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見清渠難以理解，又解釋：“因為有效藥成本太高，根本無法兼顧大局，患病的人真的太多了。”

車子開進新城的城區，映月區的山水秀美，堂庭區的神采奕奕，樞陽區的巍峨壯麗。他輕嘆一聲：“難怪今年從春天開始，路邊都沒有緋爪芙蓉和茶梅了，燈也不亮了。原來新城也有窮的一天。”他似笑非笑地說：“學校不是還要造新的教學樓嗎？同學都很開心，說是原來那個太破了。”

月照手抓緊方向盤，滲出一絲冷汗，他壓低了喉嚨：“你別在意這些事。”他開車開得很仔細，因為路燈已經不太亮了，完全失去了原來亮如白晝的光彩。他說：“從前有個人喜歡在坐車的時候數一條街亮了多少盞路燈，她想知道要多少數量才能把一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晝。其實我和她都清楚，一盞都沒有的時候，這座城市就亮如白晝了，因為天真的亮了。”

清渠沈默不語，他跟著月照到達熟悉的學校，然後走進教師公寓。月照把燈點亮，說：“床很小，你睡吧。我躺沙發上就行。”清渠搖搖頭，“我昨天睡了很久很久。睡不著了，如果你不介意，陪我坐一會兒吧。”月照點頭，兩人並肩坐在不大的床上。清渠眼神空洞木然，雙手慢慢伸起抱膝，像一只塌陷進夜幕的鹿，迷茫地在危機四伏的深林中。月照不時地看他一眼，想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時鐘滴答響了很久，他尷尬地一體：“要不看個電影吧。”

“哦。”

他打開筆記本，兩個人看《大紅燈籠高高掛》，到最後的結尾，清渠說：“她走進來的，也是她上的鎖。如所有人的願，如她自己所願，她終於瘋了，再也不用爭一盤菠菜豆腐，再也不用等燈籠亮起來，再也不用為了並不真正想要的光彩而活了。她早就死了，總算可以親手埋葬自己。”

月照不答，又換了一部《夜宴》。晦澀的臺詞，月照自己都打了哈欠。他看到清渠已經閉上了眼睛。他合上筆記本，把清渠輕輕地抱起來，還沒走兩步。清渠就往他懷裏縮了一下，夢囈道：“···梨花···燒完了。”

他僵硬在那兒，凝視清渠皺眉的睡顏，完全就是十五歲的自己。最後長嘆一口氣，把他放到床上去。自己就睡在他的旁邊，壓在被子上，縮起身子躺了一夜。

第二天，他醒了，發現清渠已經不見，被子全部蓋在自己身上。他下床看見茶幾上有一份冷透的早餐，一張字條上清秀的瘦金體，“謝謝你，我回去了。”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全部地刻在了他的眼中，許久揮散不去。

清渠回去簡單梳洗了一下。他換了一件衣服，直接坐車往朔月區去。朔月區已經解封，但是街道還是冷冷清清的。店鋪也是懶散地開了幾家。老板百無聊賴地坐在櫃臺後打瞌睡。清渠好不容易才打到車，到了那所臨時醫院。那是一棟老學校改裝的，除了新掛上的紅十字色彩鮮艷，一磚一瓦都散發著腐朽枯懶的氣息。清渠想要過去，門衛意料之中地把他攔住。他們兇神惡煞地吼：“哪來的學生，這裏不能進的！”形容如惡鬼，難怪方圓幾十米像樣的草也沒有一株。旁邊居然是一座廟，大抵是新修建。香火冉冉，誦經聲隱隱傳來。雖是清早，卻有很多人過來上香，排成兩列，顫顫巍巍地弓起身子向前走。

清渠跟著人過去，看見兩處之間被人團團圍住。他上前去看見有很多擔架從臨時醫院的一角運輸出來，送往廟裏的一角。一旁的老婦忙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她退到一邊虔誠地三拜後，和同伴說：“這些人真可憐，聽說昨天晚上又沒了幾十個人。”

“唉，那有什麽辦法，天災人禍的。誰能料得到。唉，幸好幾戶大家都肯出錢，造了這座廟，請了和尚來給他們超度。不然這心不甘情不願死的。萬一再有風箏。”

同伴睨了她一眼，以手掩口壓低了聲音：“說什麽呢，也不怕被抓。”兩人又雙手合十，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冰冷的屍體裹在白布中，一具具地從清渠眼前運過去。他強使自己支撐住身體，心裏七上八下，面色反而越來越平靜，只有眼神愈發地低沈失落。這時候突然有一個老太從人群中撲上來，推開護送擔架的人，趴到一具屍體上哭道：“我的孫子啊！你才多大啊，要死讓我死好了！”她突如其來的沖撞讓好幾具擔架都摔在了地上。裹屍布一抖開，眾人一陣尖叫。大家都明白那是因疫癥死了的人，忙往後退了幾步。

