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清渠而言，他不明白何家的災難是突如其來的崩塌還是慢慢揭開的黯淡。當他還未來得及接受現實，這座曾經滿足他關於富可敵國的全部幻想的城池，已經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新聞鋪天蓋地地飛來，鬧得滿城風雨。繼中樞十數位官員落馬後，這件事很快占據了群眾原本對官僚集團迸射出的好奇心。新城的名副讓人嘆息又恐懼，每天都是日新月異，再轟動一時的新聞也會很快被替代。

清渠從電視上看到何成峰被一群人圍住。他手戴鐐銬，卻沒有任何萎靡的跡象，像是去赴約喝茶一樣的淡定從容。隱隱的氣勢依然從他英挺的眉目間透射而出。那些記者在兩邊的人流中詢問不止，何成峰始終保持驕傲的架子，神色高昂，不予理會。

言蹊好幾天沒有回來了。何家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卻音訊全無，也沒有人提及他。清渠的思維飛快地轉動，卻抽不出一絲頭緒。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清渠都在思索言蹊多年的費盡心力究其根本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何成峰因為受賄洗錢，強行征地，非法造酒等罪名被捕。令人奇怪的是，新聞上說：“他就是倚靠這些鬼蜮伎倆才能如此富可敵國”，但為什麽到了今天才突然發現這些早已經經營了二十幾年的事，竟然沒有任何洩露的蛛絲馬跡。並沒有人關心這些枝葉末節，他們總是把目光投在人前，把身後的一切都照舊完好無損地讓它安然藏在身後。唯一寬慰的是月照起碼在目前沒有出任何事。而他在這個時候接到許清越的電話，除了壓低了的哭聲，還有幾句斷斷續續的話，他什麽也聽不清，只有嗡嗡的聲響。對於許家，他唯一僅存的感受就是當年模糊的一點溫度，比如江淑把他從醫院抱回家，給他準備了小房間，自己的小床，小狗圖案的被子和枕頭。還有幾件新衣裳。許然的肩膀和期許，以及給他安排戶口和學籍的日夜奔波。他現在已經全然陷入難以呼吸的泥沼，難以想象清越以後該何去何從。他和言蹊又該何去何從。這座夢一樣的城市是睡是醒，也無人問津。

清渠沖出院子，就和他撞在一起。大概有一周沒見，言蹊的臉變得相當陌生，神采不減往昔，墨瞳也愈發地深邃，一看就是聰慧睿智的面相。他沒有一點胡茬，皮膚幹凈白皙，卻擺出一副冷漠狠厲的神情。“不準去！”他永遠都是最明了清渠心思的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就往屋子裏拖，“給我回去。”

清渠試圖甩開他，他一句話不說，只是執拗地想抽出他的手臂。兩人在院子膠著不下。言蹊捏得越來越緊，掐出一道紅印，眼神也越來越冰冷：“你去了又能做什麽？他們是罪有應得，錯了就要受罰，這是規矩。”他極為不屑地說出這句話。清渠怔在那兒，眼看就要被言蹊拽進去，他說：“不能做什麽也要去。他不需要我做什麽，只要我去了，他就不會那麽難過。因為他是我朋友。”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堅定。言蹊盯了他半晌，幹笑一聲，松開手哂笑道：“去，你趕緊去。”

清渠轉身盯住他的背影：“哥，我只問你一次，你說過你不會騙我的。還算數嗎？”

他停在門口，擡步迅速走了進去，把門“砰”一聲關上。清渠在門口呆呆站了很久，他已經全然不懂言蹊現在的所思所想，只明白他高得遙不可及，只剩他一人在平原的麥地裏卻望。

他去了何家，有許多人在。他們拿起封條四處張貼。好多器皿和房間都已經貼上了四四方方的條子，結束了輝煌的宿命。何夫人在和一個人吵得厲害，她橫著脖子破口大罵，硬要說那幾個花瓶是她的，和二房沒有關系。何致遠和林姿妍的婚事莫名其妙地就黃了，外人都不知道真實的原因，唯一的風聲就是何月西當時含沙射影出關於何致遠和顧盼兮隱秘的單戀，僅僅這一點風言風語就足夠滿足他們對私密艷事的好奇心，青萍之末足以掀起滔天巨浪。何夫人裏外奔波，費盡唇舌也沒能挽回這段在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設”的姻緣。她開始日日咒罵何月西，當著別人面也不忌諱直接詆毀。二房一倒，她自然是感到痛快的，覺得二十幾年的怨氣總算是發洩了。但是何成峰當年施舍給他們的那點股份，為了讓大房也有些許尊嚴的財產，也在何家企業查封之後散作煙雲。她又哭天搶地，破口大罵，正如現在對著警察和其他工作人員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恨，“該死的老二，毀了我兒子的婚事，現在又作孽還害得我們遭罪！”她一直抱住那個哥窯冰裂紋瓷瓶，像是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地寶貝，死活不肯撒手。

