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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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蹊用力地把門踹開。清渠正安靜地坐在窗邊,凝視眼前的絲綢梨花,枝葉秀美,花色清凈。他沖上前去把青釉瓶砸爛在地上,隨後直接拎起清渠的脖子,二話不說就一拳揮了上去。清渠撞在墻上,疼得眼冒金星,但神情呆滯郁然,仿佛並不為所動。言蹊的胸口劇烈地波動,他像一只發狂的熊羆一般再次把清渠拎起來,直接砸在堅硬的墻壁上。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清渠腦中嗡然巨響。

言蹊氣喘籲籲,眼睛仿佛會吃人一般,“我問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是哪根筋搭錯了!要去點那把火。”

清渠似笑非笑地癱倒在墻壁,他問:“我不知道。我想我信了他們這麽多年,他們也應該信我一次,不會怪罪我的。”言蹊咬牙切齒地吐出冰冷的字眼:“你是想死了嗎,等不及要去西天見你的如來佛祖!”他指了指窗外,陰霾無光的雪天,“所有人都在吵著要讓你賠命!你知道你犯了什麽罪嗎!”他又抽了清渠幾下重重的耳光,“許清渠,你醒過來!你醒過來看看,你自己在做些什麽殺人放火的事!”

言蹊抓過他的領子,把他像拖死狗一樣地拖到門前,摔在門板上。“你自己看看!有多少警察在外面等著!”

清渠虛弱地倒在地上,他苦笑道:“警察為什麽會等,他們為什麽會聽你的話?”清渠覺得自己的眼睛很幹澀,火辣辣地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你們又在做些什麽?為什麽樞陽的正廳越造越雄偉,為什麽堂庭的大樓越來越漂亮,為什麽連路邊的花都那麽名貴,為什麽你們要把這座城市造的像夢一樣,卻讓那些還沒享受過一天的人用命去填。你們造那座廟,是請人超度他們,還是在超度你們自己。”

言蹊掐住他的脖子,神色猙獰道:“你再胡說八道一句,你是跟誰學的這些話。何月照?還是姜幽然!你是以為我真的不敢弄死你嗎?那些人憑什麽活著,不思進取的破爛貨,只配躺在路邊要飯。我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既然你這麽想普度眾生,那我就送你上西天。”

他力氣用得越來越大,清渠覺得氣息越來越微弱急促。言蹊雙眸如冰窟湧出凜冽的刀風,他語氣冰涼,似是嘲弄:“你只有站到雲端上,站得比雲還高,才不會像地上的螻蟻被雷劈死,才能隨心所欲地選擇你的生活!”

他眼珠充血,像要迸射出來的子彈,手掌把清渠勒地越來越緊。兩滴發燙的水珠掉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後是一陣劇痛,言蹊顫抖了一下,又一次清醒。清渠死死地咬住他的手背,明明是很小的一排貝齒,卻拼力地緊咬。他的雙目像兩片澄澈潔凈的湖水,那些水正大片大片地湧出來,滴在他的手上,順著脈絡滑下去。拼了自己的命從虐待狂那裏救出他的時候,他哭了;自己離開雁城單獨前往新城的那個黃昏,他也哭了。後來就也沒有見到過,連被許家的債主打斷骨頭,他都沒有哭過。可是現在,他二十一歲了,居然哭得泣不成聲。清渠松開牙齒,雙手慢慢地伸出來,握住他的手腕,輕輕地按在滲血的傷口上,像是撫摸他的傷處安慰。他抽噎不止,一句完完整整的話在哭腔中被急促的氣喘聲打得支離破碎。

“我···不要···鋼琴了,我不要···麥···地了,我也不要梨花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求求你···把我哥哥···還給我。”

言蹊怔仲地癱坐在他的面前,神思迷離,眼前不斷跳動著許多的畫面。像一團團煙霧,凝聚又散開。他緩緩地甩開雙手,從地上站起來。眼前的房屋擺設,裝修變得熟悉又陌生。純白,淺藍,煙灰三色組成的簡單格調組成喜歡的幹凈風格。當初請人裝修時刻意地強調過這點。他覺得喘不過氣來,心口有浪潮一波接一波地襲來,抽搐發疼。他用力拔下脖子上的玉佩,扔到他身上,失魂落魄地說:“你滾吧。我從來都沒見過你。”

言蹊打開大門,像是鬼魅一樣地晃蕩出去。跟來的人個個都兇神惡煞,怒發沖冠,罵道:“他在裏面嗎!”

李言蹊豎起冰冷的眼眸,冰冷地說:“我最後說一次,是意外失火。他是聽我吩咐過去給我送東西的。都聽明白了嗎!”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人群中自然而然地傳出騷動。

“這叫什麽事啊。你傻了吧?”

