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的時候，趙曦的電話打過來，她找言蹊去唱歌。言蹊一口就答應了。許是察覺到清渠不大喜歡趙曦，言蹊沒有帶他一同前往。他只是笑道：“趙小姐初來乍到，對什麽都很新鮮。他是何伯伯好朋友的女兒，家世一點也不輸何家的。我當然應該盡地主之誼。”

清渠都覺得好笑起來，自己都說不上來他剛剛那段話裏哪一處最莫名其妙。他問：“哥，你喜歡她嗎？”

言蹊楞了楞，但仿佛早就意料到清渠遲早會這麽問，答案簡單又文藝，“喜歡，但不是愛。她就像我的一面鏡子，能照射我心裏的所思所想。”

這次換清渠迷茫，月照曾說過，“你覺得你哥和幽然像不像對方的鏡子？”那時清渠沒有懂他的意思，但現在他懂了言蹊的意思。

言蹊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性子安靜，和她也合不太來，不過她是個很熱情善良的女孩子。那天晚上你說走就走了，她一點也沒有生氣。反而說讓我也快點離開去找你。她說那附近很偏僻，就怕你出事。”

趙曦的爽朗又體貼的性格給新城註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大家很快就遺忘了幽然這個絕世美人的離去。幾乎所有的世家公子哥瞬間拜托了遺憾，轉而期待能和她相處的每一刻。聽聞她對於路邊的乞丐都笑意如春。但是那些人中居然沒有她最先認識的月照。對此他也只是笑笑：“她可能不喜歡我沈悶的性格。”但是清渠卻能感受到，月照根本就不想和她搭上關系，面對趙曦的態度，他反而很輕松暢快。

天越來越冷，大家都懶得出門。言蹊一如往常地和趙曦出去四處玩樂。他和趙曦已然成了新城所有貴胄眼中郎才女貌的一對。清渠多了很多空閑的時間，他常常去何家和月照一起從早到晚地看書。他發現何家的傭人越來越少，整棟大宅都失去了往日的光華璀璨，像是蒙了一層晦暗的無形雲霧。他在墻角居然見到了一點蜘蛛網。

月照對自己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和體貼，並沒有任何的異常。清渠有所耳聞：言蹊近來和趙家越走越近，而趙家雖然明面上和何家是故友，卻不動聲色地發展自己在新城的勢力，甚至擠掉了何家很多大單的生意。而清渠也發現。

月照卻雲淡風輕，沒有提及這些事，照樣花大把的時間指導他該怎麽寫畢業設計和論文。當他看見清渠的文檔中有一份簡歷的時候，他驚訝地問：“你要找工作？”

清渠淡淡一笑，說：“他應該是要留在新城了，已經買了新房子。”月照心下惶然，他一時間啞口無言，最後尷尬地笑道：“也好，這樣我們也能常常見面了。”清渠又打了一段話，空氣變得滯澀膠著。他覺得月照的眼睛一直看著自己，欲言又止。

月照最後還是問：“李言蹊是和趙曦走得真的很近嗎？”

“這不是全城都知道的嗎？”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月照說：“那天晚上她想親我，我躲開了。第二天她就和你哥走得很近了。”月照又低沈著嗓音說：“也是那兩天，她爸表態很想和我家合作，硬要入股醫藥行業，還想一起瓜分新城的造酒業。但是都被我爸婉拒了。新城的其他幾家股東也不會同意的。”

清渠放下手中的事，他的聲音聽上去也有氣無力，“嗯，我知道了。也只有你會對我說這些。”月照輕松地長籲一口氣，“因為我的這些話也只能對你說了。”

“反正他們之間的事與我們無關。”

清渠瞥見他正在看《莊子》，心裏納悶地問：“你也看道家？”月照像是一瞬間的失神，他把書一掩，笑道：“沒有，我隨意翻翻。”那本書中有一張書簽露出來一點，僅僅一個“相”字，是狂草的寫法。草書的字難認，字跡卻好辨。清渠心一沈，他保持著平淡的笑容，伸手抽出那張書簽，笑道：“這個書簽真漂亮，給我看看。”

確實是她的字跡，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但不知是舊是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清渠凝神註視了一會兒，又遞還給他。月照臉漲得通紅，拿過那頁書簽隨意地往書縫裏一塞。清渠倒是不在意，他平靜地笑道：“上次你教我寫的那篇詞就很好。我很久沒有練瘦金了。等我寫完這一節，你再教教我吧。”

