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前些日子疫病爆發，搞得民眾元氣大傷，這元氣剛剛恢覆一些，晉公就在宮內設宴，便不敢過於鋪張浪費。酒菜減半且以素菜為主，歌舞減去二分之一宮燈減了三分之一，連那些明艷的彩綢絲帶全都撤了這樣子一收拾，原本五光十色的宴廳倒真失了不少光輝。

卿卿本想著這種幽暗的環境之下大家應該看不到她吧，但不知是她過於明艷動人還是那些大臣的眼神太好，即使她已經拉著趙景翊躲在了不起眼的角落裏，並且縮到了趙景翊的身後去，就差沒拿塊布把自己蒙起來了，還是被人一眼認了出來——

“郡主原來在這裏啊！承揚正打算備上一份厚禮去府上答謝呢！”魏承揚搖著扇子一邊往這邊走一邊大聲說。

這一聲大得吸引了宴廳裏絕大部分人的註意力，大家紛紛轉身往這邊湊過來，一個個拱手行禮，溢美之詞讚不絕口。

“郡主真是我晉國第一大才女啊，不僅人生得美，智慧也是無雙啊！”

“醫者仁心，我晉國能有郡主這樣的醫者真是晉國之福啊！”

……

“哪裏那裏……應當的應當的……”卿卿沈沈地嘆了口氣，努力地擠出一個笑臉看向魏承揚：“怎麽渭陽公主沒有陪著魏公子一起來？”

魏承揚客氣一笑：“公主許久未見麗夫人，此時正在後宮陪著麗夫人。”

“原來如此……不知魏大人的病可有好清？”

“幸得郡主的方子，家父才可逃離時疫之苦，因家父早有舊疾，此番對上這厲害的疫病，身體確需好好調養才行，家父本想親自來向郡主答謝，奈何體力不支，此時由家弟陪著在席上休息，望郡主不要見怪……”

“怎會見怪，只消病好了便好，按輩分也該是我去探望魏大人才是……”

明明是一句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話，被旁邊的那些官員聽了去，卻又得了一番讚美——

“啊，郡主果真禮數周到啊！”

“才貌雙全說得就是郡主啊！”

“郡主真是識大體……”

……

卿卿拽著趙景翊的袖子，狠狠地往下一拽，趙景翊含笑看向她，她撇了撇嘴，眼睛裏流露出求救的神情，明明很無奈卻又要忍著做出一派這些讚美很受用的樣子，實在是可愛。

趙景翊擡眼掃了一圈，看到智伯帶著智安和智驍進了宴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道：“岳父來了，我們該去請安了……”嘴角噙著笑拉著人沖出了人群，向智伯走了過去。

“卿卿見過父親，見過大哥二哥……”

“景翊見過岳父大人，見過大哥二哥……”

智伯甩了甩寬大的袖子，將兩手背到身後，瞪著卿卿道：“鬧了這麽一場，舒坦了？”

卿卿心知智伯定未消氣，便扭扭捏捏地走到智伯身邊，抱住他的手臂，笑道：“父親還在生女兒的氣嗎？女兒知錯了……”

智安站在一旁敲著邊鼓：“父親哪能生妹妹的氣，不過是想讓妹妹長點記性罷了……”

智驍道：“大哥說得是啊，從小到大，父親什麽時候舍得生你的氣啊！是吧……父親……”

果然智安和智驍這麽一說，智伯也不好再板著臉，只是對著趙景翊教訓道：“你以後多上點心，別老讓她做這些事！”

趙景翊連忙低頭答道：“岳父說的是，景翊記下了！”

卿卿低下頭偷偷笑，智安看在眼裏無奈地搖了搖頭。

席間韓伯和趙伯正湊在一起對剛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魏伯表示慰問，看著魏伯迅速消瘦下去的臉頰和虛弱的身子，智伯略略思忖了一下，擡起腳往席間走去，加入了慰問行列。

智安看在父親離開，想著還有些事情要與趙景翊交代，便拉著趙景翊走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躊躇了半天，道：“想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了……”

“大哥可是為了智喬妹妹的事情？”趙景翊道，“我聽卿卿說，魏淮揚並不願意應下這門親事……”

智安憂心地搖了搖頭：“魏伯會想辦法讓他應下的……我只是擔心，你和卿卿……趙小姐和小喬……”

“大哥盡可放心，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該經歷的誰也逃不過。景月那裏，我自有主意……”

智驍遠遠地看著智安和趙景翊，笑著對卿卿說：“聽大哥說，你昏睡的那幾日，父親殺到趙府將趙景翊狠狠教訓了一頓，眼睜睜地瞧著方才又是一通教訓，你就不心疼？”

“啊？”卿卿看了一眼趙景翊，奇怪道：“我怎不知道……”

智驍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是了……”

