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深藍色的天空中一顆星星也沒有，這是入夏以來，第一個如此悶熱難耐的夜晚。

整個東宮燈火通明，太子同幾個側妃全都守在外殿，趙景翊扶著卿卿的肩膀坐在一旁，明園主站在卿卿身後渾身發抖，一面哭泣，一面拿袖子拭著眼淚。

智遠從內殿裏出來，面色凝重，卿卿立即站起來迎上去，智遠看了一眼卿卿，又看了一眼望眼欲穿的明園主，最後對著洵楓搖搖頭，嘆氣道：“太晚了……”

話音一落，明園主楞楞地跌坐在地上，卿卿努力忍住心中的悲痛，將淚水吞回肚子裏，轉身向洵楓跪下，哽咽道：“請殿下允許明園主進去見一見明香……”

洵楓渾渾噩噩地擡頭，看見已然呆傻掉的明園主，心中茫然無措，他雖不與明香感情深厚，可二人也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明香溫柔體貼，萬事都面面俱到，她知道自己出身不高，便處處小心翼翼，她那樣溫柔善良的人，卻還是逃不過人的陷害……

此時明園主已經反映過來，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跪在洵楓面前，淒聲求道：“求殿下讓草民去見女兒最後一面吧……求殿下了……”說著便將頭往地上磕，一聲聲響亮得驚心動魄。

洵楓被那響亮的磕頭聲驚得回了神，看著明園主默默的點了點頭，明園主便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內殿裏沖，外殿的人只能聽見一聲淒厲的慘叫：“我的兒啊——”

明園主跪在明香的床前，看著女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面色青黃，嘴唇發白，雙頰深深凹陷下去，雙眼微微睜開，似是還有一些知覺，陣陣悲痛襲上心頭。

“爹……你來了……”明香啞著嗓子小聲道。

“爹來了……爹來看你了……”明園主握住明香的手，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明香自出生便有一把好嗓子，自小便跟著他在戲園子裏學藝，從一個小女孩兒唱到明香園的臺柱子，每日裏起早貪黑地努力學習，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而如今，這副她向來引以為傲的好嗓子卻嘶啞到如此地步，單只他心中便如同刀割般難受，更別提明香自己了……

明園主握住她枯瘦如樹枝的手指，在手心摩挲，他留著眼淚道：“香兒不怕……有爹陪著你……”

明香的意識越來越薄弱，眼睛的餘光看見簾子外面站了一個人，越看越覺著熟悉，她疑惑道：“爹……你瞧……那簾子後面，是不是江公子來看我了……”

明園主一面拭著眼淚一面轉頭往後看，原是她將趙景翊認作了江沅，他知道明香心中掛念著江沅，便點點頭道：“是……江公子來看你了……”

誰知明香面色突變，胸口突然劇烈地起伏，似是要喘不上來氣了一般，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睜大了眼睛，淒涼的淚水不斷地湧出來，她拼盡力氣對明園主淒聲道：“我不要見他……爹爹你讓他走……我對不起他……我沒有顏面見他……”

明園主用力握住她的手，點頭道：“好好，爹讓他走……我們不見他……”

方才那一番掙紮仿佛已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此時整個人躺在床上，雙眼無神，氣息越來越薄，微微動了動嘴唇，明園主湊到她唇邊，方才聽見她氣若游絲的聲音：“可是……爹……我想他……我好想他……”

趙景翊再也看不下去，扶著卿卿退到外殿去，拿過她手中的帕子為她將面上的淚水拭去，忽聽內殿傳來明園主的一聲哀嚎：“我的兒啊——”

外殿的人皆是一驚，洵楓最先反應過來，站起來就往內殿裏跑，卿卿楞在原地，還未及往裏走，就聽見洵楓哽咽的聲音：“太子妃……病逝……”

聽到這句話，整個寢殿的人都跪倒在地，一時間寢殿內哭聲震天，卿卿身體一震，只覺得腦中“轟”得一聲炸開，附在趙景翊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天空中忽一道閃電劈下，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混合著混亂的哭聲，無比淒楚……

明香的死因，對外聲稱是染了重病，不治身亡。而太子與太子妃成親不過短短幾個月，太子妃便病故，晉公為安撫太子，下令厚葬太子妃，是以，明香下葬那日，絳州城中凡有階品封誥的官員全數出席。

