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絮的婚禮辦得安靜又簡潔。這是她唯一的要求，陸千越自然答應了。清渠去參加的時候，他畫了很多畫，最後從中挑出一幅《朝暮圖》送給了她。朦朧水粉畫出的荷花荷葉都沒有明顯的剛硬輪廓，邊緣宛如一層淡淡的水霧，且色彩從上往下慢慢融入水中。下面兩只鴛鴦，色彩艷麗且柔和，用了六十幾種色彩描繪出的兩情繾綣。

寧絮見到他時，還是吃了一驚。他臉上的傷口其實已經淡了很多，但對於顏色很敏感的寧絮而言，那點淡淡的淤青一眼就看到了。寧絮說：“你怎麽了？”

清渠笑笑：“撞到了。沒事。”他把畫卷遞給寧絮。她展開後輕輕嗤笑了一聲，說：“人人都說鴛鴦是恩愛的鳥，但是他們都忘了，雄鳥會在雌鳥產卵的時候，立刻去找下一只成雙成對。”她哂笑道：“像不像？新城最多的就是鴛鴦了。人人都仿佛很恩愛呢。”

清渠剛想解釋，她就把手搭在自己的手上拍了拍。“我和你說笑呢。”她低眉淺笑道：“他可不是個省心的人，每天都故意來和我找茬，逼我和他吵嘴，吵了以後又開始哄我。現在弄得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也變得像他一樣貧嘴賤舌了。昨天還賴著我，求我教他畫畫。”

清渠點點頭，說：“寧絮，只要他對你好，你能開心，那就夠了。”

她轉過臉去，說：“他一個大老板，成天大半的時間用來煩我，公司倒推在後面。把我弄得像妲己褒姒一樣。外面聽見了指不定怎麽背後罵我呢。”她雖這麽說，卻毫無介意的樣子。最後她又轉過來說：“清渠，你也一定要開心。這樣姐姐才會真的開心。所以我為了他也會讓自己開心起來，不會再畫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反正它總是存在的，不需要我操心。”

寧絮燦然笑道：“我叫你這麽早來，是希望你能以我娘家人的身份，替我交換結婚戒指。新城有習俗，新娘必須有個兄弟出面替她受新郎的禮，這樣才能讓他知道新娘家裏是有難人的，不能欺負她。”

清渠笑道：“好。”

她親自替清渠上妝，並不是要塗脂抹粉，而是替他掩蓋那些還有痕跡的淤青。神父宣讀完誓言。清渠上前把結婚戒指遞給他們，受了陸千越的鞠躬禮和紅包。

清渠在陸家吃完一頓團圓飯後就回家了。路邊喜慶的紅燈籠在北風中一搖一晃的，像是在慶祝許許多多的好事。比如寧絮的婚禮，比如盼兮胎檢出是龍鳳胎。這個消息讓葉家上下對盼兮態度大改，不再是表面照顧下的壓迫，而是真正的百依百順。初陽和言蹊笑道：“只怕是滿月酒的時候，我媽會對新城所有人都挨家挨戶地發喜糖過去。”

清渠去探望過盼兮一次，他親手做了楊枝甘露。盼兮看上去比前些日子要精神了許多，手腳雖然還是浮腫的。她看見清渠來了，顯然很開心，忙讓傭人切水果和蛋糕過來，還泡了熱可可。

當她看見清渠給她那碗楊枝甘露的時候，高興地擊掌歡呼。但傭人卻上前來笑道：“夫人交代過，少夫人吃的東西要格外小心呢。尤其是外面來的東西。”

清渠尷尬地笑了笑，說：“確實，你現在有孩子，飲食上是該最小心的。”盼兮瞪她一眼，毫不介意地拿起湯匙就吃起來，還對清渠笑道：“這個做的真好吃，雖然甜但是很清爽。我最近不愛吃甜的，都覺得這個很好吃呢。”

不管她是否在哄清渠開心，但她的確吃得津津有味，沒過幾分鐘就見底了。她擦擦嘴，滿意地笑道：“我去過你打工的那家咖啡廳了，真的很有意思。我和一群不認識的人玩得特別開心。他們都是大學生，而且還很喜歡旅游。我們互相留了聯系方式，等我生完孩子，一定要和他們一起去旅游。你那幾天怎麽都不在呢。”

因為臉上有傷口，清渠就辭了那份工作。老板表現得很可惜，但是看到他臉上的傷，也沒多問什麽，還是給了他一筆不少的告別金。清渠說什麽也不肯收下。老板卻塞在他手裏，笑道：“以後有機會就進來玩一玩，要是還想來工作也隨時歡迎。這兒就像你的家一樣。”清渠聽到這個字眼，早已不再陌生，取而代之的是感動和酸澀。