“是什麽？”

“二哥是在誇獎他，我覺著他是怕你心疼才沒告訴你的。”

卿卿面上一紅，羞惱道：“二哥愈發地和大哥學著了，哪有這樣調笑妹妹的……”

“嗯……不錯……不錯……”智驍十分滿意，笑道：“大哥說得不錯，自你嫁人之後，確實越來越像個女孩子了，連害羞都學會了，想想你以前跟著三叔的那些日子……嘖嘖嘖……除了容貌，哪裏像個女孩子！”

“二哥！”人是羞到不行了，擡起手就往智驍腦袋上敲，結果手還未落下，就聽見高公公就扯著尖銳的嗓子通報：“晉公駕到！”

高公公攙著晉公緩步從門外進來，身邊是一如既往美艷的麗夫人和他最寵愛的女兒渭陽公主，身後便還跟著幾位貌美如花的夫人。

百官皆下跪行禮迎接晉公，卿卿跪在地上，微微擡頭看去，麗夫人今日穿著鵝黃色的宮裙，衣衫上繡著大片的鳳凰牡丹，烏黑的發間戴滿了金飾玉墜，美艷華貴，那皮膚與神色，根本不像是一位女兒已出嫁的母親。

晉公身後那些個嬪妃，也皆是大紅、孔雀藍等明艷色彩的衣裙罩在身上，一個個金釵玉簪地爭奇鬥艷，不乏年輕貌美的清純少女，也不少嫵媚妖嬈的豐腴少婦，可從大家的站位來看，還是麗夫人在晉公心中的地位最高啊！

卿卿默默想了想，麗夫人能在這一眾嬪妃中十年如一日地保持恩寵恩寵，憑借的恐怕不僅僅是姣好的容貌這麽簡單吧……

晉公不過四十歲左右，卻因多年縱橫聲色而顯得蒼老，鬢邊已經出現了幾綹灰白，額頭上也現了幾道皺紋，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深深地陷下去，整副樣子看上去倒像近五十的人。

卿卿在心裏暗暗感嘆，究竟是這些嬪妃想榨幹晉公，還是晉公自己想榨幹自己呢……

晉公入座，百官入席，晉公半瞇著眼睛坐在上座，揮了揮手示意先來一段歌舞助興，然後就由著麗夫人在一旁為他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他醉裏灌。

晉公一邊裝作毫無在意地喝酒，一邊偷偷地往地下掃去，四卿分兩排相對而坐，智、魏在左，韓、趙在右，其餘官員及其家眷分坐在四卿之後，中間留下的大片場地有舞女正在跳舞。

他的目光在魏伯身上稍稍停留，前些日子有探子來報，魏環死後，魏伯悲痛過度以致心疾突發，舊疾還未養好，又患上了疫病，這一番折騰下來，魏伯的身子是被徹底拖垮了。

此時的魏伯瘦削得厲害，兩頰的顴骨高高地凸起，昏黃的燭光下顯得他的臉色格外得虛弱，仿佛一陣風吹過來就能將整個人吹倒下去。

待一段歌舞渲染了氣氛之後，高公公彎下身子附到晉公耳邊小聲提醒：“主公，該行賞了……”

晉公這才睜開了半瞇著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大聲道：“賞！”

高公公提著嗓子大聲重覆道：“主公有旨，賞——”

待底下那群舞女千恩萬謝、感恩戴德地退下之後，高公公又俯下身子小聲道：“主公，還有呢……”

“還有……哦哦……對，還有！”晉公撫了撫額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擡手將麗夫人遞來的酒盞擋回去，坐直了身子，拿出一副嚴肅的派頭，道：“高德，宣旨！”

“是！”晉公發了話，一旁端著聖旨的小差官便哈著腰將已準備好的聖旨奉了上來。

“晉公有旨——”高公公拿起那明黃色的帛卷，看見百官均已離席跪下，才慢條斯理地抻開聖旨，扯著嗓子宣讀：“天降大難於我晉國，時疫肆虐，百姓受苦，國家蒙難，時得忠臣良將護我晉國之安全，衛我晉國之民生，寡人心中感念。今，賜禁衛軍總領盛鞅黃金百兩，予禁衛軍全體加獎俸祿！智遠、智卿，才學過人，堪稱再世華佗，悉心研究疫病，救我晉國子民於水火，保我晉國子民之安康，其忠善天地可表，日月可鑒，今，特賜智遠珍稀藥材十箱，黃金百兩，賜智卿蜀錦十匹，玉如意一對，羊脂白玉鐲一副，以資嘉獎！”

待底下一陣“主公英明！謝過主公！”的一陣歡呼之後，晉公才滿意地點點頭，將身子繼續歪了過去，高公公將聖旨收起來，揮了揮手手，第二波歌舞又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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