卿卿站在高高的石階上，放眼望去，百官皆渾身縞素，宮檐下掛上了白色的燈籠，系著白色杭紡，東宮的氣氛凝重而神秘。

魏承揚要去內殿接渭陽公主，看到卿卿滿面悲戚地站在石階上，心中猶豫了一下，打算繞過她而行。哪知卿卿早已註意到他，冷笑一聲將他叫住：“魏大人為何要躲著我？”

魏承揚尷尬地笑了笑，將腳步往這邊移了移，輕聲道：“哪裏的話，承揚不過急著去接公主出來，是以急了些沒註意到郡主……”

宮檐下的白色杭紡隨風飄蕩，有絲絲的小雨落下，雨滴落在她的臉上，絲絲清涼，卿卿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淡淡道：“她死了……”

魏承揚頓了一下，緩緩垂下眼簾，微微嘆一口氣，道：“太子妃病故，實是不幸……不過太子已經將失職的太醫處死，也算是為太子妃報了仇……”

“報仇？”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想將明香的死置身事外，卿卿冷笑，“魏大人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郡主……”魏承揚眼中顯出一絲緊張，一閃而過，隨即恢覆了平靜，“生，能成為太子妃，死，能以太子妃之禮厚葬，這是她的榮幸，她沒什麽值得遺憾與抱怨的，至於她的家人，我早已給過補償，我與她早已兩清，還請郡主不要責怪無辜之人。”

見他面不改色，沒有絲毫的愧疚，卿卿心中燃起一陣怒火，無辜之人？哈！這真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可笑的話。

“太子妃的靈柩馬上就要出宮了，若是沒有什麽事，那承揚就先去接公主了。”說完，便昂首挺胸地從她的身旁走了過去，卿卿雙目怒視著他的背影，雙手縮在寬大的袖子裏緊緊握成拳頭，她發誓，絕不會讓明香這樣死去……

魏承揚不動聲色地加快了腳步，在他的心裏，擔憂是大過愧疚的。他知道，是他將明香強綁了代替雲煙進了宮，拆散了明香的姻緣，讓明香慘遭毒手被人下毒害死。他也不是不知道那個太醫不是真正的毒手，真正的幕後黑手，即使太子不知道，他們幾個也早已心知肚明。

只不過，相較於被牽扯了明香一條無辜的性命，他更擔心卿卿會將雲煙的事全數抖出來……

不過，雲煙是逆犯，若是她現在將雲煙抖出來，那她與趙景翊也脫不了幹系，況且她腹中已懷了骨肉，她不可能為了一個已經死掉的丫頭而連累自己未出生孩子的性命。

想到這裏，魏承揚感覺輕松許多，連最後幾分隱隱的擔憂都消失無蹤，腳下的步子便更加輕便了一些，面色從容地走進了大殿。

渭陽公主正站在麗夫人旁邊，同麗夫人一起安慰悲傷的太子。雖然她微微皺眉，想要表現出十分關心的樣子，可是卻也掩飾不住她眼中的痛快。

洵楓拭幹了眼角的淚水，緩緩地擡頭看了一眼掛滿了白色貢緞的寢殿，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出大殿，他去要送明香的棺木下葬……

魏承揚向渭陽公主點點頭，亦趨亦步地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麗夫人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看了一眼渭陽，松了一口氣道：“總算是解決了……你以後可也要小心著些了……”

渭陽眼中透出詭異的笑意，福了福身子，道：“母妃放心……渭陽心裏有數……”

外面的樂師奏起了哀樂，看樣子是起棺了，渭陽看了一眼麗夫人，依舊是閉著眼睛，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便躡手躡腳地兀自退出了大殿。

走出東宮的大門，便撞見筆直站立的卿卿，渭陽記得她方才進宮的時候，卿卿劉站在這高大的石階上，滿目悲涼，怎樣這會兒還站在這裏……

卿卿感覺到身後有人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對渭陽淡淡一笑，道：“今兒天涼，公主怎麽穿得這樣少？”

渭陽沒好氣地翻了她一眼：“我穿多少與你何幹？”

卿卿對她的惡意絲毫不在意，眼中透出關切之意，“聽聞公主前些時日不幸小產，瑞卿也只是關心公主的身子罷了。”

一提到這件事，渭陽就怒不可遏，她看著卿卿右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撫摸，想到自己剛剛小產，而她卻有了身孕，更是一陣怒火湧上心頭。一旁的水色生怕渭陽會有什麽沖動之舉，悄悄地向卿卿靠近了一點，屏息凝神，準備隨時沖上去保護她。

卿卿瞥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轉過身子看向石階下面，動了動嘴唇，輕聲開口：“公主，你看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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