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地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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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地龍
皇帝是凡間的地龍，生來帶著天道紫氣，邪氣渾濁不可傷，連修仙者都對他們恭敬有加。
張宴則在修仙界摸爬打滾那麽多年，也才知道王二是皇帝，修不了仙，沒有為什麽，這就是天地法則，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一個散修，沒日沒夜的找辦法，找得王二都快老死了才知道。
但他又不可能告訴王二，說修仙界也講究三六九等，他在凡間是個人物，上了天就是個雜蟲，連這些常識都不知道，白白耽誤了這麽多年，於是他安慰王二說總不能天上地下的好處都讓你占了吧，當了地龍就飛不了天了。
可是王二不認，他既執著於修仙，又不相信陰曹地府轉世輪回，他說什麽這輩子不行下輩子再修，我就這一輩子，死了就是死了，再去輪回也不是我了。
張宴則只好默默把用來定位靈魂，尋人轉世的東西全部收起來。
王二又說道：“不過我修不了仙，你就讓我兒子去修吧，他還沒有登上皇位，身上還有一半她的血，說不定能成功。”
張宴則一時沒反應過來，心想我真是操了，你那麽多兒子，把我的內丹剖出來磨成粉，分給他們都不夠用。
然後他就反應過來，王二說的是他和林敏音的兒子。
唉，張宴則長嘆一聲，說不是吧王二，人都走了，你在這又成情種了。
王二穿著龍袍，在那笑，說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她還沒見過她兒子。”
“呼——————————”
張宴則驟然從夢中驚醒，明明不是噩夢，卻讓他生了一身冷汗。
他睜開眼睛盯著帳篷頂上的龍紋，良久，他起身拿過帕子蒙在臉上，沒人告訴他，都修仙了還會盜汗啊。
夜還深，張宴則已經起身洗漱完，穿上白袍，除了手中的短柄匕首，他什麽都沒拿。
“去把王翊坤叫過來。”張宴則把縮在帳篷外的徐行踹醒，然後一個人去了位於中央的帳篷。
等王翊坤到的時候，就看到張宴則坐在軟塌旁，渾身濕的像是從水裏爬出來的水鬼，那臉色比他的衣服還要慘白。
王翊坤站在門口，沒敢靠近，遠遠問道：“你還活著嗎？”
張宴則皮笑肉不笑的沖他招招手，他手心向上，捧著一個東西，很小，約莫指甲蓋那麽大，但是卻極其閃亮，兩人之間隔了這麽遠，王翊坤都能看到。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仙根？
王翊坤的直覺告訴他，這就是仙根，他激動不已，幾個跨步跑到張宴則身邊，恨不得張嘴就把這東西吞了。
“這是仙根嗎？”
張宴則拿腳抵開王翊坤沖過來的身體，這讓他只能伸長了腦袋去看，像是迫不及待扒開產婆的手，去看那張皺皺巴巴的臉的新生兒父親。
不過很可惜，王翊坤扯著張宴則的手，從他手心裏每一個紋路看過去，都沒有看到有任何帶有實體的東西，可偏偏那光亮極其刺眼，勾得人神魂顛倒。
張宴則將王翊坤的腦袋推開，手掌握緊成拳，但並沒有什麽用，閃亮的光芒依舊從指縫裏溜出來，映在王翊坤的眼底裏。
張宴則笑道：“你還想看到它？”
他用另一只手撐著軟塌一側轉起來，王翊坤神經再粗，此時也能看出眼前這個時刻都要仙氣飄飄的國師，竟然在短短一日之內瘦成了皮包骨頭，那一身白衣就像上吊的白綾，在他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
張宴則站起來之後，晃了幾下，腿彎處被軟塌邊推著才沒有倒下，他嗬嗬笑，形容枯槁，鼻孔止不住地往外冒血，就這麽眨眼的功夫，他臉上的皮就往下耷拉，居然又老了十來歲。
