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新城死氣沈沈，橘紅色的光線讓世間百態都沾染了即將撒手人寰的陰涼。他搭車往朔月區去，途徑光鮮亮麗的城區，路燈很久沒有準時亮了，但即便是在消逝的夕陽籠罩下，那些高樓也依然光華璀璨，下了班的人光鮮亮麗地在街上散步購物，身穿修身兔毛皮草的年輕女孩子笑聲像風鈴一樣悅耳。兩瓣嘴唇微微揚起，薄弱的笑容在一瞬間散盡。“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他很自然地哂笑，似是在完成一場自嘲的擺渡。那輛巴士上就寥寥幾人，每個人都面色凝重，仿佛像是坐上了靈車一樣。荒地上的垃圾山已經被人鏟走，現在種了一片矮小的草，生長旺盛，一場雨就能抽出嫩芽。因為冬天的緣故，顯得枯黃瘦弱。

這裏居然還有風箏，零零散散地掛在枝葉間，連地上也有，白色的布面沾滿了腳印。他慢慢走過去，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熟悉不過的名字。

他正好聽見廟裏的在黃昏時的錘鐘聲，*肅穆，響徹寥廓的荒原和一方孤城殘壁，最後嗡嗡如退潮般離去，回歸最初的萬籟寂靜。

寺廟充盈了散不盡的檀香氣，卻沒有聽見一個人誦經，安靜得可怕。他直接走進去，沒有人迎接他。正殿的佛祖慈祥含笑，金身高大輝煌，佛龕上三三兩兩地堆滿了一些貢品，但參拜的香插得東倒西歪。清渠上前扶正，才發現香早已經熄滅了。

他跪在菖蒲上，以手背覆，叩首三次。待起身時，才忘了自己還沒有許心願。兩壁的燭火閃著橘紅色的光，宛如外界橘紅色的夕陽浸泡的大千世界。那些光忽明忽暗，隱約地顯現出墻上的壁畫，畫滿了彼岸花，殷紅如血。佛偈中關於它有一句話：“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清渠走到後院，傍晚的光線從橘黃色變成汙濁的土黃色。他看見有幾個灰頭土臉的人蹲在角落裏吞食盒飯。他們費勁地扒拉，恨不得把盒子一起咽下去。一人面色難看地說：“今天埋了多少了？”

“二十七個。”同伴木訥呆滯地回答。

“胡說，明明是二十九個，不是還送來兩個沒咽氣的讓我們快點處理嗎。”另一個滿臉胡渣的夾起一塊肥顫顫的豬肉在空氣裏晃蕩了幾下，一口吞進去。

“少放你媽的屁，胡說八道什麽。你這條命遲早被你這狗嘴給叫爛了。”趾高氣揚的中年男人兇惡地罵了一句，他一定是領隊。那些人立刻乖乖閉嘴，埋頭狼吞虎咽。他自己卻神色恍惚，看了看發黃的天空，像一抔埋葬的土，嘆氣道：“沒剩幾個了。幹完這一票，咱們也攢了點小財。總算過年回老家的時候能讓爸媽稍微體面一點。”

晃蕩肥肉的男人嘟囔了一句：“強哥，咱們可都是跟著你混的，你說啥是啥。這活別人不敢幹，可我不怕。我媽還等我回去給她治病呢。我媽摳得緊，平時連塊肉都沒得吃，一身爛布穿八九年了。上星期居然還去山上挖藥材賣，不知道聽了哪個瞎了心的孬種的話，可以賣大價錢，結果腿又摔斷了，腦子也摔不靈清了。”他低垂下腦袋，眼眶發紅，用力地用沾滿灰塵的手揉了一下。

工頭承諾道：“放心吧，你個王八崽子。數你幹的最勤快。結賬的時候保證多分你一點，讓你媽可以多享享福。”

