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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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還是空空蕩蕩的。他開始準備晚餐,又從蛋糕店訂了一個不大的生日蛋糕。到了晚上十點,言蹊又是一身酒氣歸來,他臉頰發紅,笑若桃花,心裏不斷地說,這個女孩子太會鬧了,不過確實很有意思。

他看到清渠趴在沙發上睡著了,不耐煩地抓抓頭發,輕聲罵道:“每天都睡得這麽奇怪,也不怕凍死。”因為酒精一陣陣地沖到腦穴,他感覺到頭疼,踉踉蹌蹌地回到房間,把門一關,倒頭大睡起來,全然沒有註意滿桌的菜和那個小小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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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苑幽立,水暖鴨游。兩人席地而坐,面色皆沈重。

“雲澈老弟,你如此行事也不是個法子,和費家作對,只會讓你自己白受罪。那天若非我及時趕來,只怕你真的要受奇恥大辱了。”

少年面前擺了些時新小菜和一壺青梅酒,他端起酒盅一飲而盡。身上的傷並無大礙,只是身體虛弱,動輒筋骨酸疼。“弟自幼煢煢孑立,靠賣字畫度日。幸而十五歲那年有緣救得那只小鹿,自此日夜陪伴,同食同眠。它雖是林獸,不能言語,卻比任何一人都懂我心思,早已是知己相依。又豈能用它的命來救我的。今幸蒙兄長相救,雲澈無以為報。”

“我賞識你的畫藝和為人,才會不惜來救你。但朝不保夕,為兄勸你一句,還是送上去為好。不然再有下次,按他們的手段,你不但身心受辱,只怕是名節也盡數敗壞了。”

雲澈斟了一杯酒,聽到此處面容冷硬,敬他道:“本就賤命一條,兄長不必替我憂心。”他忽然冷笑道:“煩請兄長告訴他們一聲,今夜亥時,我會趁鹿入睡後,再悄悄綁了,以免它掙紮逃脫。請他們務必守時而來。”他又伏地作稽首大禮,“弟不求他物,只求百兩銀錠即可,也不枉我這幾年費心照料。”

來人原是官員幕僚,因愛惜人才,又讚賞畫師性情,實在不忍心他變得不人不鬼。他聽得此處早就心花怒放,從懷中掏出銀票,“這是一百兩,多謝賢弟深明大義,來日必將親自切磋一二。”

至晚間,費家員外和知府果然準時而來,他怕畫師使詐,就帶了數人過來。等到亥時,果然聽不見動靜,立刻命人撞開院門,沖進房內,四處搜刮打砸起來。突然火光沖天,延著窗戶房梁一路迅猛而上。來人立刻欲逃離屋內,卻發現房門已經鎖上,連同窗戶都釘死。一時慘叫連連,烏煙火光。畫師坐在院中四處都澆了火油,火焰很快就會蔓延過來。四處梨花飛舞,宛若春雪。他挪開墻邊的水缸,有一個很大的洞,那是他常年忘帶鑰匙所想出來的法子。洞後一條小路直通屋後山林。他撫摸小鹿皮毛,清淺一笑,“去吧,你以後要小心,看見擺好的食物不要去吃,那是陷阱。你的生命還很長,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他相信它能聽懂,把玉簫系在他背上。“快走吧。對我而言,在這世間,去哪都一樣了。”他抱住小鹿的脖子,眼淚滴在他的眼眶中,比飛濺的火苗還要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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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熱的難受,他想踢開自己身上的厚被子,像一層層的束縛。一雙手蓋過來又替他壓好,語調溫和:“別,當心又著涼。”

他迷迷糊糊地醒來,頭疼欲裂,嗓子幹澀沙啞。月照坐在床邊,他遞過一杯水,溫和地說:“快把藥吃了,你怎麽大冷天的躺在沙發上睡覺。”清渠掙紮著坐起來:“你怎麽來了?”月照笑道:“我本來想找你去聽一場音樂會的。打你電話沒人接,結果過來敲門也沒人應答。打了李言蹊電話,他說你在家,我就覺得事情不太對,就撞門進來了。”他嗤然道:“你家門都被我弄爛了,不好意思。”

清渠心裏一沈,又問:“哥哥還沒回來嗎?”

月照忙說:“誰說的,他剛出去,因為有很多事要忙。他一個人把你做的菜全都吃了。“他整整吃了兩餐呢,還剩了很多,不信你去看。連蛋糕也是,我看他都快撐吐了。是他發現你在沙發上睡著的,給你敷了冰袋,又找醫生打了退燒針。但他實在很忙,正好我要過來,他就拜托我照顧你了。你哥對你真的很好。”

他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清渠頭暈目眩,也沒去想,勉強笑道:“又麻煩你照顧我。”月照笑道:“那你就快點好起來,請我吃飯,還有補我一場音樂會,錢都要你付哦。”清渠點點頭。月照電話響起來,他接了後眉頭緊鎖,“現在嗎?我很忙。”

清渠抓住他的袖子,微笑搖頭,輕聲說:“你快去。”月照這才不耐煩地對著那邊說:“知道了。我馬上來。”他對清渠說:“我家裏有點事,要回去一下。我想你哥馬上就回來了,我給你熬了粥,你待會兒能起來就自己去喝。別忘了多穿兩件衣服,冬天是真的來了。”

清渠點頭,笑容虛弱卻明亮,“知道了,放心吧。”