老太太還在地上哭天搶地，有一個醫生壓低了聲音罵道：“還嫌棄不夠亂！真傳染了，想死滾一邊自己死去！”他對那邊的門衛喊道：“她很可能已經染上了，帶她進去做檢查！”

門衛立刻上前來架住她的雙臂，無視她的掙紮慟哭，像拖野貓似地拖進醫院。醫生驅趕圍觀的群眾，大聲說：“別看了！這裏很危險，都走開。傳染的！”

那些搬運工好不容易收拾好那些掉在地上的屍體，又快步離去。所有人唏噓不已，又恐惹禍上身，立刻一臉沾了晦氣的嫌惡樣走了。清渠佇立在原地，像是丟了魂魄一樣，他目光呆滯，神情恍惚。剛剛一具孩童的屍體掉落的時候，她的五指分明向內縮動了一下，想要握住什麽東西一樣。

他又回到臨時醫院門口，剩下的一個門衛看到他又來了，正要發火。清渠從包裏取出三百塊錢塞給他，說：“大哥，我不進去。你能幫我去打聽一下，裏面叫許然和江淑的兩個人還···活著嗎？就打聽一下就好，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他見四下無人，把錢塞進兜裏，笑道：“沒想到你這個孩子，小小年紀的，還挺懂這一套的。”他小聲說：“你等著，等他們回來，我就進去問。”他打量了一下清渠，嘖嘖道：“看你這打扮，應該是堂庭那邊的人吧，怎麽會來朔月的醫院打聽人呢。”

清渠搖搖頭，皺巴著微笑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的同伴回來，他借口要解手，就沖進了裏面。清渠在旁邊一家雜貨鋪門口等他，他買了一包五十塊錢的煙，等他過來。門衛很快就出來了，他看見清渠在這兒立刻走過來，小聲說：“放心吧，沒死。能吃能睡的，就是這病遭罪，半夜咳個沒完。”

清渠把煙遞給他，點頭道：“多謝。”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摘下手腕上的表遞給他。那個門衛眼睛瞪得老大，再不識貨，也能感受到這表的貴重。清渠說：“大哥這麽快就能出來，說明裏面也一定有朋友在。我的意思您也明白，希望大哥能幫我照看他們一下。”他頓了頓，低垂著眼睫費力說：“不用太麻煩，只要別讓他們那麽快死了就行。”

他知道現在的言蹊是不會在乎這麽一塊表的。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往家裏帶來太多貴重物品了。光是給清渠的手表就有十幾塊，自己的更是數不勝數。清渠知道眼前的人未必可靠，但他現在已經找不到其他的辦法。剛剛“屍體”指尖顫抖的那一幕，讓他清楚，即使是月照，想要幹涉這件事也很為難了。

那個門衛捏緊了拳頭，保證道：“你放心，我雖然沒見過大世面，也貪錢。但絕對不會沒信用。我不會讓他們輕易沒命的。”他哆嗦著把手表揣進兜裏，神色緊張地轉身去了。清渠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現在已經淪落到了隨便托付一個陌生人的地步。只是幫忙讓他們不那麽快死而已，不是什麽難事，他應該會履行的吧。

清越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過來，他的聲音沙啞，“哥，錢收到了。我已經去銀行看過了。”

清渠長籲一口氣，他強笑道：“嗯，你爸媽沒事。我已經托人照看他們了。”他在心裏冷笑自嘲，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不算撒謊。

那一整天他都在朔月區徘徊游蕩，想找到賣雞蛋仔的攤販，卻一個也沒見到。言蹊沒有打電話來，他一定很生氣。一句話不說就走了，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反抗過。從前的言蹊會帶笑欺負他，會故意逗他，也會罵他，但是從來沒有傷害過他，一直都把清渠保護在一個抵擋雷鳴電閃的樹洞中，獨自撐開一片茂密的枝葉承受雨疏風驟。

朔月區的夜晚特別黑，枯黃的路燈像患了瘟疫一樣氣虛地閃著無力的光。他打算坐公交車回去。在立交橋邊，有一個男人趴在乞丐身上，氣喘籲籲。另一個乞丐婦女哭喊嘶吼，直扯他的衣服。男人猶如猛獸一樣喘氣，把她狠狠推開。她砰一聲撞在人行道的護欄上，頭上血肉橫飛，四肢癱軟，哭聲也驟然衰竭。男人又開始對斷臂女孩發起新的攻勢。她的尖叫哭聲響徹整個街道。

