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夜間回到家，在那些不會春盛的梨花樹下看了許久，慢慢蹲下來，捏一團雪，塑成五瓣花型，往枯枝上懸掛。一瞬間就化成軟趴趴的雪水，打落下來。他重覆這樣的動作，一次又一次。慢慢地又開始下雪，那些雪很快地堆滿了枝椏，早已不像是梨花。

身後有人喊他，他回過頭去。是物業的人跑過來，雙臉凍得通紅。他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抱怨說：“你們去哪兒了，這個月都聯系不到，李言蹊又換了手機，你們物業費還沒交呢。”

清渠說了聲“不好意思”，拿出錢包，交了錢後就不再理會他。物業看他有些奇怪，問：“雪這麽大，你不回去嗎？在找東西，怎麽不撐把傘？”

清渠轉過來搖搖頭，含笑淡淡地說：“是在找東西，應該找不到了。”他走回屋中，沒有開燈，和衣臥在床上闔目回憶那些在夢境中浮沈的片段。恍惚過了許久，他才從慢慢地坐起來，一步一步在黑暗中踏出房門。他走到街上，燈火又能亮如白晝，和他剛來的時候一樣，幾乎映照出半邊天空。那些新雪堆在樹上，“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他看到了滿城的梨花，漸漸地往風雪中走去。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鐘擺在午夜十二點準時咣咣敲動，壓抑肅穆的聲響回蕩在耳邊，震得人頭疼。房子經由她一手布置，當初硬選了這巨大的歐式鐘擺，每小時都會發出嗡然嘆息。言蹊坐在比原先大了三倍的華麗客廳中，踩在一張皮毛地毯上。因為*靜了，只有浴室中的流水聲。他沒來由地心煩。今天又和她出去瘋了一天，誰見他們都是畢恭畢敬的，雖然不至於奴顏婢膝那樣誇張，但眼中對他的懼怕和討好明顯地藏在表面正常的言行舉止中。他覺得自己也算是一個主人，無須再動怒，任何讓他惡心的人和事都可以被他輕而易舉地抹去，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地淩駕在新城的律法之上。他想到了母親，讓他作嘔的優雅女人，那一手氣質天成的鋼琴和永不疲倦的端莊笑容。他曾幻想過有朝一日把那天他的厭惡和作嘔都一並吐給她看。可現在對他而言，這些東西模糊地像記不起來的小事一樣。他拼命地去回想，反而被另一個相似的身影給填滿，越來越清晰。趙曦裹一身大紅色的睡衣，踏著羊毛地毯出來，紅與白的沖撞色更加凸顯出她年輕妖嬈的身體。她笑道：“新家就是好，用什麽都是最舒服的。”

言蹊淡漠地問：“你今晚該不是要住這兒吧？”趙曦坐在他身側，對他的厚實的劉海輕輕一撩，嘴角翹起魅人的弧度：“當然不會，良家女孩玩到再晚也要乖乖回家的。那個該死的火鍋店員把那麽油一盆熱湯澆我身上，我洗了半天才沒味道。還是你有主意，讓他又舉起一盆對自己澆下去。”趙曦呼氣說話都帶出一股玫瑰花的香氣，那些馥郁昂貴的氣味繚繞在性感的鎖骨周遭。見言蹊不聲響，她哧哧笑道：“別不開心了。我爸已經給你三千萬了，你的作品我們也都會負責給你捧紅的。”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當然如果你願意管事，我家也很歡迎，畢竟現在像你這樣才貌雙全的人真的不好找。”

言蹊目光一沈，冷嗤道：“你們居然敢用我這樣的人？”

趙曦把指尖搭在他的臉頰上，像貓一樣揮動手掌，雙眸透出不可直視卻帶有迷人氣息的寒光，她笑道：“別這麽說，良禽擇木而棲，更何況，何成峰對你一直都不好不是嗎？他只把你當成狗使喚，可是我們不同，我把你當人，我們是真正的盟友，是一類人。”

言蹊跟著重覆了一邊，嘴角翹起，“人？”他又幹笑了一聲，“對我好的人都走了，還在乎對我不好的人麽。”

