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昏死過去，終於沒有了鑼聲。已經死了嗎。漆黑一片，是不是到了地獄。為什麽空蕩蕩的。兇神惡煞的閻羅王，主持公道但卻能隨意定人生死的判官，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面都沒有，面容奸詐猥瑣的孟婆也找不到。

他想起言蹊小時候哄他睡覺，烏溜溜的眼睛一閃一閃。“小渠，你知道小孩子晚上為什麽要睡覺嗎？”他呆呆地搖搖頭。言蹊擺了個鬼臉嚇唬他：“因為鬼都是白天睡覺，晚上行動的。所以那些惡鬼最喜歡不閉眼睛的小孩子，把他們帶到看不見光的地獄裏去，每天挨打挨罵，也沒有飯吃。”

清渠嚇得往他懷裏蹭，剛從地獄逃出來沒多久，他單純地像一張白紙，別人說什麽他都會信，更何況是言蹊。時過境遷，他現在很想睡，可是卻有很多惡鬼不讓他睡，是不是打算趁機把不閉眼睛的人再拖進地獄。

言蹊的聲音飄然遠去。清渠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發現自己居然還是八歲的樣子，他看不到任何東西，連言蹊最後的一片影子也抓不住。他像瞎了一樣，“哇”一聲哭出來，淒厲絕望的哀慟。

猛然睜開眼睛，模糊的光影慢慢清晰起來。有一個人把自己抱住，溫暖的雙臂，他聲音激動：“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清渠，你別怕，別怕。”

月照的聲音中充滿了緊張和難過，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但還是幹幹凈凈的。清渠發現自己躺在教師公寓的床上，臉上濕漉漉一片，身體還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月照唇邊扯出了一絲許久不見的笑容，“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清渠閉上了眼睛，猛烈的光和猛烈的暗讓他的眼中像有一團火在焚燒，他嘶啞著喉嚨說了一聲：“你···救了我，謝謝···你。”

月照也笑了，他的聲音中有欣慰，失落，但最多的是那種失而覆得的感動，“我們之間不用說這個，只要你沒事就好。”他端起旁邊的一碗粥，居然還是熱氣騰騰的。清渠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轉而顧他，月照會意，笑道：“我每隔一個小時就會去熱一次。”他拿起勺子輕輕地吹了一口，“你一定餓壞了，要多吃一些，這個粥很營養的，我熬了很久，已經嘗過了，真的很好吃的。”

他完全不餓，現在所有的感覺都是麻木的。憑月照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救他。後來清渠才知道寧絮主動提出給趙家一樣東西，寧建和留下的最後財產——橡樹林。趙家的紅酒需要上好的橡木桶，陸千越和盼兮也暗中出了很多力，他才被放出來。那天晚上，月照焦急地在門口走來走去。他不停地往裏頭張望，終於看到一個人拖著清渠出來，直接就把他扔在地上。月照沖過去扶起他，發現清渠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血跡，連淤青也沒有，但面色唇色都是青白的，除了那絲微弱的呼吸，就沒有任何其他的跡象表明他未死去。月照立刻背起他，快步地離開那座錦繡地獄。

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清渠的身體慢慢地恢覆起來。但大多數時候，清渠都對著窗戶發呆，看那層厚厚的烏雲，和窗外高樓林立堆積起的繁華如夢。月照在清渠的催促下去上了班，他現在不能沒有這份工作。清渠則收到了一封退學通知，他沒有看具體內容，校方給出的理由他並不關心。幸而月照沒有離開，系主任很看重他的才學和能力，一再堅持把他留下。何成峰攬下了所有罪責，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何月照知情。他現在陰差陽錯地過上了自己最初的想要的生活，有些哭笑不得。

一日晚飯的時候，清渠主動問起何成峰的事。月照也沒有打算瞞他，苦笑道：“趙家還不算完全昧了良心，對這事不聞不問，沒有把我爸往死裏整。不過現在沒有錢去救他，在新城的監獄裏，不用宣判也離死不遠了吧。”

清渠停頓了一下，他快速地撥了兩口飯，催促月照也快些吃。然後兩個人飛快地跑出公寓，月照有些不明就裏，但還是跟著他，在雪地裏奔跑。

眼前的路越來越熟悉，月照放慢了步伐，他突然伸手拽住了清渠，說：“你要回去嗎？”清渠楞了一下，笑道：“你在外面等我。”他很快地穿過外面那層翠竹攔出的曲徑，跑到梨花小院。門果然還大開，裏面的狼藉從在一方門框中隱隱可見。他快步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玉佩。清渠彎下身子，把它握進手心，最後放到了自己的口袋。