清渠早就耳聞趙家以前無古人的速度融入這個日新月異的城市。趙曦的嫵媚靈動讓一幹貴胄少爺魂不守舍，她用她的花容月貌，在各種場合展示她的端莊與妖嬈。大多朱門子弟都對這年輕鮮活的生命充滿了欲望，癡迷程度遠遠超過了當年的幽然。而她的父母都是善於交際的人，在女兒這個出色的先頭部隊超額完成任務後，他們也借助了趙曦的生日宴會隆重出場。很快趙家的產業開始在新城嶄露頭角。那些本地貴胄雖然頗有微詞，但這也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事，再者說，趙家是熱情活潑的家庭，夫妻倆都是開朗慷慨的人，字畫珠寶，若有人喜歡上，從不吝嗇於贈送，對於別人的回禮也一律笑呵呵地收下。大家根本不好意思對他們口出怨言。對於喜鬧不喜靜的新城人而言，聚會是日常必備的，不論貧富貴賤都愛喝酒助興。上至高級宴會，下到日常聚餐。酒水是新城相當重要的一支產業。而趙家的高品質葡萄酒和玫瑰酒很快受到了眾多人的喜愛，價格相較也不算高，完全能讓中產階級無憂無慮地享受，因此人氣一路飆升。反倒是何家這個根深蒂固的酒業主遜色一籌。但不是所有人都對趙家的突如其來感到不適和新鮮的。比如顧家這幾天一直沈浸在悲慟之中，根本無暇去管這些事。

月照看他寫完那篇字，問：“顧先生的喪儀你會去的吧？”

清渠說：“嗯，我是盼兮的好朋友，我應該去表表心意的。”月照又問：“那李言蹊呢？”清渠沈默後，幹笑道：“他還沒告訴我。”月照自然明白。不管有多少青年才俊對趙曦癡迷，真正獲得她的垂青的人只是言蹊。他心裏有幾分不自在，不悅地說：“明天你就直接和我去吧。我開車來接你。”

清渠又拿起筆寫了一個字，他停在那兒，風雲不驚地說：“好。”

顧先生的去世對於新城而言實在不算大事。他從不叱咤商壇，以吃喝玩樂和寵妻聞名。大家提及他都不過寥寥數語。何況每天都會有人死，他們早就看慣了這樣的事。顧先生是在一天夜裏去的，他閉眼入睡，走得很安詳。特效藥和盼兮的身孕都沒能讓他好轉起來。那天夜裏，陪在他身邊的是守夜最多的顧夫人。她一宿沒睡，把他抱在懷裏，面帶微笑喃喃細語了一夜。

喪儀那一日，來的人自然不少。所有都身穿或黑或白的衣裳，但大多數都是來湊數的，他們有說有笑，三三兩兩地聚在公墓的草坪上聊近來的八卦。

封墓的時候，按照規矩，子女媳婦都要下跪送他最後一程。但葉夫人在來之前就和顧夫人以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盼兮挺那麽大的肚子，又是雙胞胎，比一般六個月還要大一圈呢。那地上又涼又硬的，這怎麽好跪的。”

她見顧夫人不言語，只當她是傷心的昏了頭，便直接反客為主，端起女主人的架勢對盼兮好言相勸：“孩子，你肚子大了。你爸在天之靈，也不願意你吃那個苦不是。”盼兮腫了眼圈，她根本懶怠理會，只一個勁地用紙巾擦眼淚。

母女二人都不聲不響，氣氛變得壓抑而尷尬。還是她哥打圓場：“阿姨說的是，禮數都在人心裏。爸爸最喜歡盼兮，也不忍心的。”葉夫人這才放下心來，她又寬慰了幾句，便走到外邊去和其他夫人聊天了。

裏頭都是一家子，清渠也不好進去。他就站在院子裏盯著天空發呆。葉明玉向他走近。月照見了下意識地伸出手把清渠護在身後，面上保持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你也在啊。”她四處看了一會兒，笑道：“你哥呢。”她註意到月照眼底的緊張，說：“看來真的是又認了月照。哥哥到處找起來，以後好歹有個幫襯，也不會孤零零的。”

清渠斂去了表情，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就想離開。葉明玉又故意高聲道：“不知道初陽願不願意多個弟弟呢？這樣你也會更開心的吧。”她的嗓音引來了旁人的窺探。月照處變不驚地一笑，“當然了，初陽可巴不得呢。不過現在就算是李言蹊同意，我也不同意了。”他不由分說地取下清渠項上的玉佩，遞還給葉明玉。他說：“真是謝謝阿姨的好意了。但是我們上次遇見一個道士，結果他說小渠這兩年被鬼魅纏身，都是大兇之年。佩戴觀音像只怕會沖撞了菩薩，壞了庇佑。只有靠羅剎的邪氣才能壓得住。”

他變戲法似地從胸前脫下一個玉羅剎吊墜，給清渠戴上。“我不放心市面上買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這個雖然也不算上品，也還過得去。”

葉明玉握著月照硬塞給她的玉佩，面色變得極為難看，她冷哼了一聲，“不用還的呀，這樣的東西我多的是。他拿去賣了也好。”她拂袖而去，月照卻開始偷笑。清渠戳戳他，也笑道：“其實你不用為我和他們起紛爭的，我早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月照吭了一聲，一派正氣凜然地說：“那怎麽行，老師看學生被欺負了，當然要挺身而出。”話音剛落，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落葬之時，所有人長籲一口氣，盼望能盡早離開這個壓抑的地方。豈料顧家長子剛把骨灰盒親手放進墓穴，顧夫人兩眼一翹，向後直仰起身子就倒了過去。附近的人都下意識地上前一步看這突如其來的變動。幸而少夫人眼疾手快，連忙和顧雲軒攙住他。盼兮也急得要伸手去扶，卻被葉夫人和葉明玉兩人一左一右扶住，她們也神色緊張，忙關心道：“當心。”