月照走出門後,他覺得左臂的隱隱作痛已經轉變為麻痹。剛才撞門時根本沒想太多。他極不情願地發動車子,朝外面飛馳而去。

清渠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他想到那些剩菜還在外面擺著,沒有放進冰箱,就披了一件外套起來。桌上的芒果蛋糕已經少了一半,菜也有明顯吃過的痕跡,他拿出保鮮盒,把還能吃的菜都夾進去。當他端起那盤給自己準備的蒜薹火腿時,看到已經所剩不多,麻木在那兒,低聲苦笑了一下。言蹊是從來不吃蒜薹的。窗外黑壓壓一片。外界一定又是燦若星河,歌舞狂歡。自從疫癥過後,新城人越發恣意狂歡,他們體會到珍惜的快感,開始堅信“死神和明天的太陽,未必哪個先到”的道理。酒吧餐廳舞廳網吧越開越多,賭場也越來越熱鬧,燈火通明,不分晝夜。所有的酒廠都開始加夜班,制造出上萬箱的美酒佳釀,卻還是擔心不夠用。從老板到學生都開始珍惜時間,貪圖享樂。時常有漫天的煙花,持續三四個小時,五顏六色,光彩炫目地盛開,遮擋原本繁星的光輝。

月照在雪地裏駕車,他到目的地後下車,是朔月區的一個寺廟。旁邊就是因疫癥建起的臨時醫院,燈火通明。濃郁的檀香氣撲鼻而來。現在已經入夜,無人會來上香,也沒有誦經虔誠的音調回旋。

他按照路邊迎接他的人的帶路,繞到後面一個不大的會客廳。何成峰,言蹊,葉明玉都在那兒,還有很多熟悉的人,和一些沒見過的生面孔。趙曦嘴角含笑,她坐在李言蹊身邊,一身海棠紅裙子垂地。他走進來徑直到何成峰面前,“什麽事?”

何成峰端起茶盞,沒有回答。這時候坐在上首第二個位置的人說話了,“好了,人都到齊了。月照,你先坐。聽我們說。”月照不明所以,還是老實坐下來。

“現在藥物根本不夠,朔月區的人大部分還在病中。成本實在太高,光是給樞陽堂庭的人治愈就已經花銷巨大,所以今天來聽聽大家有什麽建議?”

言蹊不緊不慢地說:“朔月區現在患病的多是乞丐,流浪人和拾荒者,還有一些上班的人。具體怎麽辦,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葉明玉淡淡地接話:“沒有藥,我們也沒辦法。再這麽拖下去,那幫人就算沒死,這樣被隔離關著遲早也要瘋了。今天又有醫生被打,好幾個跑過來申請調走,還有兩個直接辭職走人了。”

有人高聲冷笑:“他們還要殺人放火不成。我們每天免費供吃供住的,還給他們治病。一幫臭不要臉的。”

趙曦的聲音不論在什麽場合都顯得妖媚輕靈:“我父親今天有事不能來,但是他托我過來和大家說一聲,這種藥物的成本確實太高。如果是要集資籌款從外面購買原料的話,抱歉,他不想做這個賠本的買賣給一幫無關的人。他不是來救苦救難的。”

“哼,說的好像誰願意一樣。在座各位都不願意吧。”

“別說這些了,快想辦法吧。今天我看院長都快哭了,一把年紀的老頭,被那些討飯的揪著領子問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出去。”那人重重地嘆一口氣,“而且我們多少工廠在朔月,現在那幫人一個個病倒了,工作也只能撂在一邊。很多企業已經停產了!”

“當初就不該把藥全部先給堂庭樞陽。”

“你這話什麽意思?那該給誰不該給誰?哪戶人家得罪的起。”

何成峰一聲悶吼,“好了,都別吵了。”他把茶盞重重一拍,“朔月的人口是堂庭樞陽加起來的五倍,就算是把那點藥分給他們,也是杯水車薪。現在大家想想應該怎麽辦!”

月照聽得發楞,他發現自己根本聽不明白這些人在說些什麽,也不明白自己出現在這兒的意義。趙曦不停地做一些狹昵的動作,摸一摸言蹊的臉,或是抓他的耳垂,要不然就玩弄他細長的手指。有人見狀不快,直接問:“趙小姐,你父親在忙什麽呢。既然說誠心想融入我們新城,怎麽今天的會議都不來?”

趙曦漫不經心地一笑,“他最喜歡的蘭花,旁邊長了一堆的雜草。所以他忙著去拔了,省得和蘭花搶養分。”

那人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他還有心思弄花?雜草讓它長著不就行了嗎!”

趙曦嗤笑道:“這位伯伯,就是因為是雜草,才更要拔了。怎麽能讓這些爛草破葉礙了蘭花的盛開呢。那些蘭花就是我父親一輩子的心血,每一株都價值數十萬哦。”

她的聲音極為嫵媚輕佻,讓那人愈發不快,剛要站起來罵她。言蹊就笑道:“趙小姐說得很對。雜草應該及時拔了的,不然越長越旺盛,到時候就算想拔也拔不了,草叢一深,說不準有條蛇在裏面,一口就咬死人也未必。”

擁擠的房間坐滿了人,個個西裝革履,珠翠長裙。氣氛開始變得沈默,像陷入巨大的泥沼中。壓抑的塘泥悶得人窒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在等待一個共同的結果,所有人心有靈犀,只需要一個人站起來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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