月照在外面等了不到十分鐘，清渠就又跑回來了。因為奔跑的緣故，他的雙頰有些紅暈，額前一層細密的汗珠，雙目瀲灩，貝齒微露：“你看，我們有錢了。”他打開那個盒子，裏面擺滿了十幾款鉆表，在昏暗的路燈下看不出光澤。但月照識貨，他一眼就明白了這些表的價值不能救人，卻也能讓他不必在在監獄裏遭到蹂躪和折磨。月照拿著錢躊躇道：“其實他該死的。”

清渠看著地面上拉長的影子：“但是他是你父親，他沒有害過你，也並沒有害過我。”

月照用賣表換來的錢三三兩兩地打點了很多人，也補償了一些不明就裏的“受害者”。一環接一環，像是永遠到不了頭的多米諾骨牌。清渠一直跟在他身後。到最後一張牌倒下，他們的錢也所剩無幾了。結果起碼對方保證了何成峰在獄中會受到正常的對待。

有天下午，月照上完課回來，看到清渠留的字條，“我出去找工作了，晚飯前就會回來，不用擔心。”月照心裏五味雜陳，他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卻迫不及待地去找工作，如果被她知道了，又該怎麽交代。

到了五點，清渠果然準時回來，氣喘籲籲的，一看就是跑回來的。他眼中的失落顯而易見。月照給他盛了山藥排骨湯，笑道：“你再多休息一段時間吧，看你臉都煞白的。我又不是掙不到錢。”

清渠的面色確實很差，其實他並不是去找工作，而是去了醫院。昨天後半夜，他覺得腹中有猛烈的灼燒感，驟然一陣惡心，忍住滿口的血腥氣，輕手輕腳地快步走進洗手間，吐出一口黑血。醫生還是查不出結果。清渠道謝後立刻離開了，他忽然間像是明白了一件事，一絲恍然的苦笑從他的心中攀爬而上，從唇邊滲出來。在醫院門口的公交站，他看見了那部電視劇的海報。商場的巨大銀幕上也是言蹊的個人專訪。他俊朗英挺的眉目，優雅睿智的談吐經燈光和化妝的美化後愈發勾魂攝魄，所有路過的女生都不由得駐足欣賞，面帶潮紅，交頭接耳地問這是哪位新人明星。言蹊現在事業上風生水起，不僅他的小說及其衍生物如日中天，而他本人在此時從書後玉樹臨風地出現在眾人面前，無疑是給讀者中的女生一記重磅*。在他背後替他推波助瀾的趙家在拿到寧絮給的橡樹林後，很快又把觸手伸到了其他行業。趙家非常大方地接納了因何家敗落而失業的員工，又給了他們全新的希望，甚至提升了薪水和福利。這一舉動點燃了其他大門戶的怨恨和不滿。以葉家為首的幾個家族又合攏在一起，表面和趙家親同摯友，但暗裏也下了不少本錢，鋪了許多的暗礁，並沒有讓趙氏太過一帆風順。誰也不能允許任何一方坐大。看似風平浪靜的新城，底下依然暗潮洶湧。

這座城市在各門各戶的努力下一如既往地風光旖旎。那些斑斕若曦的奇花異草又再次粉墨登場，點綴了城市的大街小巷。無數的明亮燈光在入夜後串聯起璀璨的星河，滿城映射出一種瑩藍色的迷人魅力。那些邊邊角角的黑暗中有什麽，無人關心，也不會再有人去過問。挑釁的人都被拖進黑暗中，無聲也無息。朔月區也很快就回歸平靜，那些街邊商販又推著車從家裏走出來，一個個都露出恍若隔世的笑容，夜晚的吆喝聲，燒烤的煙火，人群的喧嘩一如往昔。新城又恢覆了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的永恒。

現在“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他無奈一笑，把手伸進口袋，觸摸到玉佩。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歸宿。他沒有發現到身後有一道倩影悄然無聲間又走進了醫院。

何成峰最後判的仍是死刑。清渠陪他去看過一次。過了十五分鐘，月照從裏面走出來，對清渠說的第一句話是“他真的老了很多，可是他看到我還很年輕，他說他很開心。”他扶住清渠的肩膀，疲憊地像是隨時會倒下一般：“謝謝你，我們真正需要的，都是你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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