，永安早早地出門，備了一輛馬車等在城門外頭，等了兩個個時辰卿卿才帶著水色過來。
永安朝卿卿微微頷首，看見水色紅紅的眼眶很是心疼。
卿卿從手腕上退了一只玉鐲下來放在她的手心，柔聲道:“你的行李都就在客棧了，為了掩人耳目你只能空手走了。我早給你備了嫁妝，都放在車上了，出了城去置辦些新衣裳。這只鐲子你留著做個念想。”
“小姐……”望著手裏的那只鐲子，水色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擡手抹了把眼淚，對著墜露道:“你要好好照顧小姐！她愛吃的不愛吃的，能吃的和不能吃的我都告訴你了，你得記牢了，小姐喜歡哪些衣裳和朱釵，都放在什麽地方你也要記清楚，還有最重要的，你一定要保護好小姐，不能讓她受欺負了……”
墜露被她惹得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只一味地點頭:“你自己也要保重……”
卿卿再也忍不住，她總怕自己會後悔，傾身抱住她，輕聲道:“走吧……”
永安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水色看了他一眼，而後兩人對著卿卿跪下，水色將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哽咽道:“靜嘉……拜別……小姐保重……”
卿卿拭去眼淚，靜靜地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詩經有雲，其告維何？籩豆靜嘉。她希望，水色以後的生活，如同她新的名字一樣，潔凈而美好……
約摸午時，卿卿和墜露才步履蹣跚地回到客棧。
二人衣服上盡是泥土，卿卿的衣裙還撕破了幾處，發絲淩亂，面色慘白，眼眶通紅。
守門的侍衛嚇了一跳，連忙跑去知州府將趙景翊尋了回來。
趙景翊快馬趕回，還未進門便聽見裏頭低低的哭聲，焦急地推門而入。看到卿卿的樣子，心裏一緊，走過去將人攬過來，輕聲問:“發生什麽事了？”
一旁的墜露低下頭，哽咽道:“水色……墜崖了……”
“什麽？”一直沈默著的淩山驚呼，不可置信地看著墜露，一個箭步沖上去瞪著墜露，厲聲道:“你剛才說什麽？”
墜露不敢去看淩山的眼睛，把頭埋得更低，一面抹眼淚一面道:“方才我們去城外……水色不小心墜崖了……我們沒有找到她……”
剎那間，淩山感覺到自己的整顆心都揪了起來，整個人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從客棧外頭牽了匹快馬向城外奔去……
一個時辰後，淩山回到客棧，手裏拿著一只繡花鞋和一片衣裳的碎片，他沖進到趙景翊和卿卿面前，激動道:“我沒找到屍首，或許水色沒死……”
卿卿情緒已經平覆許多，她看著淩山手中的東西，淡淡道:“她已經死了……”
淩山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真的可能沒有死！請少爺少夫人增派些人手給我，我一定將她找回來……”
“淩山……”卿卿打斷他，微微嘆口氣，放低了聲音，“若你想讓她好好活著，她便已經死了……”
淩山楞楞地看著她，她的眼睛無比平靜，完全沒有了方才的激動與難過。他緩緩地轉頭去看墜露，墜露也已經不再哭泣，目光也不再閃躲，只微微地向他點頭……
他忽然明白了……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慢慢地垂下眼瞼，頹然地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這些日子，卿卿幾乎不再露面，淩山向看守的侍衛吩咐，少夫人的貼身婢女墜崖身亡，少夫人傷心過度，任何人不得隨意打擾。所以，這些日子，卿卿過得無比安靜，整日裏在房間裏看書，一直等到了趙景翊將廷陽的事情辦完，啟程回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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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聚精會神地坐在椅子上看書，墜露握緊劍青冥劍守在門外。本來應該有水色陪著她的，水色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性子雖然會讓人有些不耐煩，但至少不會無聊。可這次，因為和永安重逢，水色每天都往永安那裏跑，連茶水都不端了，只顧著和永安說話，聽他講這些年所經歷的事情。
小雨下了兩日終於停了，這日早上，水色擡頭看了看天，天上飄著些雲彩，天空被水洗之後格外的藍，水色知道今日是個晴天，忙從包袱裏翻出一件玉色的裙子換上，淡淡地擦了些水粉，塗了胭脂，笑嘻嘻地端著水盆去服侍卿卿洗漱。