“這點仙根對於他來說就是他身上掉下來的碎片。”張宴則嫉妒地看著榻上還在幻境裏的修士，說道：“但足夠你這蠢貨脫去凡胎了。”
“躺下。”張宴則指揮王翊坤躺在修士旁邊。
王翊坤卻猶疑地往後退了幾步，張宴則的樣貌太恐怖，好似他的生命在一呼一吸間加速流逝，他原本以為挖人仙根就像殺人奪寶，現在看來居然是逆天而行，是要受天遣的。
張宴則笑了起來，他支撐不住，頹然地跌坐在軟塌上，他的臉頰已經瘦到凹陷下去，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沖王翊坤身後笑罵道：“你和林敏音怎麽生出這麽個狗熊玩意出來！”
王翊坤順著他的視線往後一看，就瞧見他父皇身著深色便服，衣擺處漏出點明黃色的龍紋，他沒什麽表情，年過半百的歲數讓這位老皇帝看起來卻是正值壯年，比王翊坤還要強壯，往帳篷口一站就像是一堵墻。
相比之下，王翊坤就是個孬種，是個狗熊，連他父皇的皇位，他爬上去都要嫌涼。
王翊坤背後生出白毛汗，他故作鎮定沖他父皇行禮，眼神卻往外面飄，即便是深夜，他也能看到外面黑壓壓站了一群人，是他父皇養的死士。
完了，完了，跑不掉了。
張宴則光拿著這東西都被吸成這樣，這仙根要是放到他體內，不得把他吸成幹屍！到時候他們再把他的屍體煉成仙丹，供他父皇享用！
王翊坤驚恐地看著他父皇，一會往張宴則那退幾步，一會又往他他父皇那走幾步，好似被困住的鳥，想飛飛不起來，想跑又不敢。
他父皇靜靜看著他表演了一會，才想是受夠了般閉上眼深呼吸了一下，說道：“天天看那些個狗屁話本！”
說罷，他擡腿就是一腳，踹在王翊坤胸口，將他從帳篷口直接踹到軟塌旁。
“父皇！”
王翊坤想起他大哥當年挨打的種種場景，連忙出聲求饒。他父皇卻置若罔聞，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軟塌上，按照張宴則的要求擺好。
難怪那麽多兄弟姐妹，唯獨立了他這個幹啥啥不會的廢物當太子，合著其他孩子是寶貝，只有他這個從小養在深山裏的，煉成仙丹才不會覺得可惜。
王翊坤心如死灰，他父皇看他這副樣子，實在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問道：“我害過你嗎？”
王翊坤搖搖頭，他覺得當了皇帝還愛提問是一種很蠢的行為，這種情況下即便是有也只能說沒有！
張宴則在旁邊準備東西，王翊坤盯著他父皇的一舉一動，看不到他的動作，只聽到一會是磨刀的聲音，一會是火燒的聲音，還有不知名蟲子的叫聲，讓他遍體生寒，止不住地打冷顫。
他父皇神色平靜，坐在軟塌旁，伸手想要摸下他的頭，王翊坤卻以為他要給自己一拳，整張臉皺在一起，做好挨打的準備。
卻聽到他父皇緩緩說道：“你娘是異界之人。”
什麽意思？
王翊坤睜開眼睛，看向他父皇。
“我們的世界之外還有無數個其他世界，那裏面的人有些和我們長得一樣，有些卻完全不同，我們活著，他們也活著。”他父皇如鷹般的眼睛居然也流露出一絲向往，他問王翊坤說道：“可惜我們去不了，我們這些凡人就算是人間地龍，也世世代代都被困在這裏，任憑外面天高地遠，都與我們沒有半點關系。”
他父皇發出這麽多年埋藏在心中的疑問，說道：“憑什麽？”
“那些修士不是說修仙界最近在搞改革嗎，什麽人人妖妖，雞狗狐貍都能平起平坐，那憑什麽我們不行？”
他父皇將燥熱的手心敷在王翊坤的額頭上，有種澎湃的力量從他的手心傳到王翊坤的身體裏，那種力量帶著極其溫暖的安全感，讓他逐漸放松下來。
“現在你有個機會，能改變我們世代只能當凡人的命運。”
王翊坤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這種感覺像他第一次喝酒，稀裏嘩啦往嘴裏倒完之後，腦子就變得比以前還要遲鈍，看到的，聽到的，先是像假的又像是真的。
所以在看到張宴則拿了把短柄匕首劃開他的衣服，然後又劃開他的胸膛時，他心想這一定是假的。
