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化雪

關燈
盼兮的月份大了以後,葉夫人愈發不肯讓她出門,總是嘮叨外面天冷路滑,好幾次自作主張地替她推了宴會。很快又回到了當初的局面。但不同的是,盼兮已經懶怠和她分辯了。她每天挺著肚子,按時喝下一碗碗補品,人已經胖了一大圈,眼周和四肢都是浮腫的。完全失去了昔日的輕巧靈動。她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開始沈迷於游戲,每天只有十指跳動,盯著屏幕上絢爛閃爍的五顏六色。葉家已經明面禁止他們再和清渠來往。葉夫人毫不介意地當二人的面破口大罵:“居然會有這種黑心爛貨,殺人放火的事都敢幹出來。你們可千萬不能和他再有關系啊,就是個喪門星,姜家和何家還不都是因為粘他的晦氣才倒的黴。”

盼兮悄悄和清渠聯系過,她知道清渠平安無事後松了一口氣,並從自己的私人賬戶上給他撥了一筆錢過去。

但不到十分鐘,那筆錢就又原路返回。盼兮飛快地打字,“你收下吧,你現在要用錢的地方很多。要是不夠再來和我說。”她又發了一個短信過去,“學校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托家裏人去幫忙了。他們會收回退學通知的,改為因病休學一年。等過了風頭,你就可以回去上課了。”

那邊很快就回覆:“盼兮,真的很謝謝你,你給了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但是我已經決定好去向了。”

盼兮聽幽然說過,他的家鄉是一個梨花小城,每到春盛時節,猶如冬季遠去的寒雪覆又歸來。當年她並不喜歡這種唯美的景色,她更偏好花市燈如晝的熱鬧歡騰,如今也生出了羨慕。

“我真的希望,也能去你家那兒玩。”

那邊陷入了許久的沈默,才發過來一句“盼兮,你開心嗎?”

她當場楞住,終於,有人在意她活得是否開心。她緩慢地打字,刪刪改改,最後才變成一句“等孩子出生,我就要去世界旅游,誰也別想攔住我。”她在末尾加了一個“興奮”的符號,自己卻在屏幕前模糊了雙眼,眼淚撲打在鍵盤上,濕了滿面。她驚慌失措,仿佛清渠就在面前看見了她狼狽不堪的樣子,連忙找紙巾擦臉,轉身忽然看見窗臺上的一串貝殼後,哭得更加厲害。她已經不願意和任何人作對,即使堅信自己做的一切都正確。但為了孩子,她選擇忍下全部的不快,同樣也為了夢見過無數次的未來,和過去一模一樣的未來。

初陽越來越忙,常常必須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何家一倒,趙家成了最大的受益者。葉家也不甘示弱,趁機和其他幾家聯手瓜分何家的財勢,並在原本隸屬於何家的產業中安插了許多人手。初陽常常深夜而歸,盼兮一開始也等他回來。後來葉夫人偶然撞見一次,就厲聲呵斥初陽,警告他如果回來地太晚,不準回房睡以免打擾盼兮的休息。她立馬吩咐人打掃出一個新房間,囑咐盼兮好好休息,千萬不要勞神。從此盼兮和初陽分房而睡,最久的時候一周都沒見過一面。這一現象到她為葉家誕下雙生子才得以終結。因為孕中長久憂郁氣結,盼兮分娩的時候難產,又是雙生胎,危險率升了許多。她拼盡最後的一絲力氣,才給葉家保住了孩子。在手術中途最危險的關頭,護士面色蒼白地從裏面沖出來征求家屬的意見,但是被葉明玉和葉家夫婦提前攔住,三人並沒有商議,意見一致。護士嚇得六神無主,但始終保持鎮定,像僵屍一樣快步走回去。

當手術室門打開時,兩陣嬰兒的啼哭聲幾乎同時響起。葉家三人都松了一口氣,開始求神禱佛,盈盈喜氣填滿了眼睛。初陽立刻沖進去,迎接他的先是兩個粉嫩的初生嬰兒,哭聲洪亮。但是他麻木地繞過去,像是預知了結果,一步一步地挪到她的身邊。盼兮冰涼的屍身在一瞬間填滿他的目光,嘴唇幹裂發白,失去了往昔的嬌艷,那雙一向為人稱道的妙目緊緊關閉,再也無法令人看見神采飛揚的雙瞳。

“我很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真正地活在這世界,有沒有孩子都好。看落日的海灣,在戈壁學騎馬。聽沙漠中的駱駝脖子上的鈴聲,然後把自己埋進沙子裏,等牧民路過,突然躥出來嚇他們一跳,如果他們生氣,就把海邊撿來的海螺和貝殼送給他們道歉,或許還能收到一枚走過萬水千山的駝鈴。”

他發起了狂,一拳砸在磨砂玻璃門上。在場的眾人都被他嚇了一跳,忙閃在一邊。初陽像只發狂的野狼,沖到床邊抱起她嘶吼慟哭,希望把自己的顫抖傳給她,讓最純凈的白玫瑰能為他再次盛開,但那雙靈動有神的眼睛永遠地沈入了地底。

言蹊再見到初陽時,發現他衰老了很多,像是被黑暗吞噬的太陽。初陽正在收拾東西,全是些小玩具。言蹊早就聽說了風聲:葉家少爺致力公益事業,時常親自前往孤兒院慰問。其他人都把這當成是葉家斂名聲的手段,或是冷嘲熱諷,或是感慨唏噓,並不足為奇。