卿卿在菱花鏡前坐下，水色嫻熟地給她挽起了頭發，將白玉發簪插進她的發髻裏，忽羞澀地笑了起來，支支吾吾道：“小姐，你看這幾天都沒個晴天，今天好不容易晴了，我想……我想……”
“你想和永安出去玩兒是嗎？”卿卿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將她想說的話說出來。
水色見卿卿已經知道，便紅著臉微微低下了頭。
“去吧！”卿卿笑道。
“真的？謝謝小姐！”水色歡喜地叫了起來，一面笑著一面往外跑，還不忘將端進來的水盆帶出去。
趙景翊換了衣服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微微嘆氣道：“真的舍得嗎？”
卿卿搖頭：“舍不得……卻不得不舍得……”
卿卿這次本可以不用同行來廷陽的，可她一定要跟過來，就是要找機會將水色送出去的。她原計劃將水色送去鄴城，那裏很遠，而且現在被李召治理得很好，若是她去封書信，李召一定能保水色在鄴城隱姓埋名，平安地生活一輩子。
可在廷陽遇見了永安，這邊讓她改變了想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永安是喜歡水色的，而水色，對他也不是無意……
水色自小跟在她身邊，沒受過人欺負，雖不是大家小姐，但身上還是有些驕傲的氣息的。水色跟著她受智遠教化，很少有機會出去玩兒，也沒有什麽朋友，而護國寺的小和尚是她童年最真摯的夥伴。
她記得很清楚，水色剛剛得知永安離開了護國寺的時候很傷心，一連好些天都沒什麽精神，她天天盼著永安能早點回到寺裏。可終於有一天，歸海大師回來了，而永安還是沒有回來，她躲在水塘邊狠狠地哭了一場。
她一直在想，要將水色托付給怎樣的一個人才能放心，她真的特別感謝永安能在這個時候出現……
這幾日，卿卿很縱容水色，不讓她在身邊服侍，只讓她隨永安出去玩鬧，甚至還給了她許多銀錢讓她好好玩耍。
這天晚上，卿卿正在房間裏看書，永安忽然來見她。
永安在她對面坐下，客氣道：“承蒙郡主這些天的照顧，永安真的感激不盡，這麽多年過去能在此重逢，也是我們的緣分，但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永安此次來是向郡主告別的，我明日便要離開了……”
“明日？這麽快？”卿卿驚訝道。
永安笑道：“是啊，梁州路遠，還是早些出發得好……”
卿卿微微低頭，在心裏想了片刻，對墜露使了個眼色，墜露頷首退出去，一並將門帶上。
“永安，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與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水色？”卿卿斂起神色，忽然認真起來。
“啊？”永安顯然沒有想到她會問得這樣直接，微微紅了臉，摸著鼻子小聲道：“我表現地這麽明顯嗎……”
聽到這句話，卿卿心裏松了一口氣，微笑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
永安的臉更紅了，“從……她搶我的麥芽糖開始……”那時候水色被智遠訓斥，站在他面前滴滴答答地掉著眼淚，紅撲撲的笑臉滿是淚痕，看得他十分心疼，那個時候他就想，一定要保護這個小女孩……
其實他這次回護國寺的時候還向師兄問起了水色，師兄們嘲笑他根部不是回來看他們，而是回來找媳婦兒的……
“難怪歸海大師說你塵緣未了……”卿卿笑道，“若我將水色嫁給你，你可能答應我一生一世對她好？”
“啊？”這句話對於永安像是一道驚雷，驚得他說不出話來。
“而且，要一生一世只對她一個人好……”卿卿補充道。
永安眼中慢慢湧上一股猶豫與不安，沈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水色她……應該有喜歡的人了吧？”
“你怎麽知道？”
“我親眼看見的！”說到這裏，永安微微有些沮喪，“在趙府門口，我看見她和一個人打鬧，叫他‘木頭’，雖然她故意板著臉，但我看得出來她很開心……而且，那個人看上去雖然呆呆木木的，看水色的眼神卻不一樣的……”
永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可卿卿卻越來越開心。
卿卿笑道：“可那個傻丫頭現在正在房間裏給你做衣服呢！”
“這……”永安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不見，聲音也十分沒有底氣，“也許不是給我做的呢……也許是給那位淩大哥做的……”
卿卿微微嘆氣，起身道：“你跟我來……”
