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千越在華美的交響樂中走上場，他一揮手，那些樂聲如潮水緩緩地退去。“各位，我很開心大家能來參加這場秋季宴會。因為疫癥的事，這座美麗的城市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晦暗中。今天這場晚會正是為了慶祝陰霾一掃而空，所有人都能恢覆往日的平靜和歡悅。除此以外，還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祝福。在下和寧家的千金寧絮小姐將在下個月的十八號舉行婚禮，希望各位能來賞光，在下感激不盡。”

眾人先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和驚訝中，但很快就有一段響亮的掌聲，是言蹊的掌聲，他面帶清逸的笑容，帶動滿場賓客和他一道鼓掌。陸千越在如雷貫耳的祝福擊打聲中致謝下臺，步伐自信而優雅。

寧絮始終保持平淡的笑容。清渠看著她，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沒什麽底氣地問：“這麽快。會不會太趕了？”她無所謂地一笑，“反正早晚的事，不如抓緊做了也好。”她又凝視清渠，那雙眼睛如同幹涸的泉水，“他會難過還是高興呢？”

寧絮的發問讓清渠措手不及，他平靜下慌亂的心，憂心忡忡地對她說：“我不知道。寧絮，你會難過還是高興呢？”

她掃視了一眼在場的人，現在交頭接耳，三兩報團，一定在議論這件事。她的唇際浮起恍若月色一樣朦朧的笑意，“我也不知道。”

音樂再度恰到好處地響起，沖淡了兩人相處的尷尬。寧絮回到陸千越的身邊，她臉上的笑意明顯了些，像滿場女人的脂粉一樣，迷人而虛假，掩蓋住真實的表情。陸千越愛若珍寶地挽住她的手臂，把她摟在懷中，兩個人開始翩然起舞。清渠看她手上那顆碩大的鉆石，在金色燈光下折射出純凈的七彩光線。言蹊又和另一個女伴舞步翩躚，姿態優雅。他的笑容無懈可擊，十足符合這個富麗堂皇的會場。空氣裏浮動淡淡的酒氣和香水味，凝成一團往鼻腔裏沖擊而來。一股巨大的酸澀包裹住他的身體，讓他越來越冷，越來越壓抑。

清渠沖到洗手間，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到最後看到夾雜的血絲，涼意從他身下的影子順著軀體慢慢攀爬上來。新城恢覆了往日的夢幻，燈火不止，燦若星河。

那些因為疫癥懸掛起來的風箏，很快被清掃一空。再有人出來掛，立刻就會被逮捕，封建迷信蠱惑人心的事絕不能姑息。十月的新城蕩漾一陣陣桂花的馥郁。清渠找到一份實習工作，一周五天給一家雜志公司的編輯打下手，那個編輯負責的是詩歌版塊，對清渠而言並不費力。他很喜歡這樣的工作。而且在月底，他能拿到三千六百塊錢，對於實習生而言，已經不低了。他依然會在晚上去咖啡館打工，把周末兩天的時間全省下來做畢業設計和論文。

十月底的晚上，因為勘誤問題，導致編輯被總編輯訓斥，他把火氣都發洩到清渠身上。雖然那並不是他負責的工作。另一個因為是老板侄女進來的實習生，卻始終保持不在意的表情，在編輯罵累了後才走上前，不冷不熱地道了歉。編輯也沒有為難她，恪守他在英國修煉的紳士風度。

對於清渠而言，這次拖延下班讓他沒能準時到咖啡館。他急急忙忙地沖到店門口時，正好和一個女孩子撞個正著，旁邊的男人二話不說就把他狠狠地退了出去，清渠重心沒控穩，猛撞在背後的路燈上。連燈光都閃了兩下。她“哎喲”了一聲，罵道：“哪來的下賤瞎子，路都不會看。把我鞋子都踩臟了。”

男人也帶著怒意居高臨下地說：“你是不長眼睛嗎？這麽急著跑進去，是這家店的服務員吧！難怪一點教養也沒有，隨便就往女生身上撞。”

清渠忍著背部的劇痛，他額頭沁出一層汗珠，不停地道歉，連聲音都顯得虛浮無力。但是當他聽到這個聲音時，他張大眼睛擡起頭，難以置信，在朦朧的路燈光線下，看到的分明是言蹊英朗俊美的臉孔。言蹊也大吃一驚，他下意識地想伸出手，卻在女生的抱怨中收了回來。

趙曦今天化了很濃的妝，紅唇飽滿地像玫瑰花。一身正紅色裙子，香肩半露。鞋子是比裙子更深一些的酒紅色。清渠剛剛只是撞到了鞋邊，鞋面還是幹幹凈凈的。“你看你，把我的心情都破壞了，這是什麽服務態度啊。”

清渠楞在那兒，背部的痛感越來越明顯，火辣辣地燒灼。言蹊卻一句話也不和他說。趙曦這才仔細看了一眼，說：“你。。。你不是上次和月照在一起的男孩子嗎？”

言蹊這才尷尬地上前介紹：“剛剛是誤會了。這是我，弟弟。許清渠。”

