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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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連天,千鳥絕,猶記昔時上邪。

空城,華燈,路無影,舊盟難成一闋。

幽然走到雨花濕地的垂釣臺,看見清渠坐在那裏。他身後是一方晶瑩剔透的湖泊,山林蹊徑都掩埋在冰雪之中。仿若是坐在一堵雪白色的墻壁前。他面前支撐起畫架,上面掛一幅快要花完的臨水桃花圖。那幾株姿態橫斜的桃花在這樣的冰天雪地中顯得尤為明艷動人。幽然緩緩上前,她剛要開口,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倒是清渠率先淡淡笑道:“好久不見了。”

幽然點點頭,她靠近了看:清渠臉色是蒼白的,像一株逐漸凍死的蘆葦,凍得虛白的蘆花,枯萎衰弱地臨水搖曳,顯得一雙墨瞳愈發地清澈明亮。他笑道:“你看我這幅畫,畫得好嗎?”

畫面的左邊是幾支桃花,芙蓉色的嬌艷,中間以淺藍和湖藍雙色畫出一潭淺水。右側也是垂釣的木臺,白衣畫師在臺上作畫。寥寥幾筆畫出俊朗的眉眼,微微向上翹起,顯得淩厲睿智。他畫的不是自己,幽然一眼就能認出來。而她仔細看去,桃花的枝幹並不是尋常疏影橫斜的枝條,而像是一雙形態優美的鹿角。

她把眼睛轉到另一邊,心中五味雜陳,依然強笑道:“很漂亮,你的畫技,我們都望塵莫及了。”

清渠說:“謝謝你肯來。我就要走了,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回雁城?有梨花和麥地的雁城。我好想去看看,一定很美。”

他的淺笑凝聚在眸心平靜的湖面:“所有的城市一直破碎,每個人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然後和其他的人拼在一起,就可以形成一面有裂縫的完整。”

幽然在一卷冰雪中垂下眼眸,她淺笑道:“最適合你的是雁城,最適合他的,未必是真的新城。”她提到言蹊,像說起一幅遙遠的畫。“現在他到底是如魚得水,還是如坐針氈,我也看不懂了。”

“他的選擇,不論對錯,都是該走的路。但是我的時間已經到了,能陪他到現在,我很開心,也很滿足。”

幽然想起一件事,笑道:“前天寧絮來和我說,李言蹊最近兩個月常常會因為公事去她家。有幾次她泡茶上去,看著他就坐在那兒發呆,一臉茫然若失,好像在找什麽。陸千越坐在對面也尷尬,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談。”

清渠聽了一言不發,把畫揭下來放在面前端詳。水天一色純白,像是從前世飄來的梨花。那雙鹿角撐起一場春盛,隔水相望,模糊在白霧裏。

“聽說鹿的壽命只有二十多年。”他伸手撫摸鹿角,眼中光影忽明忽滅。

幽然忍住快要滲出的眼淚,她強笑道:“現在寧絮可沒時間理別人呢,她和陸千越真是一對活寶了。有次居然在餐桌上玩起來,互相提問答題,答不出來的人就吃一口菜裏的蔥姜蒜。真是和盼兮她。。。”

她忽然想起盼兮,不經意要說出的話全部卡在了喉嚨裏。她立刻低下頭,讓兩滴眼淚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的積雪,凍出兩粒冰點。“那天晚上寧絮突然吐了。我趕到醫院時,陸千越急紅了眼,坐在她身邊一直握緊寧絮的手,好像很怕失去最重要的東西。幸而,是寧絮懷孕了。”

幽然臉上浮起羨慕的紅暈:“她和我說的最多的就是他真的很煩,每天都做菜,還做的很難吃,外頭沈穩,一回家就廢話連篇,吵得她頭疼。而且成天練鋼琴,比你彈得難聽多了。寧絮笑他做生意比誰都聰明,但在家裏就笨得跟豬一樣。”

清渠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像個孩子一樣笑道:“他也會對你這麽好的。”

她隱去強撐許久的笑容,唇角微微一翹:“我知道的。他,也是個笨蛋。”她又燦然笑起:“哦,我現在買了做雞蛋仔的餅鐺,在家裏做了好多次。吃到最後,總是會想起一些屬於我的,我最想要的事。”她轉顧卻望,“你呢?”