卿卿帶著永安一起走到水色的門前，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站在門外，永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安靜地站在原地。
卿卿敲門進來，水色手中拿著一塊深藍色的衣料正在縫制，看到卿卿進來，擡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永安明天就走了，我看天涼了，給他做件衣服路上穿，今天熬夜趕一趕就能做好了……”
卿卿兀自在她面前坐下，看著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繡著手上的衣服，開口問道:“水色，你喜歡淩山嗎？”
這話一出口，不僅水色被嚇了一跳，悄聲站在門外的永安也是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水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道:“我怎麽會喜歡他呢？淩山大哥雖然人很好，待我也很好，可是他太沈默了，我這麽嘰嘰喳喳的，我喜歡能聽我說話而且能陪我說話的，能給我講故事，不嫌我吵……”
水色臉上漾出微微的紅色，淡淡地笑，兩只眼睛不知不覺彎了下來……
卿卿掩起嘴笑道:“你說的不就是永安嗎！”
“小姐！”水色的臉直直紅到了耳朵根，將整張臉都埋進手中的布料裏，悶聲到:“你再這樣開我玩笑我就不理你了！”
卿卿笑著將她手中的布料抽出來，讓她露出臉來，一張小臉羞得通紅。卿卿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沒有再同你開玩笑，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永安？”
水色頓了頓，慢慢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喜歡他有什麽用啊……他又不喜歡我……而且他明天就要走了……”
門外的永安聽到這句話滿心歡喜，激動地一把將門推開疾步進來，對著水色大聲道:“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
水色一楞，看見卿卿滿臉的笑意，方才反應過來永安將她們的話都聽去了。不知為何，這個時候水色倒不覺害羞了，站起來沖著永安喊到:“你喜歡我又有什麽用？你明天就要走了，又不能跟我回絳州！”
“我……”於永安來說，梁州是他的歸宿，他很為難，他確實不能直接答應水色同她回絳州。
卿卿心裏忽然松了下來，一邊整理桌上那件沒有做完的衣裳一邊笑意盈盈道:“這件衣服別趕了，帶著路上做……”
“小姐……”水色驚詫地看著她，疑惑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隨永安走吧，去梁州。”卿卿拉起水色的手，放在手心裏撫摸，這雙手很巧，給她梳頭發，做衣服，從來都是事無巨細，“去收拾收拾，明日便走。”
水色的淚水瞬間流了下來，她驚慌地拉著卿卿的手，一面哭泣一面道:“小姐你在說什麽啊？我不要去梁州！我要一輩子留在小姐身邊！”
卿卿愛惜地看著她，柔聲道:“水色，你要聽話……”
水色急得跪了下去，滿面淚痕，“小姐你是不是不要水色了？”
卿卿急忙蹲下去將水色拉起來，替她將面上的淚水拭去，“水色，你自小便跟著我，我一直想給你找個好人家，你遲早要嫁人的，不能永遠陪著我……”
水色努力忍住眼淚，搖頭哽咽道:“不……我就要永遠跟著小姐，我不要跟小姐分開……”
“傻丫頭，沒有誰是永遠都在一起的，你過得好我才能放心……”卿卿微微嘆氣，“你也知道，絳州現在的形勢如何，四卿誰勝誰負都未可知，我可能沒辦法再保護你。不許再哭了，答應我，要學會忍耐，和永安好好過日子。”
水色淚眼婆娑地看著她，艱難地點頭……
卿卿斂起面上的笑容，轉頭對著永安認真道:“永安，我將水色交給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輩子都對水色好，不可讓她受半分委屈，你可能做到？”
永安身體一震，忽也認真起來，舉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朗聲道:“我崔永安在此發誓，此生只愛水色一人，盡我所能愛護她，照顧她，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絕不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若違此誓，人神共憤，天誅地滅！”
卿卿滿意地點點頭，對水色道:“我還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從此以後，不論我生抑或我死，不論智家趙家結局如何，不論發生什麽事，此生不再回絳州！”