“怎麽就能這麽算了。法律是擺在那裏當擺設的嗎!幸好發現控制的快,要是那些病毒染開了,我看你們一個個都還能不能站在這兒說風涼話!都滾去見閻羅王。”

“對啊,按照法律就應該弄死他!”

眾人都高聲喧嘩,但又沒人趕真的上前。他們都知道清渠和言蹊的關系。且不說現在言蹊的背後究竟是哪家,這個年輕人的睿智和魄力,臨危不亂的決斷力早就深深地震懾住他們。所有高門都希望能和這樣聰明的人交好。可是在影響到他們根本利益的時候,也不可能再給他面子,反正聰明的人隨時會有。他們原以為言蹊一定會護短,早已把他當成自己人,沒想到搞破壞的是這個“自己人”的家人,胸腔裏又燒起一把無名怒火。

言蹊輕笑了一聲,“你們所謂的證據不過是看到他進去了,廟裏又沒有監控。”

“我們不需要監控,一定是他幹的!”有人高聲抗議。

言蹊話中沒有任何語氣,“那隨你們吧,反正這個人和我沒什麽關系。他只是寄養在我家的人。”言蹊撥開人群,慢慢地走出去,“我只是覺得,就這麽讓他死了。你們還拿什麽出氣呢。”

眾人聽到這些話,立馬明白了他的話中意思。確實沒有證據,除了看到他走進去外,但這不算什麽鐵證。而且,也不能輕易失去一個發洩的機會。李言蹊這樣毫不阻攔的隨意態度,反倒讓他們的氣已經消了一半。

“李先生,他真不是你弟弟?”

“呵,不信,你只管去查我們的戶口,要是對得上號,你就連我一起解決了就是。”他停在一株梨花樹邊,無所謂地靠在樹幹上。上面積了些殘雪,遠遠看去就像梨花開了一樣。

眾人聽見這句話,也松了口氣,他們蜂擁而上,一股腦地沖進屋裏。言蹊長籲了一口氣,向車走去,嘭一聲關上車門,飛快地在雪地裏奔馳。他目光無神,輕聲麻木地念道:“沒有證據就不會死的。只要出氣了就好了。只要他們出氣了就好了。”橘紅色的夕陽把道路給包裹住,他耳邊回響起曾幾何時的啜泣。心無雜念的純稚孩子慢慢地爬到一處,把他抱得很緊,像是抱住了在燈光搖曳中無人問津的自己。

清渠原以為自己會被帶到警局或是監獄之類的地方。但是沖進來的人卻不是警察,而是一些身穿便服的人。眼周淚痕猶在,那塊玉佩像一塊烙鐵一樣躺在自己的懷裏。他尚未拾起,就被那幫人給架住,腘窩被踢了一腳,撞在冰涼的磚面,一陣疼痛,雙腿麻痹。胳膊快要被扭斷了,他低哼了一聲,還是壓住了猛烈的痛意。有人把腳狠狠地踩在自己的頭上,那塊玉佩被壓在身下,硌在了心口的位置。

最後的印象就是小院裏那些開不出花的梨花樹,在雪中忽明忽滅。

刺目的強燈光打在自己的眼睛上,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有一片慘白,即使閉上了眼睛,也是雪亮一片,眼睛被光傷得灼燒刺痛,眼淚條件反射地流下來。他覺得過了很久很久了,每次頭一歪想睡過去,就有巨大的銅鑼聲在耳邊猛烈地震動,最後就是腦中嗡嗡的刺耳回聲,耳膜都快要震裂。他感到越來越虛弱,全身上下仿佛爬滿了無形的虱子,咬得他不知生死。

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始急促地喘氣,身體的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想要顫抖。但被什麽東西給死死地固定住了每一處關節,動彈不得。又過了很久,他開始懼怕,全身都凍住了一般,根本不能動,連微弱的發抖都顯得困難。四周安靜的可怕,像是一個人都沒有,但是他知道其實有人一直在他身邊,躲在光後。因為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在要昏睡過去時銅鑼的嘶吼。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歷。

他想大聲地喊出來,卻發現喉嚨很幹,根本發不出聲音,口也被一個橡膠球給堵住。沒有人給他餵水,每隔一段時間,會有針頭的刺痛,有冰涼的液體順著身體蔓延,延續了微弱的生命。

他想掙紮也掙紮不了,那些“虱子”越來越多。他現在只想要快點結束生命。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抵賴,他會承認是自己放的火。為什麽都沒有人問一問自己。指尖早就開始紅腫發癢,像火燒一樣,鉆到心裏的絕望。他真的快要撐不住了,鑼聲卻響得越來越頻繁,像喪禮上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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