清渠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他那個樣子，多像當年用皮帶抽自己的男人。路過不少人，行色匆匆，各有各的難處。沒有“言蹊”去救她，她會死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腦海像有滾燙的巖漿鋪天蓋地地飛濺。他抓起路邊的一塊磚頭，撲上去和那個人廝打起來。磚頭在混亂中拍飛了，他就使出所有能攻擊的方法，又抓又咬，連踢帶打。同樣也受到無數暴虐的拳擊。頭暈眼花，卻越打越猛烈。那個混混裸露下半身，根本沒來得及反應，被打的鼻青臉腫，在掙紮中摸到那塊磚頭，對著清渠使盡蠻力砸去。清渠倒在地上。他飛快地穿好褲子，哆嗦著起來，又對著清渠的胸口狠命踢了幾腳，連滾帶爬地跑了。

那對乞丐母女哆嗦著抱在一塊。清渠用雙臂支撐起身子，嘔出大口的血，手上沾滿了鮮紅色。他慢慢地爬起來，從大衣內側的口袋掏出錢包，雙手顫抖，抓起裏面全部的錢都遞給了她們。母女倆哭成一團，最後婦女起來對著地面狠磕了幾個頭。清渠沒有看到，他已經走到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了。

公交車上人不多，司機看到他的模樣，嚇了一跳。幸好按照新城人的性格，是不會過問與己無關的人和事的，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瞥他。

轉了三班車，才到了梨花小院。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推進去。燈居然是亮的。言蹊坐在沙發上，面色平靜，雙手交叉。他看見清渠回來，眼神劇烈晃動了一下，剛要起來，卻還是往後退了退，銜笑道：“我弟弟是越來越有本領了，都開始敢和人打架了。被打成這樣，是贏了還是輸了？”

清渠靠在另一側的沙發上，沒有看他，臉上黏膩的血已經幹了。他閉上眼睛，全身沒有一處不痛，骨骼像是碎了，肌肉也裂開，口鼻中全是血沫的腥氣。聲音幹巴巴的，“哥，我很疼。”

言蹊沈默，斜睨著他，冷笑：“那還打什麽，不是叫了何月照就走了嗎？怎麽，沒和他一起，有他在誰敢動你？這麽急著回來就是為了去幹架的？是有血海深仇沒報嗎？需不需要我再陪你去一次？”他一連串的問題，讓清渠越來越覺得昏昏沈沈。他慢慢起身，一言不發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過了一會兒，他拿了睡衣出來，走進浴室。房間裏只有水流淌的聲音。言蹊全程靜默端坐，始終保持一個表情。

等清渠出來的時候，他身上的血汙已經沒有了。留下嘴角和右頰明顯的淤青。他像孤魂一樣慢慢地從言蹊面前穿過，腳步輕地幾乎沒有一點聲音。言蹊霍地站起來，雙目迸火，指著他怒吼：“你他媽是在擺臉色給誰看！”

清渠停在那裏，他轉過來，眼睛幹澀紅腫，疼得睜不開，最後不辨悲喜地笑道：“如果一個人做了一輩子的夢都沒有醒來，那還算是夢嗎？”言蹊心像被什麽東西猛然一擊，他咬牙說：“你發什麽神經。我已經很縱容你了。你知道你今天一整天沒消息，我找了你多久嗎？從映月到樞陽再到堂庭，跑了一圈又一圈，都快找瘋了！”

清渠說：“你為什麽不打我電話？”他帶了對他的怨氣和不可名狀的壓抑，擰成了一陣猛烈的酸澀，真想發洩出來。

“那你為什麽又不打我電話！你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連我都一句話不說，說走就走，你從來不會做這種事的。”他眼眶發紅，“你讓我怎麽和你開口說話，是你先莫名其妙地一聲不吭就離開的。”他沖上前，激動地掐住他的雙臂：“許清渠，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給你買下那片麥地，為了給你種一片梨花林，費了多大的勁！雁城的地價一直在瘋漲，但是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因為我知道，這是你最喜歡的東西，我要讓你過得比誰都無憂無慮。”他拽過清渠的胳膊，不顧他身上的傷口拉到墻角全新的鋼琴邊。黑如夜幕，端華沈靜，一看就是價值不菲。“這是今天下午送到的。我早就訂下了，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你倒是先給了我一個驚喜！”他一拳捶上琴面，“當當”幾聲撕裂空氣的巨響，驚起窗外飛鳥撲騰而去。“因為你喜歡，我咬牙去往上爬，有更強的實力，才能讓你擁有這架名貴的鋼琴。”

清渠僵冷在原地，心底大片大片的酸澀洇濕了紛亂的思緒。言蹊把他捏得很緊，“我剛來新城的時候，被人當畜生一樣侮辱，他們把我扔到雪地裏踩在我身上，光明正大地在警察面前搶我的東西。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暗算。但是為了你，我什麽都能忍下來！你看看，這就是你眼前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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