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飄著蒙蒙的細雨，懸掛在空中的白色杭紡在風中肆意飄蕩，空氣中彌漫著悶悶的哭泣之聲，清脆，渾濁，低沈，細嫩，真心與假意，於此時，都已經不再重要……

渭陽順著卿卿的目光往下看去，高大的靈柩左邊站著一個不顯眼的男子，蓄著短短的胡子,鬢邊許多花白的頭發垂下來，佝僂著身子跟在靈柩旁。

他的衣服同其他人都不一樣，不是白色的貢緞，而是普通的白色棉麻布，叫上穿的既不是官靴，也不是宮裏的下人們統一的靴子，顯然不是宮裏的人。

仔細看過去，他的右手輕輕撫著靈柩，滿面淚水，似是比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要心痛悲傷。

“公主可知道他是誰？”

渭陽輕蔑地一笑：“我怎麽會知道！”

卿卿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城中有一梨園，因園主女兒名叫明香，所以梨園名為明香園，而那位，便是明香的父親，明園主。”

“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麽？”渭陽嫌惡地瞪了她一眼，隨後看著明園主反應了一下，又問道：“他一個唱戲的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空中雨飄得越來越急，一陣風吹來，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卿卿望著悲涼滄桑的明園主，心頭一陣悲痛，“因為，他的女兒死了……”

“笑話，他的女兒死了他在這裏哭什麽……”渭陽翻著眼睛嘲諷地笑了笑，還想要繼續嘲諷之時，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她猛然轉頭，看到卿卿正滿面悲傷地看著石階下地明園主，突然覺得她不會無緣無故地同自己說這些話，心裏一緊，看試探著開口：“明香……是誰……”

“明香……”卿卿微微一笑，語氣似是在說一件人人皆知的事情一般雲淡風輕，“明香就是，睡在靈柩裏的太子妃娘娘啊……”

渭陽一楞，渾身像是被點了穴一般僵在原地，靜靜地沈默了一會兒，瞳孔急劇收縮，忽的猛聲道：“胡說！太子妃明明是陳……”

“公主以為那是陳雲煙是嗎？”卿卿打斷她的話，雙眼你流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東宮的人都知道，我與太子妃感情較好，這一點，公主應該也有耳聞。可我與魏大人並無深交，我與那位陳姑娘更是幾面之緣，公主何以認為，我會和陳姑娘感情甚篤呢？”

渭陽定定地看著她，迅速地在腦中過濾這些信息，卿卿見她仍舊半信半疑，唇角微微上揚，繼續道：“當初魏大人請我去為陳姑娘看病的時候，我也是嚇了一跳呢，若不是我與明香早有深交，我也不願意相信世界上竟會有人長得如此相像。也難怪公主不肯相信，魏大人現在可是人人稱道的魏伯，究竟有多大的能力怕是公主也不能得知吧？偷偷換個秀女這等小事，自然是不費什麽力氣了……”

卿卿早已計算好，從魏承揚對雲煙的保護程度來看，渭陽公主的能力最多能查出來她給雲煙解過毒，而絕不可能查出雲煙是她帶回絳州來的，她更查不到雲煙就是魏琉璃。在她的心裏，雲煙不過是魏承揚在外頭養的一個外室罷了，只是這個外室深得魏承揚的喜愛，讓她多次陷害都未能成功。

想起自她將陳雲煙送入宮中那一日開始，魏承揚從未在她面前表露過任何不快的心思，就好像他從未認識過這個人一樣。如今細想，魏承揚將陳雲煙護在楊花胡同那麽久都沒有被自己發現，可見他是多麽愛護陳雲煙，若是真的陳雲煙進了宮，魏承揚不可能對自己沒有絲毫的怨恨……

“你為何要和我說這些？”渭陽還在極力克制心中的怒氣，手指縮在袖子裏緊緊握成拳頭，面色冰冷。

卿卿並沒有回答她，而是將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憐惜道：“公主若是沒有小產，那公主誕下的便是魏伯嫡長子吧……公主如今是魏家的當家主母，應當知道嫡長子的重要性，若由別人誕下長子，即使不是嫡出，魏大人怕是也不會讓長子流落在外吧……”

卿卿不再往下說，她知道渭陽公主已經能夠理解了她的意思。嫡長子是世子，是要承襲爵位的，若是她一直無法誕下嫡子，她便沒有理由阻止魏承揚納妾。而雲煙若是在她之前生下兒子，那魏承揚一定會將他們母子接入府中，再加上魏承揚的喜愛與維護，自己的地位便會受到很大的威脅。

