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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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那幾天,街上重新又熱鬧起來,曾幾何時的恐慌,一點餘驚都未留下。一架路燈掛一聯三串紅燈籠,路邊的花壇中半隱半現的鐵骨紅梅,兩條對流馬路中間的綠化帶,十步一株紅茶花,映襯漫天的冰雪和水晶一樣的玻璃高樓,凝固成一場做不到盡頭的好夢。

趙家以雷霆之勢在新城各區蔓延自己的藤條,那勢頭遠超當年的何家和張家。他們以相當高質低價的產品引來了無數的顧客,同時也不遺餘力地躋身公益事業,自然贏來了無數人的擁護和追捧。一批官員也在這個時候落馬,以各種各樣的醜態被公之於眾。有賭錢放貸的,也有嫖娼養妓的,貪汙受賄自然不下少數,更有甚者,獨以施虐為樂,威逼利誘拐來幼童和少女,毒打玩虐。新聞一項項播送他們的罪行,花樣百出但萬變不離其宗。

清渠守在電視臺前,他已經看了很久。但大都是日常新聞,幾件時事政治他也並不大關心。那些官員的審判和懺悔像一陣風從他的眼前掠過,吹不起他眸中清泉的半點漣漪。月照端了水果過來,見清渠目不轉睛,眼睛呈現出不自然的空洞,但卻像長了一對鉤子,拽住屏幕上的世間百態,仿佛在等待很重要的新聞。

但是鏡頭定格在那個虐待癖的官員案件,不停地挖出更加駭人聽聞的事。清渠忽然間開口,輕聲說:“你知道嗎,當時我也在這樣的人手上。他沒日沒夜地打我,用皮帶抽,把沸水澆在我上。早上起來了就會踹我肚子。他每天像個瘋子一樣亂流口水,不打我的時候就瘋笑。但是有件事,我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

他轉過來,神態安詳平和:“他總是會舉起一張照片,哭半天,笑半天,然後再用頭猛撞床板。”屏幕上還在播報他的罪行,臺下觀眾必定群情激奮,這樣的人面獸心,活該死一千次。

“後來言蹊的爸爸去查了,那個人果然是瘋子,他的妻子和兒子都在一場車禍中喪生。”他在此處停下,眼中閃出一點點水的光澤。

“其實他們不必死的,或許最多留下殘疾。但是那輛車的司機居然來回碾了十幾下,才報警自首。可是呀,那個司機不知因為什麽關系,居然只判了二十年。”

月照眉眼低垂,他的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清渠又轉過去盯住屏幕,他恍然道:“就是那天晚上,我和哥哥睡覺的時候,他半夜突然說起了夢話。他把我抱的很緊,我是被他勒醒的。他說:‘如果我對你很好,你一定不會像他們一樣拋棄我的吧。’”

清渠說完這句不再說話,繼續看新聞。每個人失去心底至關重要的東西後,都會發了瘋似地去尋找另一件取代的東西。他眼中的濕潤加重,唇際慢慢浮起。當時言蹊沖進來時要殺死男人的沖動和猛烈,把清渠從地上抱起的無助和依靠,他全身都在發抖,但依然虛浮出笑容,告訴他別怕。橘紅色的夕陽透過窗戶的鐵柵欄在地上畫出一縷縷殘光。他緊緊抱住的是清渠,還是他眼中失去的自己。

畫面終於跳動,註入全新的活力。月照拿起遙控器想要換臺,抱怨地笑:“新聞反反覆覆就這樣。”清渠驟然伸手阻止了他的行動,手速太快,面上依然波瀾不驚,“讓我看看。”

言蹊一身端正西服,頭發盡數向後梳,油光發亮,只留下兩縷硬發垂在額前。他神采飛揚,談笑得宜地應對記者的發問。每個答案都一絲不亂,他本就擁有隨機應變的智慧和口才。他的作品堪稱不可多得的經典,文學界有名望地位的大師專家都對他讚不絕口。他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早就勢在必得的夢想。

“他真的很開心嗎?”

月照捏住一枚櫻桃,回答:“如果真的想要這些,他就會很開心。”他又松開手,把櫻桃放回去,“但是很多人,未必一定要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擁有適合的和挺好的東西,他們也會開心的。”

清渠看了一眼他手下的車厘子,說:“你不用買這麽貴的水果,我又不能吃多少。”月照笑了一聲:“因為你喜歡呀。我和你都是一樣執拗的人,如果不是擁有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不會開心的。”

兩人過了一個很簡單的新年。月照點了一個銅爐鍋,清渠一直都想試試這種地道的涮羊肉。他們買了一斤羊肉卷和其他的菜,堆滿了小小的桌子。比起何家之前的盛宴,簡單了很多。月照卻笑得很開心,興奮不已地看著湯底沸騰。那些湯是他一大早就用骨頭熬了六個小時才做成的。他把燙好的羊肉夾給清渠,笑都快從眼中溢出來,“你多吃一點,這個火鍋我忙了一整天呢。你都瘦了一大圈了,再不補補,明天就剩一根骨頭了。”

他端著碗,揚起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不過的事,“明天我就該回去了。”

月照的手僵硬在鍋子的上空,蒸騰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尷尬地笑了一聲:“怎麽了,我這兒不好嗎?”他的笑聲太過僵硬,聽上去像咯了一粒沙子。清渠給他倒了一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他一口飲盡,動作幹凈利落,早已不是當年初嘗酒水的狼狽模樣,自始至終保持恬靜的笑容。月照卻越來越心煩,他也把酒杯抓起猛烈地灌下去,不快地說:“是不是學校的那些人傳的風言風語,你聽見了?”清渠沒有正面回答他。風言風語並不能概括那些不堪入耳的話。縱然校方珍惜人才,可是學生對月照的指指點點是從未停止過的。何況月照現在堂而皇之地帶清渠回教師公寓,各式難聽又鄙陋的話語從這些名牌大學的學生的口中說出來,經高文化的修飾後變得更生動形象也更齷齪惡俗。月照氣不打一處來,他忿忿地說:“明天我們出去找房子,讓他們說去,我們清者自清怕什麽。”

清渠輕笑:“清者自清在這個世上是一個廢掉的成語。而且,”他認真地說:“你和我都有自己的歸宿。”

他正色月照,露出溫暖清澈的笑容,發自內心的誠摯,“你會和她在一起,會有更好的人生,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但並不是我能給的。”

他怔怔地坐在那兒,驚慌失措,沒有料到清渠會這樣說。月照低眉尷尬地問:“你怎麽知道她一直在?因為那張書簽嗎?”

清渠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原因,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直覺。他笑道:“去找她吧,所有人想要到達夢境都應該再往前走一步,而不是在原地沈睡。”

月照話語沈悶:“那你呢,你還是要去找李言蹊嗎?”

清渠含笑搖搖頭,他的面頰蒼白清冷,宛如梨花潔凈素白的瓣面“我不會再見他,我沒有再見他的理由。”

“你去哪?”月照忽然擡頭,他體會不到自己此時真正的心情,卻被一種沒來由的緊張和懼怕包裹住。他極為不願意看到眼睜睜的失去,卻又希望能帶他去真正的遠方。

“回家。”他看著窗外的暗夜,燈光隱約地明滅,宛如一道看不清虛實的殘夢。“等我真的明白我這一生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或許我會回來找你們。”

兩人沈默了片刻,清渠又給他倒酒。月照悶聲不響,他現在什麽都不願意去想,疲憊不堪。清渠說:“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我想見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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