顧夫人被半抱半扶著離開，清渠站在一旁，看見她枯黃的臉頰上劃過一絲淚痕。直到儀式結束，言蹊都沒有出現。清渠向外面張望了好幾次，看不見他的一點會出來的影子。月照走到盼兮大哥的面前拿出白事禮金，愧疚地說：“實在抱歉，家父前天夜裏受了涼，這兩天都不能下床。這是我們家的心意，實在抱歉。”他替清渠也交了一份單獨的。

入墓後的祭拜是最後的儀式，月照和清渠點完香後就要離開。月照的電話在這時候響起，他走遠了一些。清渠就在原地等他。趙曦卻莫名其妙地閃到他的眼前，依然帶一縷難以捉摸的魅惑笑容。清渠有些驚訝：言蹊並沒有和她在一起？但他對趙曦是發自內心的生疏和抗拒，只能客套地對她問了聲好，就把臉轉到一邊去。趙曦也不生氣，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優雅，款款走至他面前，長籲一口氣：“嘖嘖嘖，真是個心善的人，我聽你哥說你信佛，喜歡佛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葉夫人剛才那麽無禮，你也能處變不驚地忍下來，也是厲害呀。”她明褒暗諷地斜睨了清渠一眼，那雙眼角微翹如同華美宮殿的飛檐，與她身上那一套淺金色的長裙相得益彰，尊貴的外表下掩映了不可捉摸的心思。

清渠沒有回答，她又笑道：“我很喜歡你。你比你哥哥還要討人喜歡。”她泯去了最後一絲笑意，唉聲嘆氣地說：“哎呀，這兒死了人就有成百上千的人過來哀悼上香，就算是裝的悲傷也總比沒有強呢。瞧瞧另外一邊，死了就死了，連個像樣的墓地都沒有。”

清渠眉心一動，他轉身就要走，並不想和她糾纏下去，“抱歉，月照還在等我，我要走了。”趙曦一下子又跳到他眼前，步伐翩躚輕浮，宛如飛蛾四處飛竄。“許然江淑你也不關心嗎？”她忽地冒出這一句來，唇齒薄露，紅白相間，那一絲絲忽隱忽現的笑從牙中慢慢地隨涼風滲出來。“畢竟是養父母，雖然他們對你不仁，好歹也把你從那裏帶出來了，也是你名義上的爸媽不是嗎？”

清渠咽下了要跳脫出的冷笑，他對她真的是無話可說，雖然早就清楚調查是新城人最愛用的套路，甚至有些人把這個調查當成問候對方的禮儀。仿佛我知道你所擁有的過去，就離你很近。

她身上的高級香水是合歡花的氣味，猶如一場清甜酣夢，張揚出無形的粉色，輕浮如羽。她湊得那樣近，呼出的涼氣打在清渠的耳垂上，“他們···也死了，你怎麽都不去給他們送終呢？難道要靠你那個尚未成年的弟弟嗎？”

雖然預料到她會說出駭人聽聞的話，清渠還是不由得加快了呼吸，心跳也變得緊張起來。他想過他們會死，但現在好像在沈下去的夕陽面前，他們是以一種卑微又懼怕的姿態跪在地上，披上黃昏的鐐銬，央求周圍的人能救他們一命。

趙曦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她正經時，雙目中的銳利似曾相識，漆黑如墨的瞳孔，深不可測的黑洞中卻是誰的倒影。“朔月區的那些人，沒人會願意去救了，他們聽完最後一段庇佑，就可以安心地上路去。”她忽然掐了一下他的手臂，把他從迷惘中疼醒過來，嘴角微揚：“這段庇佑，來自你最喜歡的，最信仰的佛祖。”她像幽靈一樣地退場，沒有半點聲音。

月照過來晃了一下清渠，“她和你說什麽，我在那邊就看見她一直往你身上湊，還動手動腳的。”清渠強笑了一聲，“怕什麽，我還能被她給占便宜了不成？”他萌生出想知道來龍去脈的念頭，其實結果如何他不在意。他已經不再想許家的任何一點事，現在尋根問底的欲望是為了一直以來都存在的另一個原因。他看到趙曦不可捉摸的漆黑眼眸，就會懼怕一件事——自己正在失去一件最重要的東西。

可是他還沒能問出口，月照就問：“我們快點回去好嗎？我有點事。”他眉心皺成一團，縱然保持了一貫溫和的笑意，也掩蓋不住眼底的慌張失色。總不能讓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他不再說話，只是答應著坐進車內。天昏沈了很久，原以為又會是一場暴雪將至。結果車到半途，下起了冰冷的雨，冬天的雨滴也像是硬的，猛烈地擊打在車玻璃上，劈裏啪啦地掀起一陣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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