這時旁邊的一扇小門開了，幾個身穿白大褂的人擡進來兩具新的屍體。那扇門按方向看是通向醫院的。白大褂們對那兩具屍體一指，就轉身要離開。

工頭卻抱怨道：“下班了下班了，這要加錢的。”

一個“白大褂”罵道：“廢話這麽多。難道會少了你的不成！”

工頭也是罵罵咧咧，什麽臟話都往外飈，白大褂也不理會他。他走過去踢了一腳，皺眉驚呼道：“怎麽又是喘氣的。這他媽是損陰德的事啊。”

白大褂忍不住，回頭喝道：“閉上你的狗嘴，喘不喘氣你說了算啊！這倆就是要飯的，白賴在那裏，吃喝拉撒，還要供藥不都是錢啊。反正也喘不過三五天了，不如趁早吧。”

工頭一擡手，伸出十個指頭，“這個數。”

“你這鄉巴佬搶錢吧。”

工頭也無所謂，揮揮手，“成，不然您親自掐死他倆，省了這一筆。”為首的人氣憤不已，但也不敢動手，他身後的人又連聲催他，“給了吧，反正不要你出錢，耗在這鬼地方做什麽！”

他罵了一句，和同伴快步地離開。工頭也對著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吆喝起坐在地上的人又開始擡人挖土，就在寺廟後的一片松樹下。

清渠半跪在半人高的荒草叢中，看完了他們動手的全過程。工頭又是一聲吆喝，一群人火速地離開。他們走後不久，飛來一群灰不溜秋的鳥，對著地面一頓猛啄，像是在啄食頂級鮮美的人膾。鳴叫聲在蒼涼的原野回蕩不止。清渠低下頭，強忍住作嘔的惡心感。他穿越重重的荒草，一根根地抽打在臉上，像鬼在摸人。待他沖回廟中，已經沒有人在了。

僧人，工人都下班了，沒有香客會在這時候來，連門都懶得關。檀香的氣息即將散盡，佛祖*慈和的法相依然保持住寬厚的笑意。清渠坐在佛龕前的菖蒲上，他被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包裹住。他四下凝視快要熄滅的燭火，有一支在最後一灘化開的燭油上晃動搖曳。

這個位置在白晝可能有人在聽經，那個位置可能有人在打坐，都顫抖著身軀，在佛祖前也駕馭不了面對下一刻的恐懼。

眼前浮現起言蹊身穿高貴華美的衣裳在名門貴族間談笑風生的影像，鐵著畫灰的深邃雙眸，還有從未見過的剝皮拆骨的醜態。同為生靈，相互塗炭，都跌落在自己給自己設的圈套中。壁畫的滿天神佛神態各異，卻仿佛是同一個人表情的萬千變化。

他失魂落魄，神志不清。走到燭臺邊，拿起半截蠟燭。沿著壁畫一幅幅看過去。燭油一滴滴地沿著他的手指滑落，滾燙的刺痛感讓他愈發地麻木，滲出一絲冷漠慘淡的笑意。

他最後返回到正中間，對如來法相露出虔誠疲憊的笑意。他把燭火湊近在寫滿梵語的佛幡，熾焰肆意地延著幡布四處綻放。這場浩瀚的烈火似曾相識，和他夢中所見無差，慢慢摧毀了所有的繾綣，噴射出荼毒的硝煙，染黑了殿中的一草一木。

他從火海中慢慢地走出寺廟，最後回首，看見佛祖的金身在烈火黑煙交織出的黑黃兩色中笑顏寬和，漸漸地被猩紅色的赤焰吞噬。隔壁亂成一團，傳來打砸哭罵的吵嚷聲，有幾個人沖出來，看見滔天烈焰後瞬間慌了心神，四處亂竄地喊人救火，又放心不下裏面的喧嘩，白蹬了幾下地面覆又沖了進去。

滿天的紅光，路燈都是破爛貨的朔月區，在夜晚從來沒有那麽亮過。他在一片火光中終結了他全部的繾綣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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