分過屍的都知道，人的胸膛和肚子有多麽的厚，想要劈開，得用一把又寬又鋒利的刀，就像屠夫手裏的那把。
王翊坤半瞇著眼比劃了下張宴則手裏的匕首，哈！那麽短，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笑聲，這種匕首怎麽可能將他的胸膛劈開。
但是很奇怪的是，他總覺得自己的肚子那裏涼涼的，王翊坤有些疑惑，他甚至伸手摸向旁邊沈睡的修士，看下他身上有沒有被子，先借過他取暖。
可惜摸了一圈，王翊坤什麽都沒有摸到，他不由得有些惱火，修了仙晚上睡覺就可以不蓋被子嗎？
王翊坤只好撐起半邊身子，想要看看他肚子上的衣服哪去了。
他兩只眼睛不太對焦，使勁瞇了一下，王翊坤才勉強辨別出那團血紅蠕動的蟲子是他肚子裏的腸子。
腸子？
哦哦，那把匕首還挺鋒利的嗎！
王翊坤承認自己有點看走眼了，他順著腸子往上看，就看到一顆正在猛烈跳動的心臟。
真漂亮！真有力！難怪我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勁，王翊坤自我欣賞了一番。
還沒等他再看看自己其他內臟，就有一只宛如樹皮的手將他摁倒。
一個聲音說道：“這會還不老實，真像你啊王二。”
“哈哈。”王翊坤聽到他父皇好像笑了幾下，不過不太可能，他父皇從來沒笑過，應該是他哪個狂熱皇兄模仿的。
“再給他換副內臟吧，一副龍虎膽配了個蠢腦子，去了修仙界估計也活不了幾天。”又是他父皇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說道：“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啦！上面的道祖規定不能亂殺人，你這兒子真是趕上好時代了，話說他到底是不是你兒子？”
現在的問題不是他到底是不是野種！
王翊坤急了，別換我的內臟啊！他不想要別人的東西在自己的身體裏蠕動！
他幾次想要坐起來都沒有成功，剛剛那只樹皮一樣蒼老的手碰過他之後，他就被定在這裏，一點動不了。
張宴則擠出自己的心頭血，在王翊坤的內臟上畫符，他的頭發變得花白，因為老得太快，腳邊落了一地頭發，漏出鋥亮的頭頂，連臉上的五官全都往下垂。
就這樣，他嘴上還不停，抓緊時間往王二心口上捅刀，說道：“我看這小子有點像你大哥，又蠢又莽，林敏音就喜歡這種，怎麽說來著？她覺得這種人有生命力！不像你，天天陰沈著個臉。”
王二斜睨了他一眼，張宴則還在嘚啵嘚啵，“不然你把他扔和尚那裏幹什麽肯定是嫌棄他。”
王二終於開口道：“那是因為他是天生羅剎轉世，我把他放廟裏殺殺他的戾氣，你沒看他把那廟都霍霍成什麽樣了！”
他又皺眉看著張宴則準備把手裏的仙根往王翊坤肚子裏一撒就完事的動作，問道：“仙根是這麽種的嗎？你到底會不會？”
張宴則莫名其妙，說道：“我怎麽知道這對不對，你還真把我當神仙了？”
王二冷笑道：“你該不會在修仙界就是個打雜的吧，最拿手的就是每年跑回來問我要貢品吧！”
張宴則翻了個白眼，又把王二蓋在王翊坤頭上的手扯下來，說道：“你慢點！急著去投胎啊！”
他的話就是字面意思，王二已經將自身大半紫氣全部傳到他這寶貝兒子身上，原本魁梧高大的男人佝僂著腰，眼皮耷拉下來，老得比張宴則還快。
“人老了沒一個好看的。”張宴則嘟囔了幾句，此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將手裏的仙根扔到王翊坤的肚子裏。
那點怎麽遮也遮不住的光芒消失在腹腔裏，張宴則沒說謊，他確實不知道怎麽種仙根，也不知道仙根種多少比較合適。
他只是實在走投無路，而這仙根他也只能挖下來這一點點，所以當了此刻就隨便吧，按照他自己設想的應該能行的法子去做。
“也不知道林敏音老了是什麽樣子，這麽多年沒見，我還有點想她了。”張宴則絮絮叨叨，將王翊坤的內臟挖出來，扔到一旁。