那天言蹊已經確認自己會獲獎,有銷量,有口碑,最重要的是有趙家的保證,前途無量已經是必然。那些抄襲他的,阻礙他的對手都在人山人海的作家群中銷聲匿跡。他現在想找個人喝一杯酒,慶祝這場遲到的煙火。不過他看到初陽悒悒不樂的樣子,一點興致蕩然無存。

他靠在門框上,看見初陽來回收拾,抱起一堆布娃娃的樣子極為滑稽,似笑非笑地念道:“心郁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

初陽擡頭問:“什麽?”言蹊長嘆一聲:“沒什麽,是屈原的《九章》。”初陽淺笑道:“從來沒聽你在我們面前掉書袋。還是清渠說得多一些。”他放下手中的東西,像是在同情地發問,嗓音嘶啞地難聽:“言蹊,你真的不去見他嗎?”

言蹊默默半晌,冷笑道:“他現在可是不需要我了。”初陽面無表情地說:“你對他那樣好,難道是因為你陷在至親背叛中,正好遇上同樣處境的他,既是相濡以沫,也是因為在此時給他溫暖就能控制他來滿足自己的占有欲,填補叛離的空虛感?”

言蹊的臉色瞬間變得冰涼,冷言冷語地說:“你什麽都沒親眼看見,根本什麽都不懂。”

“未必全是,也未必全不是。”初陽把東西都收拾好,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讓言蹊愈發心煩意亂。

“餵,你真打算以後時間都耗在那個地方?”他倚在門框上咧嘴笑,眼睛卻瞥向窗外的院子,幾條葉家養的名貴藏獒個個虎背熊腰,坐在地上睥睨路過的行人,偶有看不順眼便狂吠不止,直到把人嚇走才心滿意足地趴下曬太陽。

初陽擡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幹笑道:“我只是想,能替她再做一些她喜歡的事。”他又問:“你和我一起去嗎?”像是怕他不去一樣,旋即又追加:“正好你也可以積攢口碑,對你的前程有利無害。”

言蹊嗤之以鼻,“我才不去那種鬼地方。”他轉身就要走,初陽在身後叫他,“李言蹊,別看花了眼。”

言蹊覺得他太啰嗦,曾經聽說喪偶的男人都會變得格外嘮叨,果不其然。他沒有理會,徑直走了出去。他給趙曦打了電話,那邊歌舞沸騰,隔著手機仿佛都能看見群魔亂舞,燈紅酒綠。趙曦嗯嗯啊啊的嬌柔聲音被喧鬧的音樂掩蓋,根本聽不清楚。他渾身不痛快,皺眉撂了電話,一個人開車到了堂庭廣場經常光顧的日式烤肉店,要了兩盞清酒,一個人喝起了悶酒。

大屏幕上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日漫,這也是這家店的特色之一。老板和言蹊早已相識,他也是新城大學的學生,畢業後沒有去找工作,而是貸款開起了小小一間店。言蹊聽他說起過,許多人都笑他不自量力,生意哪有那麽好做,還有人諷刺他大學四年白讀了。可是他憑借自己的堅持竟在十年間把生意越做越好,不僅很快還清了貸款,店面也擴大到原來的六倍。

今天生意卻很不好,言蹊才想起前幾天又掀起的抗日熱潮。老板倒是很無所謂,親自坐到他對面給他烤肉,笑道:“這有什麽的,前幾年店玻璃被一些人砸了,不也都扛過去了嗎。這些人的心血來潮一波一波的,生活壓力積攢到一定程度,總是要找個理由發洩一下。等熬過去這一波,生意就會很好的。”

言蹊給他也倒了一杯,問:“當初你後悔過嗎?我是指生意很差的時候。”老板一飲而盡,笑道:“沒有。再難也是我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我可不想等老的時候,再感慨當年的遺憾。”言蹊又問:“那你不擔心?”

老板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搖頭笑道:“老實說,當年生意很差的時候,店裏一個客人都沒有。還有同學過來笑我,說等賠光了錢,老了就會後悔怎麽當初不乖乖去上班。但是我沒有在意,給他們端上我自己親手做的壽司和烤肉,他們吃完後就不說話了。後來我店裏生意變得越來越好。”

老板替他斟酒,笑道:“我真的很感謝他們,我的第一批客人就是他們公司的同事。”老板把烤好的肉夾到他的碗中,“我不怕世上到處都埋伏隨時扼殺希望的暗礁,我最怕的是我的人生毫無希望可言。”

他忽然眼睛一亮,驚喜地說:“看,下雪了。”言蹊轉過身子,玻璃蒙上了一層白霧氣,飛雪如鵝羽,街上行人匆匆撐起了傘,對面的紅郵筒在漫天飛雪中忽隱忽現。

老板已經端出一碗紅豆湯,雙手捧住,用小指尖先墊在桌面,然後慢慢地放下碗,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快喝了,這是早上就煮的。真好,下雪天就應該喝紅豆湯。”他拿出一個牌子掛在門口,上面用中日雙語寫了:“雪天寒冷,小店給每位客人都提供免費熱紅豆湯。”他慢慢地擦拭牌子上的一點汙垢,細心而輕柔,唇邊浮出淡淡的溫和笑容。他的言行舉止,談吐見識都是實打實的名牌大學生。言蹊看著他全程的動作,神思混亂地飲下那碗清甜香糯的甜湯,溫暖綿柔的觸感緩緩地洇濕心底,從眼中莫名地濕透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