趙曦面目糾結地盯著清渠：“你弟弟，在這兒做服務員？”

“他是體驗生活的。我也不同意他來。”言蹊忙解釋。趙曦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三人尷尬地往裏面走去。咖啡館的老板很好說話，清渠遲到了也沒說什麽，問道：“我以為你出事了，正擔心呢。打你兩通電話也不接。”

清渠強笑道：“對不起，我開了靜音，沒聽見。”

老板聽他聲音不太對，看他臉色也不太好，又問：“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很累呀，要不今晚你休息吧。”

“沒事，經理，我可以的。”清渠忙快步走進更衣室換上服務員衣服。他脫下長袖衫時，背部因衣服的纖維粘連而扯出了刺痛感。他背對鏡子，果然有一片劃傷，血絲像蛛網一樣罩在白凈的皮膚上。他看到傷勢後倒抽一口冷氣，卻也沒有太多時間去顧慮。立刻穿上白襯衫和馬甲西裝，匆匆忙忙地跑到前臺。幸好人還不是很多。領班指了指角落，“你把咖啡給那桌客人送去，18號座位。”他托起托盤，小心翼翼地上前，讓步伐保持平穩，不會因為傷痕的扯動而顯得步態可笑。言蹊正坐在那桌客人的斜對面。趙曦歡快地喊了一聲：“唉，那個服務員，過來點單。”不知道她是故意為之還是又沒看清。清渠轉過去，臉頰變得滾燙起來，耳朵也燙得通紅。他並不介意以服務員的身份招待言蹊，甚至可能會和他擠眉弄眼地開玩笑。可是剛剛發生的事讓他不知道該怎麽以一種服務的態度去迎合他。

趙曦捂嘴笑道：“你穿這身衣服還挺合適的。有沒有什麽推薦的？”

言蹊心跳加速，但是面容還是一貫地平靜，他強力憋住氣，不知道該怎麽呼出來。“兩杯拿鐵，一杯濃縮純奶。”他瞬間露出神氣高朗的模樣，笑道：“這裏的拿鐵很醇厚，比其他地方都要好。”他根本沒有接清渠的菜單，低低了說了一聲：“待會兒早點回家。”

清渠微微地點頭，飛快地離開了這個地方。他拜托另一個同事去幫他送這一桌咖啡。趙曦笑得花枝亂顫，淺紅色眼影也在不停地隨眼皮晃動。“你弟弟真可愛。他念高中嗎？”

言蹊咳了一聲，“大學就快畢業了。”

趙曦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笑道：“真的呀，我看他好小。真是懂事，怕你做哥哥的辛苦，到處打零工掙錢。我要是有這麽懂事的弟弟，做夢都要笑醒了。”

言蹊幹笑了一聲，“他是自己沒事找事。我就同意他做一份工作，要是他多做了，我也不答應。”

到了八點鐘時，是咖啡店人最多的時候。清渠走到角落的鋼琴邊，端正地坐下。十指翩躚，彈出自己改編過的《卡農》。將音調和音程都放得更為平緩柔和，適當延長了節拍。比起原作，多了一分唯美。這首曲子足足延長到九分四十六秒。當他彈完一曲，準備開始下一首的時候。一陣馥郁的香氣從背後撲來。那不是桂花的水木清新，而是一種明顯的人工香氣，昂貴而細膩的脂粉。兩條冰涼細滑的手臂從後面伸出來，輕柔地攬住他的脖子，然後是一陣不同的從嘴裏籲出的妖嬈香味，吹得他直發毛。清渠立刻從椅子上坐起來。他慌亂地輕推開手臂，往後退了一步。趙曦燦若煙火的美艷五官在面前盛開。她笑容大氣，全然不顧清渠的窘迫，“傻弟弟，和你開玩笑呢。姐姐很美吧？”她這樣自來熟的態度實在讓人招架不住。清渠承認她確實美，而且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嬌艷。他受不了她暧昧的眼神，只想快點應付她，點頭低聲說：“很漂亮。”

趙曦燦爛一笑，她又想伸手摸清渠的臉，但是清渠躲開了。她倒也不介意，“小弟弟，姐姐下次也帶你到處玩兒哦。你喜歡鋼琴麽，我認識很多音樂家，可以幫你引薦。”她又亮出嫵媚的笑容，款款下臺，攬住言蹊的胳膊姍姍離去。

言蹊在夜風的吹拂下，臉凍得僵硬。已經是深秋時節，風中帶有暴雪將至的氣息。趙曦把身子縮進他懷裏，貼得特別近。“我今天穿得太少了。”她的兩肩都裸露在空氣中，雖是長裙，但從腰際到裙擺開出了兩條側縫，白皙的腿在裙中若隱若現。言蹊尷尬地笑道：“去開車吧。”

“我們去迪吧，這兒*靜了，太無聊。我聽朋友推薦，有一家很好玩的迪吧。你跟我走吧。”她又像是不懼怕寒冷了，主動拉過言蹊的手，在路燈的白光下奔跑，一襲紅衣鮮艷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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