“估計早死了吧。”王二淡淡說道：“她也沒靈根，她那個世界很排斥修仙者，估計也沒機會。”
張宴則動作遲緩了一下，衰老讓他無法保持動作利索，“那你還讓小坤修仙幹什麽，折騰來折騰去，還不知道最後能折騰出個什麽結果出來。”
“讓他去給他娘上上墳，她在我們這長大，在那邊都沒個認識的人，誰知道回去之後過的是什麽日子。”
王二也累了，他坐在王翊坤身旁，耷拉的眼皮將他的眼睛壓得只剩一條縫，他垂眸看著王翊坤，但目光最終也不知道落在哪裏。
張宴則哆嗦著手開始給王翊坤縫合，王二奇道：“你怎麽沒給他換內臟？”
“不換了。”張宴則回道：“就讓他修無情道，沒心沒肺的，也適合無情道。”
王二不相信，說道：“你放什麽屁呢，無情道跟沒心沒肺有什麽鳥關系，你在修仙界到底在幹什麽呢，怎麽會有這麽多歪門邪道！”
張宴則好似這會才突然情緒爆發，跟個憤怒的禿子一樣，把手中的刀一扔，罵道：“你想知道我在幹什麽？我告訴你我在幹什麽！我一個雜靈根，下下等資質！上了修仙界就是給那些修士舔鞋都不配。”
“這麽多年！我每天連覺都不敢睡！沒日沒夜地修煉，捧著這個貼著那個，到處給人拍馬屁，做牛做馬，不是去秘境裏給人當探秘狗用，就是下劍閣去給那些劍修找劍石，你知道劍石是什麽意思嗎！就是礦工！你罰人全家流放做苦力的地方！”
“是！你們舉全國之力供我修仙，讓我去把敏音找回來，可你知道我姐那是什麽地方嗎！我就算再修煉十輩子，我也拿不到通行證！”
“歪門邪道又怎麽樣？”張宴則蒼老的面皮扭曲在一起，“只要能讓我在那個世界活下來，我做什麽都可以！”
王二沈默不語，帳篷裏寂靜地只有王翊坤難受的呼吸聲，過了會王二伸手握住張宴則的手，說道：“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快死了，你知道嗎，我跟你們修仙者不同，死了就是死了，再輪回的我就不是我了，你不要走錯路！沒有人還會在凡間等著你了！”
張宴則忍了又忍，低垂著頭淚流滿面，然後毫不顧忌形象的嚎啕大哭，他無法接受即將到來的離別，說道：“走吧！你們都走吧！”
王二指指王翊坤，說道：“這不還給你留了一個嗎？他小的時候在山裏時，你還常去看他那，不然就憑他，怎麽可能殺掉那麽大一只野豬，老和尚跟我說的時候我一聽就知道是你去了。”
張宴則掩面痛哭，過了好一會，可能是因為現在的身體太老了，他怕自己再哭下去就真猝死了，只好停下來跟王二說道：“小坤要修魔。”
“他確實是天生羅剎，如果他在凡間，燕玄將會由他終結，他身上背著既定的血債，生來就是要欠債的，我們逆天改命讓他修行，他也只能修魔。”
“不過。”張宴則話鋒一轉，臉上帶了點得意，說道：“我將你們身上的紫氣全部用來抵消他身上的魔氣，再加上天道之子的仙根，還有他身上半個異界之魂，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看不出來！”
王二笑了笑，費力地說道：“你打小就比我們幾個聰明。”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吹得張宴則不知東南西北，說道：“就是他最後到底修魔還是修仙，還得看他自己，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偏不到哪去，能走偏的路我都走過了。”
王二讚同的點點頭，此時他已經老得不能再老，身上的屍斑已經爬到了臉上，死氣籠罩在他的頭頂。
“就是以後娶不上老婆了。”王二看著軟塌上的修士，說道：“也不知道這人的品性怎麽樣。”
張宴則哼了一聲說道：“你就偷著樂吧，這修士叫薄佑年，我們太華界數一數二的天之驕子，小坤把他纏上了，以後的路不知道有多寬敞。”
他試圖把王翊坤迷霧般的未來說得多麽光明有前途，來寬慰王二，但他說完之後，王二卻一直沒有反應，張宴則側頭觀察他片刻，便伸手緩緩去探他的鼻息。
沒了。