月照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他對這些人四處鼓搗毫無反應，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看客。何夫人見他那副樣子，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對著他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們這幫黑心斷子絕孫的，自己做臟事天打雷劈那是報應，但別來禍害我們家啊！我兒子因為你那個妹妹害得婚也結不成了，現在還要賠錢！你看看你們做的有一件是人幹的事嗎！找群騷狗也比你們像樣。”

來的人都默默地看熱鬧，誰也沒有上去勸一句。月照也不理會她，從頭至尾都低著頭。何夫人越說越來氣，她斥罵道：“你這麽大的人了，你爸都被抓進牢裏去了，以後怕是一輩子見不到了。你倒是好，就會躲在這裏篩糠。”

“何伯母，您說這個花瓶是您的，那我請問這是什麽？”清渠的聲音終於讓月照從恍惚中擡起頭。何夫人楞在那兒，她看清來人冷笑一聲：“原來是你啊，挺厲害的嘛，還敢上門來。這兒沒什麽值錢的東西等著你拿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月照一眼，“可惜你傍錯了大款，晦氣的很，誰粘得近誰倒黴！林藤已經進了神經病院，我兒子的婚事也被攪黃了，你不也是剛從那裏邊放出來嗎，這麽快就沒記性了？”

清渠平靜地笑道：“我記性挺好的，畢竟也是文學專業的。”他指著那個花瓶，聲音清澈透亮，不帶有一絲人為刻意雕琢的說話藝術，“伯母，既然您說這是您的，那您認得這個花瓶嗎？”

何夫人啞口無言，她支支吾吾半天，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已經有一群人停下手裏的活，饒有興味地等著看她出醜。何夫人漲紅了臉，氣急敗壞地說：“這不就是一個破花瓶嗎？我當時看它裂了這麽多紋，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好古董，就買下來了。”話音未落，已經有識貨的人開始偷笑。清渠上前說：“這是宋代哥窯產的冰裂紋，不是年代久了才裂開了的。而且，”他銜了一絲平靜的笑，“這是贗品，因為這個花瓶是我送給月照的。”

原本和她爭執的警察都毫不顧忌地笑起來。何夫人的臉面仿佛和瓷瓶一樣地破裂開，她剛剛只是想隨手撈一些東西，根本無暇顧及具體是什麽。她把那個“贗品”往沙發上一扔，含羞帶怒地忿忿離去。清渠走到月照身邊坐下去，他淡淡地一笑，眼神是空洞的：“我現在是不是也變得牙尖嘴利了？”月照沈默了半晌，低沈地說：“你其實不用來的。”

清渠平靜地說：“那你就只有一個人了。”月照嗤笑：“不會的。我也沒有讓他們把東西全部拿走。”他舉起剛才一直抱在懷中的卷軸，“《雙雁圖》和《鹿飲圖》都在，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他旋即淺又說：“你看到了，我一點事沒有，快回去吧。”

清渠坐在他身邊，神色淡漠：“我來的原因並不只是因為你。因為我擔心，現在我可能也是一個人了。你知道嗎，朔月區又死了好多人，聽說廟裏每天超度的屍體都快塞不下了。為什麽會突然發生這些事？”

月照目光一沈，壓抑地像遮蓋住哀鴻遍野的黑幕，他試探地問：“你是想問和李言蹊有關的部分？”他未待清渠回答，就說：“很多事都是趙家舉報的，現在發生的這一切不怪任何人。”他轉而註視清渠，唇際揚起同樣的淡漠，“但我也不明白為什麽趙家會知道的那麽清楚。”

清渠淡然自若，喃喃回答：“其實你明白，因為我也明白，只是不願意去想。除了他，沒有人會做。我不知道你父親有多聰明。但我覺得所有事，就算是再聰明的人，也不可能僅憑一人之力完成。而那件事，大抵也是他的主意吧。”他的瞳光慢慢地冷卻，似笑非笑：“朔月區的寺廟開工的前後，正好是他頻繁出入朔月的時間。他從來不去那兒，也不許我去那兒。他嫌棄那裏臟亂，到處都是不幹凈的東西。”

月照忽然擡頭：“朔月的事，我很抱歉沒有告訴你，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我們根本就救不了那麽多人。如果宣揚出去，只會有人趁機鬧大事，只會讓更多人的幸福保不住。新城是一座塔，是一座倒立的塔，最尖上的那一層要是被摧毀了，所有的都會倒塌。”

有條繩子勒住了心臟，隨著跳動不停地勒緊，最後只剩下微弱的搏動。那是顛倒了一生信念的繩索，你越往哪兒想，它就往反方向拉，拽得人喘不過氣。清渠從來都沒有打算過追求或是放棄什麽，他相信佛道，卻一直認為普度眾生是個笑話。他只想隨遇而安，但不曾想很多東西都是在置之不理中慢慢腐蝕殆盡的。

“沒事，他也沒有告訴我。”他失魂落魄地站起來，向門外走去。月照突然跑過來說：“清渠，不是趙曦影響了他，她只是他的一面鏡子。”他頓了頓，又囑咐：“保護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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