“陳雲煙……”渭陽咬牙切齒，將指甲埋入掌心，掌心的嫩肉滲出絲絲的血，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遠遠地望著魏承揚的背影，眼中流露出陰鷙的氣息……

卿卿將渭陽的每一個眼神都收在眼中，她緩緩轉身離開，嘴角流露出快意的微笑。明香還是這樣年輕，她明明可以和心愛的人一起白頭到老，子孫滿堂，憑什麽她就要被魏承揚當做犧牲品，憑什麽她要獨自一人帶著遺憾，痛苦淒涼地死去……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生命是沒有價值的，她發誓，一定會為明香報仇……

明香的靈柩入土後，卿卿便到東宮找到洵楓，求洵楓放錦繡出宮。

錦繡已經沒有家人了，在宮中伺候明香時多得明香明香照顧，才少了人許多的欺負，她將明香的苦楚全都看在眼裏，心中十分感激明香對自己的照拂。如今明香已經不在了，明園主也孤苦伶仃，是以，卿卿去向洵楓求情，懇請能夠放錦繡出宮，讓錦繡替明香守在明園主身邊盡孝道，為他養老送終。

洵楓是一個重感情的人，想到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兒被強行送入宮中，不到半年便被人害死，明園主著實是可憐，又念起了明香往日的溫柔體貼，心中頓時愧疚連連。於是沒有多作猶豫，便點頭答應將錦繡放出去，讓明園主收為義女，改名為“明錦繡”。

卿卿將錦繡送到明香園，錦繡跪在明園主面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忍住眼眶裏的淚水喊了一聲：“父親……”

明園主捂住眼睛，悶悶地哭出聲音，錦繡跪在一旁，也早已哭得淚人一般。

卿卿心下不忍，看著明園主和錦繡，毅然道：“你們放心，我絕不會讓明香死的這樣不明不白……”說完便咬著牙離開了明香園。

連著許多日的操心勞累，趙景翊一直擔心卿卿的身子吃不消，待到卿卿一回府，廚房那邊馬上就送來了一碗安胎藥同許多的小點心。

這些日子忙著明香的事，她確實沒有好好的吃東西，因瞧著她確實是難過，趙景翊只看著她每天將安胎藥喝下去，其他的到時不曾看得太緊。如今平平靜靜地坐下來，突然覺得餓了，看著廚房送來的可口的點心，便有了些食欲。

之前孕吐過於嚴重，大概因為這些日子轉移了註意力，沒有太去在意，孕吐反倒減輕了不少。這是她懷孕以來第一次吃得如此津津有味，就算是再難過，也不能連累了肚子裏的孩子，想到這裏，便更加覺得餓了，一塊一塊的竟將兩碟子糕點吃了個精光。

水色趕著又泡了一杯檸檬茶送來才去收碟子，看著空空如也的碟子，偷偷地松了一口氣。這些日子，卿卿吃得很少，將她嚇得可不輕，到底是懷了身子的人，這樣子才算是比較正常。

收了碟子之後，水色便服侍著她歇下，自己守到院子外面去，待趙景翊一回來，便攔著將情況一一報告給他。

聽說她能吃下東西了，心裏猛地一松，揚起嘴角，放輕了腳步走進了屋子。

天已經黑了，屋子裏沒有點燈，趙景翊躡手躡腳地拿出火折子將桌上的燭火點亮，又躡手躡腳地合上燈罩，才往床邊走去。

“你回來了？”卿卿近來的睡眠很淺，稍微有一點點的動靜都會醒過來。

見她已經醒了，趙景翊便將裏間的燭火也點燃，“再睡會兒吧，我在這裏守著。”

卿卿搖搖頭，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宮裏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太子妃已經下葬，東宮具已整頓完畢。”

“我……方才夢見明香了……”卿卿紅了眼圈，呆呆地看著趙景翊，聲音細弱如蚊蠅，“錦繡說，明香病重的時候曾強撐著一絲意識交代她，若她不在了，要讓那對鴛鴦枕同她一同下葬……”

趙景翊心疼地將人攬到胸口，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輕柔地安慰她：“在那裏，明香會很好的……她會看著明園主，看著江沅，看著我們，看著錦繡和明香園裏的老老小小，看著我們生活她才會開心，那裏不會再有人欺負她……”

“我送錦繡去明香園了，有了錦繡，明園主也會有些希望……”

趙景翊嘆口氣：“明園主是個老實人，有骨氣，當初明香一進宮，魏承揚便送了兩箱金銀珠寶過去，明園主二話不說將東西全都扔了出去，大病了一場……你放心，我會照看的……”

卿卿在他懷裏安心地閉上眼睛，後面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必須養好了身子才能將這場仗打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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