他拿出玉佩,伸手遞給她,“幫我把這個交給他,這個可能原本就是他的東西。”

幽然接過玉佩,無暇的玉色在手心凝聚成梨花瀲灩的柔和。曾經最大的羨慕一直壓抑住,如今安靜地躺在自己的手上,她卻早就沒有當年的情緒。他和她,再也沒有交合的軌跡了。她心裏一陣陣地抽痛,看到他虛弱的面容,意識到她猜測的結果正一步步地走來。

“你想見他一面嗎?”

清渠搖頭,說:“我該走了。”他浮起幽然記憶中最好看的笑容,“真的很謝謝你。你和他在一起,會很幸福的。”

她沒有看到,早已經轉身,怕他發現自己的眼淚。她勉強跟著笑:“清渠,你臉上沾了顏料。”在相識的數年裏,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幽然快步地離開,消失在幾枝梅花樹影間。她逃脫似地回到車內,把車門迅速地關上,不可遏止地失聲哭泣。

他伸出手,臉上一抹天藍色的顏料猶如昨日,沒有觸碰到,就把手放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他醒來,失神地坐在那兒,仿佛依然會看見言蹊在床側,趴在床沿上守護一夜的過往。客廳的桌椅和百萬之價的鋼琴都蒙上了灰塵,黯淡無光地在渾濁的空氣中逐漸死去僵硬。

他搭上了第一班車到了明鏡寺,正好聽見晨間的鐘聲。這鐘聲並不威嚴莊穆,高高在上。每一聲都像撞擊在心上,近在咫尺的親切,凝聚了無限的沈重和震撼。他順聲慢慢走到鐘樓,門並沒有關。沿木質樓梯盤旋而上,走到樓頂。觀葉雙手持鐘杵,面色平靜,閉目銜笑,每一下都敲得極為自然。他敲完鐘,慢慢睜眼,看見清渠也不詫異,笑道:“施主安好。”

清渠雙手合十,對他行禮後問:“大師每日都親自敲鐘?”

他面容恬靜,回答:“孩子們辛苦,讓他們多睡一會兒也好。反正我年紀大了醒的早。”

清渠問:“不需要做晨間功課嗎?”

觀葉含笑搖頭:“能休息就好好休息,我們也會偶爾睡懶覺的。”他見清渠眼中有詫異之色,笑道:“縱然六根清凈,踏出方外,但有一點我們是沒有變的,我們還是人,並不是佛。佛是一種信念,不是禁錮人性的拘束。”他往山林間望去,“我每日清晨就會醒來,爬上鐘樓看一看山林的靜謐,花草樹木,鳥獸魚蟲的靈氣都能感受到。人非木石皆有情,我佛從未讓人斷絕過七情六欲。我們也懂愛,愛山間清泉,也愛呦呦鹿鳴。如果我們無愛,又如何能做到普度眾生呢。度人須先會愛人。”

他又含笑問清渠:“施主可曾聽過白蛇的故事?”清渠點頭。觀葉又問:“拆散姻緣,說是為了度他成佛,可是真心?”

清渠回答:“他是為了捍衛自己的權威,不允許別人反駁他高高在上的尊嚴。”

觀葉笑道:“佛祖何曾高高在上,需要世人阿諛逢迎他的尊貴?他一直就在我們身邊,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他露出慈和的笑靨,把鐘杵遞給清渠,示意他敲鐘。清渠問:“我是方內人,也可以敲嗎?”

觀葉微微點頭,“沒有在方內方外的人,只有在方內方外的心。”

清渠聽到這句,手持鐘杵沈默下來。觀葉從身上取出兩個小瓶子,遞給清渠,“我一直在等施主來,這樣東西早就備好了。”清渠接過,是兩個不大的小瓶子。觀葉笑道:“是我們自己釀的蜂蜜,雖不是靈丹妙藥,卻也是養生補體的好東西。施主可曾大好了?”

清渠怔怔地看著他。觀葉說:“施主不必驚訝,我已經說了,人不分方內方外。外界的事我們也會看會聽的。”他笑道:“南海菩薩大士的號是什麽?”

清渠脫口念出:“觀世音。”

“眾生皆有苦厄,既有天災,又有人禍,但不可挽回之事太多。能度一個人的善惡,卻救不了所有人的善惡。施主可明白《西游記》中玄奘法師去西天的目的是為取來感化眾生的大乘佛法。可心經取來了,除了那四人各自領賞虛無縹緲的封誥,眾生真的被感化了嗎?”

他如同醍醐灌頂,恍然大悟。眼底的悵然如陰霾的消散,握住鐘杵對佛鐘用力一撞。鐘鼓郎朗,緩緩平息。

不行善,不作惡,擺渡落水搭船去,哪個是你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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