王二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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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凡間的地龍，生來帶著天道紫氣，邪氣渾濁不可傷，連修仙者都對他們恭敬有加。
張宴則在修仙界摸爬打滾那麽多年，也才知道王二是皇帝，修不了仙，沒有為什麽，這就是天地法則，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一個散修，沒日沒夜的找辦法，找得王二都快老死了才知道。
但他又不可能告訴王二，說修仙界也講究三六九等，他在凡間是個人物，上了天就是個雜蟲，連這些常識都不知道，白白耽誤了這麽多年，於是他安慰王二說總不能天上地下的好處都讓你占了吧，當了地龍就飛不了天了。
可是王二不認，他既執著於修仙，又不相信陰曹地府轉世輪回，他說什麽這輩子不行下輩子再修，我就這一輩子，死了就是死了，再去輪回也不是我了。
張宴則只好默默把用來定位靈魂，尋人轉世的東西全部收起來。
王二又說道：“不過我修不了仙，你就讓我兒子去修吧，他還沒有登上皇位，身上還有一半她的血，說不定能成功。”
張宴則一時沒反應過來，心想我真是操了，你那麽多兒子，把我的內丹剖出來磨成粉，分給他們都不夠用。
然後他就反應過來，王二說的是他和林敏音的兒子。
唉，張宴則長嘆一聲，說不是吧王二，人都走了，你在這又成情種了。
王二穿著龍袍，在那笑，說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她還沒見過她兒子。”
“呼——————————”
張宴則驟然從夢中驚醒，明明不是噩夢，卻讓他生了一身冷汗。
他睜開眼睛盯著帳篷頂上的龍紋，良久，他起身拿過帕子蒙在臉上，沒人告訴他，都修仙了還會盜汗啊。
夜還深，張宴則已經起身洗漱完，穿上白袍，除了手中的短柄匕首，他什麽都沒拿。
“去把王翊坤叫過來。”張宴則把縮在帳篷外的徐行踹醒，然後一個人去了位於中央的帳篷。
等王翊坤到的時候，就看到張宴則坐在軟塌旁，渾身濕的像是從水裏爬出來的水鬼，那臉色比他的衣服還要慘白。
王翊坤站在門口，沒敢靠近，遠遠問道：“你還活著嗎？”
張宴則皮笑肉不笑的沖他招招手，他手心向上，捧著一個東西，很小，約莫指甲蓋那麽大，但是卻極其閃亮，兩人之間隔了這麽遠，王翊坤都能看到。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仙根？
王翊坤的直覺告訴他，這就是仙根，他激動不已，幾個跨步跑到張宴則身邊，恨不得張嘴就把這東西吞了。
“這是仙根嗎？”
張宴則拿腳抵開王翊坤沖過來的身體，這讓他只能伸長了腦袋去看，像是迫不及待扒開產婆的手，去看那張皺皺巴巴的臉的新生兒父親。
不過很可惜，王翊坤扯著張宴則的手，從他手心裏每一個紋路看過去，都沒有看到有任何帶有實體的東西，可偏偏那光亮極其刺眼，勾得人神魂顛倒。
張宴則將王翊坤的腦袋推開，手掌握緊成拳，但並沒有什麽用，閃亮的光芒依舊從指縫裏溜出來，映在王翊坤的眼底裏。
張宴則笑道：“你還想看到它？”
他用另一只手撐著軟塌一側轉起來，王翊坤神經再粗，此時也能看出眼前這個時刻都要仙氣飄飄的國師，竟然在短短一日之內瘦成了皮包骨頭，那一身白衣就像上吊的白綾，在他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
張宴則站起來之後，晃了幾下，腿彎處被軟塌邊推著才沒有倒下，他嗬嗬笑，形容枯槁，鼻孔止不住地往外冒血，就這麽眨眼的功夫，他臉上的皮就往下耷拉，居然又老了十來歲。
“這點仙根對於他來說就是他身上掉下來的碎片。”張宴則嫉妒地看著榻上還在幻境裏的修士，說道：“但足夠你這蠢貨脫去凡胎了。”
