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坐在人為公園，長虹月季馥郁醉人，所有人都在秋季的涼爽中享受難得的好時光。或是嬉笑打鬧，或是安靜攝影，一家三口坐在遍布小雛菊的草地上共享天倫之樂。不遠處的時尚大街和堂庭廣場上也是行人遍布。新城又恢覆了往日的繁華綺麗。他無聊地坐在長椅上，要看數十米高的虎業噴泉一脈湧動而上，在最高處分崩離析噴出一池碎水。那些鴿子也不怕人，都在他腳邊啄食地上的玉米粒和面包屑。有一只還跳上了他的肩膀，咕咕叫的動聽。

不遠處的大銀幕又開始播報新聞，“昨晚七點五十分左右南華郡府失火，消防員不顧自己安危入室救出一家三口，自己多處燒傷。其舍生取義的精神值得我們讚揚和敬佩。”

“中樞幹部慰問映月區多名空巢老人，為他們送上溫暖關愛，並親自給他們洗衣做飯。”

“以何氏集團為領導的企業聯盟開設的晨曦項目，再聚資近兩千萬元，用以幫助貧困生，已為近八萬學生免除學雜費並提供生活補助。”

所有人聽著這樣的新聞，在鳥語花香中怡然自得。秋日的陽光很柔和溫暖，淺金色的光線打在綠葉上，映照孩子純潔無暇的笑容。

清渠在等言蹊。言蹊執意要帶他去參加那個秋季宴會，今天是給他買赴宴的新衣服。早上言蹊去了法院，他最近忙於抄襲案。他好像並不在意。清渠問過他兩次，他都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清渠也看過那兩本書，確實有明顯抄襲的痕跡。只是言蹊的書比較有深度，且用了很專業的文筆和描寫。而抄襲的人把它更膚淺化了，反而贏得了讀者的好感。

那些鴿子中不知何時混雜了兩只姑獲鳥。它們現在的巢也不知築在哪兒。但是這裏是獲得食物最快捷方便的地方，雖然很冒險。滿地都是玉米粒，面包屑，偶爾還有幾粒藍莓。它們變得敏銳無比，盡量躲在灰色鴿子群裏。一只姑獲迅速地啄住面包，卻沒有立刻咽下去，而且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中，它又緊張慌亂地啄了幾粒，然後一個箭步就沖上天空。正在這時有幾枚石子從它身下掠過。

那幾個孩子唉聲嘆氣，“哎呀，你們是豬嗎！就這麽讓它跑了。”

“別急別急，它們總歸會再來的。”

清渠正想得出神，言蹊已經跑過來了。他臉頰通紅，劉海是濕的，沾成一綹一綹，額頭上也是一層汗。他笑道：“唉，你等很久了吧。比我預料的晚了一些。”

清渠拿出紙巾，給他擦去額發上的汗。言蹊就站在那兒，齜牙咧嘴地不動。“沒事了嗎？”

“沒事了，法院判他賠償三百五十萬。並且撤下了所有的版權和發行。他還要賠出版社不少錢呢。”言蹊眼睛一眨，“那個人現在是要流落街頭了，而且是臭名遠播。一開始就動歪心思，活該人財兩空。”

他攬住清渠的肩膀，“弟弟，今天想吃什麽？我都答應你。待會兒吃完飯給你買幾身很帥的衣服。”

清渠說：“吃飯可以呃，可是能不能別買衣服了，光是我櫃子裏堆得那一些，還有很多我都沒穿過呀。”

言蹊卻笑得很開心，搖搖頭：“不行，明天的秋季宴會，你必須要穿得比誰都好，比誰都帥。讓所有人都知道，李言蹊的弟弟是最出色的。”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在陽光下煜煜生輝。清渠知道他成功維權的喜悅，但不知道的言蹊真正開心的是這場在文學界鬧得沸沸揚揚的抄襲案，足以把他的小說又捧紅一個新的高度。那樣帶來的收益遠不是賠償可以比的。

言蹊帶他去吃鹽焗龍蝦和魚翅撈飯。清渠吃得確實很開心，他和言蹊都喜歡海鮮和水產。以前在老家，言蹊總是在晚自習下課後帶他去推車燒烤攤，三十塊錢前就能點一大盤的烤蟶子和螺螄，兩人能吸一小時。

服務員送來賬單，清渠笑道：“哥，今天我請你吃吧。”言蹊瞥了一眼賬單上的一千兩百元的數字，說：“哪有讓上學的弟弟請工作的哥哥吃飯的道理。”他不由分說地直接把卡遞給服務員，輸了密碼。

出店以後，言蹊突然想到了什麽，“你發工資了嗎？”清渠說：“嗯，發了兩千二呢。”他拍了一下口袋，笑道：“我現在可有錢了，你應該狠狠地宰我一筆。”清渠又從掏出四張票，嘻嘻一笑：“買了兩張畫展，兩張電影票。”