趙曦把手拿開，背對他走到沙發邊，拿起自己的外套，似是無意地提起：“你有什麽好難受的，不還是你救了他麽？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狠下心去出力的。要不然光憑寧家那片林子，誰肯冒險得罪新城大半的人。”

言蹊詫異地擡頭。趙曦卻很自然地說：“你每天晚上都在警局外面坐四五個小時，又待在車裏不敢出來。我看著難受，幫你一個忙，也算是禮尚往來。”她瞇起了眼睛，笑道：“放心，你那個寶貝弟弟沒死，他好好地出來了。”

言蹊知道她只說了一半的真話。那些手段他再清楚不過，殺人不見血，從不需要多說一句廢話，就可以讓人下地獄走一遭。他目光呆滯地說：“好好地？”

趙曦已經穿上外套，她顯然不想聽言蹊再多說半句，也板起臉漠然說：“反正還活著，以他做的事，不死也會被打成殘廢。難不成你還想看他被挖眼割舌，打斷手腳不成？”她銜了一絲嘲諷，拎起包直接走了出去。

門“砰”一聲關上後，又是無邊無際的寂靜。他閉上眼睛，疲憊地倒在沙發上。何成峰的死刑定在年後，眾人唏噓之餘也懶得花太多心思去起哄。何成峰對他們而言成了廢棄物，死活無人關心。他們只是感慨暴雨來得太過迅猛，毫無征兆就傾倒了高樓。言蹊不知是自嘲還是諷刺他們，哪裏是沒有征兆，處處都在暗示，所有的狂風暴雨都源於青萍之末。也不知道何月照怎麽樣。何家的財富已經空了，許多人趁火打劫，一哄而上連搶帶偷地挖走了不少財產，大宅也被封鎖了。言蹊從何家經過時偷偷覷了一眼，枯黃的葉子灑滿了湖泊，湖畔還有一只正在腐爛的死天鵝，光潔的羽毛爛了一地，發出黏膩的油黑色。晶瑩剔透的大宅，現在成了一個煙灰缸，骯臟的汙垢難以擦盡。他心下一驚，看到原本高貴的尤物都成了凍死骨。何月照能有足夠的錢照顧好他嗎？

耳畔嗡嗡作響，一些不該有的聲音全部冒出來。一些模糊的影像也漸漸清晰。一片寥廓的麥地，夕陽氤氳出溫暖的橘黃色，在麥穗上瀲灩出淺粉色的光影。

“哥，這兒真好，我在這片麥地上，一點不開心的事都沒有。”他撿起一株掉落的麥穗，飽滿的金色麥粒從指縫中像陽光一樣滑過。

“那好，以後等哥掙了錢，就把這片地買下來送給你。除了咱倆，誰也不準過來。”

他眼中閃動興奮而純真的光，“真的嗎？”言蹊信誓旦旦地說：“當然了，你不信我嗎？我可是很有本事的。以後我一定會讓你很開心。”

“小渠，廟會就要開始了。我帶你去買雞蛋仔。”

“哥哥，我一定會把這些長壽面通通吃光光的，不用哥哥餵了，我會自己乖乖吃飯的。”

“你的字寫的太軟了，要這樣才有風骨。”

“以後有一個小院子，我們就在梨花樹下，一起畫畫。”

“世上有些事，是不會隨光影斑駁而改變的，比如哥哥的樣子，和我的影子。”

他合眼睡去，在夜半醒來不停地哆嗦。落地窗沒有關，風雪吹進來，把純白色的絲緞窗簾吹得淩亂飛舞。他走到窗邊，剛要關上，那些雪片打在他臉上，涼意從雙頰一直滲透進去。他驀然伸出手，接住一疊雪片，怔忡地說：“梨...梨花？從那裏飄來的？”

他沿著窗沿滑落在地面，凝視雪夜，恍惚沈醉。冰涼的雪打在他的黑發，眉心和唇邊，遠遠看去，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卻浮起入神的笑，任憑寒雪墜落在他的瞳中，融化成一朵朵舊年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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