“躺下。”張宴則指揮王翊坤躺在修士旁邊。
王翊坤卻猶疑地往後退了幾步，張宴則的樣貌太恐怖，好似他的生命在一呼一吸間加速流逝，他原本以為挖人仙根就像殺人奪寶，現在看來居然是逆天而行，是要受天遣的。
張宴則笑了起來，他支撐不住，頹然地跌坐在軟塌上，他的臉頰已經瘦到凹陷下去，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沖王翊坤身後笑罵道：“你和林敏音怎麽生出這麽個狗熊玩意出來！”
王翊坤順著他的視線往後一看，就瞧見他父皇身著深色便服，衣擺處漏出點明黃色的龍紋，他沒什麽表情，年過半百的歲數讓這位老皇帝看起來卻是正值壯年，比王翊坤還要強壯，往帳篷口一站就像是一堵墻。
相比之下，王翊坤就是個孬種，是個狗熊，連他父皇的皇位，他爬上去都要嫌涼。
王翊坤背後生出白毛汗，他故作鎮定沖他父皇行禮，眼神卻往外面飄，即便是深夜，他也能看到外面黑壓壓站了一群人，是他父皇養的死士。
完了，完了，跑不掉了。
張宴則光拿著這東西都被吸成這樣，這仙根要是放到他體內，不得把他吸成幹屍！到時候他們再把他的屍體煉成仙丹，供他父皇享用！
王翊坤驚恐地看著他父皇，一會往張宴則那退幾步，一會又往他他父皇那走幾步，好似被困住的鳥，想飛飛不起來，想跑又不敢。
他父皇靜靜看著他表演了一會，才想是受夠了般閉上眼深呼吸了一下，說道：“天天看那些個狗屁話本！”
說罷，他擡腿就是一腳，踹在王翊坤胸口，將他從帳篷口直接踹到軟塌旁。
“父皇！”
王翊坤想起他大哥當年挨打的種種場景，連忙出聲求饒。他父皇卻置若罔聞，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軟塌上，按照張宴則的要求擺好。
難怪那麽多兄弟姐妹，唯獨立了他這個幹啥啥不會的廢物當太子，合著其他孩子是寶貝，只有他這個從小養在深山裏的，煉成仙丹才不會覺得可惜。
王翊坤心如死灰，他父皇看他這副樣子，實在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問道：“我害過你嗎？”
王翊坤搖搖頭，他覺得當了皇帝還愛提問是一種很蠢的行為，這種情況下即便是有也只能說沒有！
張宴則在旁邊準備東西，王翊坤盯著他父皇的一舉一動，看不到他的動作，只聽到一會是磨刀的聲音，一會是火燒的聲音，還有不知名蟲子的叫聲，讓他遍體生寒，止不住地打冷顫。
他父皇神色平靜，坐在軟塌旁，伸手想要摸下他的頭，王翊坤卻以為他要給自己一拳，整張臉皺在一起，做好挨打的準備。
卻聽到他父皇緩緩說道：“你娘是異界之人。”
什麽意思？
王翊坤睜開眼睛，看向他父皇。
“我們的世界之外還有無數個其他世界，那裏面的人有些和我們長得一樣，有些卻完全不同，我們活著，他們也活著。”他父皇如鷹般的眼睛居然也流露出一絲向往，他問王翊坤說道：“可惜我們去不了，我們這些凡人就算是人間地龍，也世世代代都被困在這裏，任憑外面天高地遠，都與我們沒有半點關系。”
他父皇發出這麽多年埋藏在心中的疑問，說道：“憑什麽？”
“那些修士不是說修仙界最近在搞改革嗎，什麽人人妖妖，雞狗狐貍都能平起平坐，那憑什麽我們不行？”
他父皇將燥熱的手心敷在王翊坤的額頭上，有種澎湃的力量從他的手心傳到王翊坤的身體裏，那種力量帶著極其溫暖的安全感，讓他逐漸放松下來。
“現在你有個機會，能改變我們世代只能當凡人的命運。”
王翊坤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這種感覺像他第一次喝酒，稀裏嘩啦往嘴裏倒完之後，腦子就變得比以前還要遲鈍，看到的，聽到的，先是像假的又像是真的。
所以在看到張宴則拿了把短柄匕首劃開他的衣服，然後又劃開他的胸膛時，他心想這一定是假的。
分過屍的都知道，人的胸膛和肚子有多麽的厚，想要劈開，得用一把又寬又鋒利的刀，就像屠夫手裏的那把。