言蹊看了一下，是他一直喜歡的超現實主義繪畫展，他笑道：“還是巨幕電影。這樣四張票加起來又要六百多了吧，你這個敗家孩子，以後掙的錢好好收著唄，想買什麽和我說不就行了。”

清渠說：“我也想靠自己的本事掙錢讓你開心。這樣我才能站在你的身邊，而不是永遠靠在你的身後。”

秋季宴會的規模很大，是空前的盛況。純白金絲花邊的柱子和墻壁，杯盤碗盞也是同色調的奢華高貴。白粉兩色的玫瑰花堆滿了會場，花叢掩映間是一架純白色的鋼琴，上面也是金絲勾勒出的紫藤花紋。當言蹊和清渠出現在眾人眼前時，他們是驚訝又不屑的，但是明面上依然保持風度和姿態。何況這場晚會，大家的目光都緊緊地抓住何月照不放。

李夫人笑道：“喲，言蹊也來了。真的是很久沒見了，越來越英俊了。”她一句隨意敷衍的話原不過是給足了何成峰的面子。但是眾夫人因這句話仔細端詳言蹊的長相，劍眉星目，唇紅齒白。且眼神流轉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睿智和深度。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得怔怔的，從前只把他當成何成峰小跟班，並沒有在意過他的分毫。最近因為抄襲案鬧得紛紛揚揚。他的作品獲過許多大獎，又受到名家大師的極力推崇，只是因為深度和專業性沒有特別紅，現在當真算是一炮打響了。滿座都不得不以一種新的目光來看待他。

何成峰笑道：“這個孩子，雖然不是我兒子，但是說句實在話。長相學問為人處世上，月照是哪裏都比不過他。你們看才二十四歲，就這樣有出息。你們還不抓緊一點，機會難得，這麽好的男孩子錯過了，那就只有哭的份了。”

蕭夫人早就看得動心，趁機問：“就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別亂牽線就好。”

何成峰說：“你們可放心介紹吧。這孩子眼光也好，隨意一般的女孩子他才看不上呢。”

何夫人插嘴說：“正好呢，既然這麽好，那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然讓月西和他在一起唄。二弟又這麽喜歡他。”

她這一席話說得眾人尷尬無比，整個人群都陷入窘迫的沈默當中，眾人心裏都暗恨何夫人的蠢鈍拙舌，正竭盡腦汁搜尋能讓話題扭轉的趣事。身後響起一把脆亮的女聲。

“伯母，我丈夫還在，您這是什麽意思？該不會是太久沒見到大伯了，連夫妻是什麽意思都不明白了吧。”她說的簡單而露骨，完全忽視在場的衣香鬢影。何成峰冷了面孔，心裏也不知道該罵她沒教養，還是徹底絕望的直率。言蹊卻很淡定地接受這個場面，他認為未必要眾人都假面談笑，動靜皆宜才是真的高情商。有時讓所有人措手不及，難以用那套虛假的笑容應對，也未必是愚笨的表現。她這樣直言不諱，反而避開了所有的綿裏藏針。

月西徑直走到清渠面前，她笑道：“上次我回家，聽到你在彈鋼琴，那首曲子真好聽。本來想問你是什麽的，我也想用豎琴練一練。”她尚未待清渠回答就說：“你怎麽都不在我家多玩幾天呢。好不容易熱鬧一些，這麽快就又搬出去了。是不是我家那條狗太吵了，成天嚷嚷，我聽我哥說，你是最怕狗的。”

言蹊接話笑道：“是呀，那只狗是真的吵。他被狗咬過，就有陰影了。”

月西嫵媚一笑：“以前我住家裏時，那條狗也是成天叫喚。那可不是我們養的，我爸和哥哥都喜歡安靜，不會養狗的。是以前的管家養，後來那個管家不做了，居然就把狗留下來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牽走。”

言蹊笑道：“你要是不喜歡，可以隨時殺了吃肉。”那些婦人平時無聊都會看電視劇消遣度日，李夫人聽到此處試探地問：“我看韓劇裏，總是看見他們吃狗肉火鍋，真的好吃嗎？”

月西笑道：“當然好吃。那些畜生每天跑來跑去，到處叫喚，肉可比其他的要結實多了。不如下次你們來，我們一起吃一頓。”

“聽著怪可怕的，狗也能吃嗎？”

蕭夫人點頭：“能吃能吃，那玩意兒壯陽補體的，我給我們家老蕭做過幾次。”

“啊喲，你們家老蕭都快當爺爺的人了，還壯陽呀？難不成還想要個老來子？”她的一席話逗得眾人都笑起來，全然忽視了何夫人越來越冷的臉孔。

清渠剛想問月西是哪一天彈的曲子，他轉顧一看，月西已經不在了。言蹊竊笑道：“別找了，她去殺狗吃肉了。”清渠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什麽時候被狗咬過？”