他沒有告訴盼兮受傷的事，只是笑笑：“因為要快期末了，我哥也不同意我再兼職。”盼兮聽後點了點頭，木訥地應和了一句：“哦，應該的。”她神情恍惚地笑道：“最近，李言蹊倒是經常和姑姑初陽兩個人一起，也不知道在商量什麽大事。我一過去他們好像故意在躲我。”最後佯裝無所謂地笑道：“誰知道呢，這些人就是神神叨叨的，整天忙些有的沒的。”

盼兮讓人拿出來一枚芙蓉晶的胸針，周圍用彩金雕鏤成玫瑰花的形狀。她把盒子一並遞給清渠，說：“寧絮結婚我都沒能去，這個禮物是我送給她的新婚禮，代我向她說句抱歉，沒能去她的婚禮，也替我祝她幸福。”

至晚間，盼兮想留清渠吃晚飯。清渠心裏揣著另外一件事，就拒絕了。他坐公交到了超市，買了很多菜。那天晚上過後，他和言蹊雖然不至於見面就冷，但是明顯地客氣起來。清渠並不想要看見這樣的趨勢。寧絮在婚禮後對他除了感謝外，還叮囑了一句話，“等你畢業後，早點和你哥回去吧。你哥哥真的很不容易，孤身來新城，打拼到現在的地位，不管現在是什麽情況，他的初衷都是為了你呀。”

清渠到家的時候，看見言蹊的房門是關的。他把菜放進廚房。經過時聽見裏面傳來大聲喝令。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往門邊靠近了一點。言蹊說話聲音非常地響亮，宛如一座巨型大山壓下來，電話那頭的人不知在以何種語氣順從或是反駁。“沒別的選擇！現在到這一步了，再不快點恢覆，很多工廠都要停產倒閉。動作一定要快，告訴他們不準再磨磨唧唧的。是死是活有人會管嗎？別關鍵時刻就變得和白癡一樣！”

他剛說完這一句，門就突然打開了。兩人四目相撞，氣氛窘迫而陰冷。言蹊強扯出一絲笑容，“回。。。回來了。”

清渠也淺笑道：“我買了很多你喜歡吃的菜，我去做飯。”他剛要轉身離開去廚房，言蹊在身後說：“小渠，那天對不起。我忘了你會給我過生日的。”

清渠怔忡地聽見這句話，他笑道：“沒關系的。”那天晚上，清渠做了足夠十個人吃的飯菜。他給言蹊舀了一勺賽螃蟹，問：“我第一次做，好吃嗎？”言蹊笑道：“是雞蛋和鹹蛋黃做的吧？偏偏要取這種名字。你要是喜歡，明天就帶你去龍王宮吃真的海蟹。”

清渠眼中仿佛氤氳出迷離的水霧，他尷尬地迎合。言蹊又說，語氣裏並非商量，“我們的新房子就快裝修好了。下周買一套新家具，再雇幾個人打掃一下，就可以住進去了。你周末陪我一起去家具城吧，挑你自己喜歡的家具。”他說到此處眼中神采奕奕，笑道：“新房子面積是這裏的三倍，你的房間也大了很多，再給你買一張很大的床，這樣我就不擔心你會在睡覺的時候滾下來了。哦，新家還有給你準備的鋼琴室，還有一個很大的前庭和後院，可以種很多的梨花樹。你放心，我已經托何家替我找來最好的植物學家和花農，一定會讓它開花的。到時候送你一片最漂亮的梨花。”他眉飛色舞地描繪以後的流光靜好，仿佛以後要長久定居在這裏。言蹊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那片麥地，我已經決定買了。在年底前就會去簽合同。以後我們秋天可以回雁城住一段時間，每天我都會陪你去田塍上散步。”他眼中盡是奪目的光彩，驕傲地說：“小渠，我馬上就要獲北宸文學獎了。那是比屈原文學獎還要有檔次很多的獎項。而且去年拍好的那部電視劇馬上就要播出了，一定會大火的。已經有很多名導演來出高價要我的小說版權了。以後我們在新城，可以過得很開心，誰都會尊敬我們，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再也沒有人敢碰你一下。”

他越說越離譜，就差說出“為所欲為”四個字。清渠全程都帶著微笑，臉部肌肉越來越僵硬，舌頭也宛如麻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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