王翊坤半瞇著眼比劃了下張宴則手裏的匕首，哈！那麽短，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笑聲，這種匕首怎麽可能將他的胸膛劈開。
但是很奇怪的是，他總覺得自己的肚子那裏涼涼的，王翊坤有些疑惑，他甚至伸手摸向旁邊沈睡的修士，看下他身上有沒有被子，先借過他取暖。
可惜摸了一圈，王翊坤什麽都沒有摸到，他不由得有些惱火，修了仙晚上睡覺就可以不蓋被子嗎？
王翊坤只好撐起半邊身子，想要看看他肚子上的衣服哪去了。
他兩只眼睛不太對焦，使勁瞇了一下，王翊坤才勉強辨別出那團血紅蠕動的蟲子是他肚子裏的腸子。
腸子？
哦哦，那把匕首還挺鋒利的嗎！
王翊坤承認自己有點看走眼了，他順著腸子往上看，就看到一顆正在猛烈跳動的心臟。
真漂亮！真有力！難怪我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勁，王翊坤自我欣賞了一番。
還沒等他再看看自己其他內臟，就有一只宛如樹皮的手將他摁倒。
一個聲音說道：“這會還不老實，真像你啊王二。”
“哈哈。”王翊坤聽到他父皇好像笑了幾下，不過不太可能，他父皇從來沒笑過，應該是他哪個狂熱皇兄模仿的。
“再給他換副內臟吧，一副龍虎膽配了個蠢腦子，去了修仙界估計也活不了幾天。”又是他父皇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說道：“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啦！上面的道祖規定不能亂殺人，你這兒子真是趕上好時代了，話說他到底是不是你兒子？”
現在的問題不是他到底是不是野種！
王翊坤急了，別換我的內臟啊！他不想要別人的東西在自己的身體裏蠕動！
他幾次想要坐起來都沒有成功，剛剛那只樹皮一樣蒼老的手碰過他之後，他就被定在這裏，一點動不了。
張宴則擠出自己的心頭血，在王翊坤的內臟上畫符，他的頭發變得花白，因為老得太快，腳邊落了一地頭發，漏出鋥亮的頭頂，連臉上的五官全都往下垂。
就這樣，他嘴上還不停，抓緊時間往王二心口上捅刀，說道：“我看這小子有點像你大哥，又蠢又莽，林敏音就喜歡這種，怎麽說來著？她覺得這種人有生命力！不像你，天天陰沈著個臉。”
王二斜睨了他一眼，張宴則還在嘚啵嘚啵，“不然你把他扔和尚那裏幹什麽肯定是嫌棄他。”
王二終於開口道：“那是因為他是天生羅剎轉世，我把他放廟裏殺殺他的戾氣，你沒看他把那廟都霍霍成什麽樣了！”
他又皺眉看著張宴則準備把手裏的仙根往王翊坤肚子裏一撒就完事的動作，問道：“仙根是這麽種的嗎？你到底會不會？”
張宴則莫名其妙，說道：“我怎麽知道這對不對，你還真把我當神仙了？”
王二冷笑道：“你該不會在修仙界就是個打雜的吧，最拿手的就是每年跑回來問我要貢品吧！”
張宴則翻了個白眼，又把王二蓋在王翊坤頭上的手扯下來，說道：“你慢點！急著去投胎啊！”
他的話就是字面意思，王二已經將自身大半紫氣全部傳到他這寶貝兒子身上，原本魁梧高大的男人佝僂著腰，眼皮耷拉下來，老得比張宴則還快。
“人老了沒一個好看的。”張宴則嘟囔了幾句，此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將手裏的仙根扔到王翊坤的肚子裏。
那點怎麽遮也遮不住的光芒消失在腹腔裏，張宴則沒說謊，他確實不知道怎麽種仙根，也不知道仙根種多少比較合適。
他只是實在走投無路，而這仙根他也只能挖下來這一點點，所以當了此刻就隨便吧，按照他自己設想的應該能行的法子去做。
“也不知道林敏音老了是什麽樣子，這麽多年沒見，我還有點想她了。”張宴則絮絮叨叨，將王翊坤的內臟挖出來，扔到一旁。
“估計早死了吧。”王二淡淡說道：“她也沒靈根，她那個世界很排斥修仙者，估計也沒機會。”
張宴則動作遲緩了一下，衰老讓他無法保持動作利索，“那你還讓小坤修仙幹什麽，折騰來折騰去，還不知道最後能折騰出個什麽結果出來。”