“小姐……”水色驚訝地看著她。
“從此你不再叫水色，你叫靜嘉，不許告訴任何人你生長在絳州，從此隱姓埋名地好好生活……”
“我……”
卿卿斂起神色，認真道:“答應我！”
水色用手背抹去淚水，哽咽著點頭:“我答應小姐……”
卿卿欣慰地點頭，“去吧，明天早上便走吧……”說完便退了出去……
這一夜，水色斷斷續續哭了一夜，卿卿也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睡。趙景翊將她攬在懷裏，輕輕地嘆氣，同她一樣一夜無眠。
天光熹微，永安早早地出門，備了一輛馬車等在城門外頭，等了兩個個時辰卿卿才帶著水色過來。
永安朝卿卿微微頷首，看見水色紅紅的眼眶很是心疼。
卿卿從手腕上退了一只玉鐲下來放在她的手心，柔聲道:“你的行李都就在客棧了，為了掩人耳目你只能空手走了。我早給你備了嫁妝，都放在車上了，出了城去置辦些新衣裳。這只鐲子你留著做個念想。”
“小姐……”望著手裏的那只鐲子，水色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擡手抹了把眼淚，對著墜露道:“你要好好照顧小姐！她愛吃的不愛吃的，能吃的和不能吃的我都告訴你了，你得記牢了，小姐喜歡哪些衣裳和朱釵，都放在什麽地方你也要記清楚，還有最重要的，你一定要保護好小姐，不能讓她受欺負了……”
墜露被她惹得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只一味地點頭:“你自己也要保重……”
卿卿再也忍不住，她總怕自己會後悔，傾身抱住她，輕聲道:“走吧……”
永安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水色看了他一眼，而後兩人對著卿卿跪下，水色將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哽咽道:“靜嘉……拜別……小姐保重……”
卿卿拭去眼淚，靜靜地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詩經有雲，其告維何？籩豆靜嘉。她希望，水色以後的生活，如同她新的名字一樣，潔凈而美好……
約摸午時，卿卿和墜露才步履蹣跚地回到客棧。
二人衣服上盡是泥土，卿卿的衣裙還撕破了幾處，發絲淩亂，面色慘白，眼眶通紅。
守門的侍衛嚇了一跳，連忙跑去知州府將趙景翊尋了回來。
趙景翊快馬趕回，還未進門便聽見裏頭低低的哭聲，焦急地推門而入。看到卿卿的樣子，心裏一緊，走過去將人攬過來，輕聲問:“發生什麽事了？”
一旁的墜露低下頭，哽咽道:“水色……墜崖了……”
“什麽？”一直沈默著的淩山驚呼，不可置信地看著墜露，一個箭步沖上去瞪著墜露，厲聲道:“你剛才說什麽？”
墜露不敢去看淩山的眼睛，把頭埋得更低，一面抹眼淚一面道:“方才我們去城外……水色不小心墜崖了……我們沒有找到她……”
剎那間，淩山感覺到自己的整顆心都揪了起來，整個人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從客棧外頭牽了匹快馬向城外奔去……
一個時辰後，淩山回到客棧，手裏拿著一只繡花鞋和一片衣裳的碎片，他沖進到趙景翊和卿卿面前，激動道:“我沒找到屍首，或許水色沒死……”
卿卿情緒已經平覆許多，她看著淩山手中的東西，淡淡道:“她已經死了……”
淩山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真的可能沒有死！請少爺少夫人增派些人手給我，我一定將她找回來……”
“淩山……”卿卿打斷他，微微嘆口氣，放低了聲音，“若你想讓她好好活著，她便已經死了……”
淩山楞楞地看著她，她的眼睛無比平靜，完全沒有了方才的激動與難過。他緩緩地轉頭去看墜露，墜露也已經不再哭泣，目光也不再閃躲，只微微地向他點頭……
他忽然明白了……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慢慢地垂下眼瞼，頹然地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這些日子，卿卿幾乎不再露面，淩山向看守的侍衛吩咐，少夫人的貼身婢女墜崖身亡，少夫人傷心過度，任何人不得隨意打擾。所以，這些日子，卿卿過得無比安靜，整日裏在房間裏看書，一直等到了趙景翊將廷陽的事情辦完，啟程回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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