“讓他去給他娘上上墳，她在我們這長大，在那邊都沒個認識的人，誰知道回去之後過的是什麽日子。”
王二也累了，他坐在王翊坤身旁，耷拉的眼皮將他的眼睛壓得只剩一條縫，他垂眸看著王翊坤，但目光最終也不知道落在哪裏。
張宴則哆嗦著手開始給王翊坤縫合，王二奇道：“你怎麽沒給他換內臟？”
“不換了。”張宴則回道：“就讓他修無情道，沒心沒肺的，也適合無情道。”
王二不相信，說道：“你放什麽屁呢，無情道跟沒心沒肺有什麽鳥關系，你在修仙界到底在幹什麽呢，怎麽會有這麽多歪門邪道！”
張宴則好似這會才突然情緒爆發，跟個憤怒的禿子一樣，把手中的刀一扔，罵道：“你想知道我在幹什麽？我告訴你我在幹什麽！我一個雜靈根，下下等資質！上了修仙界就是給那些修士舔鞋都不配。”
“這麽多年！我每天連覺都不敢睡！沒日沒夜地修煉，捧著這個貼著那個，到處給人拍馬屁，做牛做馬，不是去秘境裏給人當探秘狗用，就是下劍閣去給那些劍修找劍石，你知道劍石是什麽意思嗎！就是礦工！你罰人全家流放做苦力的地方！”
“是！你們舉全國之力供我修仙，讓我去把敏音找回來，可你知道我姐那是什麽地方嗎！我就算再修煉十輩子，我也拿不到通行證！”
“歪門邪道又怎麽樣？”張宴則蒼老的面皮扭曲在一起，“只要能讓我在那個世界活下來，我做什麽都可以！”
王二沈默不語，帳篷裏寂靜地只有王翊坤難受的呼吸聲，過了會王二伸手握住張宴則的手，說道：“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快死了，你知道嗎，我跟你們修仙者不同，死了就是死了，再輪回的我就不是我了，你不要走錯路！沒有人還會在凡間等著你了！”
張宴則忍了又忍，低垂著頭淚流滿面，然後毫不顧忌形象的嚎啕大哭，他無法接受即將到來的離別，說道：“走吧！你們都走吧！”
王二指指王翊坤，說道：“這不還給你留了一個嗎？他小的時候在山裏時，你還常去看他那，不然就憑他，怎麽可能殺掉那麽大一只野豬，老和尚跟我說的時候我一聽就知道是你去了。”
張宴則掩面痛哭，過了好一會，可能是因為現在的身體太老了，他怕自己再哭下去就真猝死了，只好停下來跟王二說道：“小坤要修魔。”
“他確實是天生羅剎，如果他在凡間，燕玄將會由他終結，他身上背著既定的血債，生來就是要欠債的，我們逆天改命讓他修行，他也只能修魔。”
“不過。”張宴則話鋒一轉，臉上帶了點得意，說道：“我將你們身上的紫氣全部用來抵消他身上的魔氣，再加上天道之子的仙根，還有他身上半個異界之魂，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看不出來！”
王二笑了笑，費力地說道：“你打小就比我們幾個聰明。”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吹得張宴則不知東南西北，說道：“就是他最後到底修魔還是修仙，還得看他自己，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偏不到哪去，能走偏的路我都走過了。”
王二讚同的點點頭，此時他已經老得不能再老，身上的屍斑已經爬到了臉上，死氣籠罩在他的頭頂。
“就是以後娶不上老婆了。”王二看著軟塌上的修士，說道：“也不知道這人的品性怎麽樣。”
張宴則哼了一聲說道：“你就偷著樂吧，這修士叫薄佑年，我們太華界數一數二的天之驕子，小坤把他纏上了，以後的路不知道有多寬敞。”
他試圖把王翊坤迷霧般的未來說得多麽光明有前途，來寬慰王二，但他說完之後，王二卻一直沒有反應，張宴則側頭觀察他片刻，便伸手緩緩去探他的鼻息。
沒了。
王二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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