言蹊隱去了笑容，冷笑道：“有啊。不久前就剛被咬過，你記性怎麽這麽差。”他一瞥清渠的手腕，上面只有一串七寶佛珠，不滿地說：“怎麽讓你戴的那塊鉆表又沒戴？”

清渠晃晃手臂，笑道：“這是觀葉大師送我的。他說能保平安，化險為夷，讓我別摘。你給我買的鉆表是很好看，可是我戴起來就不好看了。”

言蹊擡起他的手，凝視了片刻，搖頭說：“不是好金，瑪瑙也不是上品。”

清渠忙噓了一聲，制止道：“哥，不能說。佛家聖物不能隨便用價格評價的。”

言蹊淡淡地說：“我說句實話唄，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他走到餐臺那邊，倒了一杯朗姆酒，留下清渠一個人怔怔地立在原地。

盼兮沒有來，原因是葉明玉和葉夫人都死活不讓她來，生怕人多的地方也危險。李夫人哂笑道：“現在盼兮是一塊最貴重的寶貝了，只怕明玉和葉太太連飯都要親手餵她吃，怕碗筷太重壓了她。”

“她要是生個兒子，就有福氣了。以後在葉家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一幫人樂呵呵地暢聊。月照走到清渠的身邊，輕聲笑道：“你看她們，在場的人基本上全都有兒子，可是她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了嗎？居然還這麽看不清。”

清渠看見他來了，也笑道：“看破不說破，拈花一笑，彼此心領神會就行了唄。”

月照說：“那也不一定，像剛剛月西那樣排山倒海地直接進攻反倒讓那些慣會耍表面功夫的人措手不及呢。”他問：“怎麽你哥又帶你來這種人多的宴會了？”

“我也不知道。”清渠搖搖頭，“他最近好像很容易不開心，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是哪裏做錯了。”

月照心裏一沈，笑道：“你哥最近也很忙，公司的事，還有晨曦工程的事，還有剛結束的抄襲案，他都快虛脫了。你也理解一下他唄。”

清渠含笑點點頭，他又問：“我哥不是你家旗下的作家嗎？為什麽公司和晨曦工程的事要他處理？”

月照楞在那兒，他搪塞一笑，“你哥也有股份的呀，不然光靠寫書哪能掙那麽多錢。他也希望能早些攢夠買下麥地的錢，帶你回家。”

清渠聲音有些低沈：“可是比起夕陽麥穗，我更希望他能真的開心。”

月照說：“其實這樣也好。他今天這步路走得很對。這樣那些人就不敢隨意給你臉色看了。我們也能光明正大地做朋友。”

清渠還想說些什麽，就聽見手機響了，是一個奇怪的號碼，他和月照說了一聲，就走到無人處。

按下通話鍵，那邊響起了詭異的嘈雜。還有一個女人不停哆嗦顫抖的聲音。清渠原以為又是什麽詐騙電話，剛想掛斷，傳來沙啞的啜泣。

“清。。。清渠渠嗎，我是媽媽，你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快點來，求求你了！”

清渠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的電話就猛烈地掛斷，啪地一聲，讓他摸不著頭腦。

他回到會場，大家已經開始跳舞。不管幾位夫人是如何評價的，但在場的年輕小姐卻是全然憑自己的第一印象挑選舞伴。言蹊出人意料地遠遠勝過月照，成為最搶手的男賓。那些儀容美麗的千金含羞帶笑，伸出皓腕請他共舞。言蹊秉持一貫的紳士風度，來者不拒地和每一位女孩都跳了一段。那些剛下場的女孩子臉特別紅，像羞澀的月季花骨，仿佛站她身邊就能聽見清晰的心跳聲。

清渠想起當年的幽然，也是這樣的美艷絕倫，笑意清淺地伸出手請他跳一曲。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女生跳舞，關於那一幕的全部印象都深刻地印在腦海中。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月照念出這樣的詞。清渠說：“下一闕也應景了。”話音剛落，他恍惚間回憶起，夢裏出現的《鷓鴣天》，那一曲火光中娓娓道來的簫聲。月照問：“為什麽這樣說。”清渠回過神來，尷尬地笑。一名身材頎長的女子步態盈盈地過來，聲音嬌滴清脆，“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因為不論在什麽公共場合，每個人都必須面帶笑意，縱然各懷心事。”

那個女子穿一身粉色的百褶裙，和這裏的絲緞長裙格格不入。她語笑嫣然，玫瑰色的紅唇一張一合，極具魅惑力。她自行介紹：“何月照，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趙曦呀。”她眼眸一閃，嘆氣道：“你記性好差。我們還一起去過海洋館，玩過夏令營呢。”

月照努力思索，終於在記憶中找到十七年前的樣子。他尚未道歉，那個叫趙曦的女人就笑道：“算啦，還是十歲時候的事，你現在應該二十七八了吧。”她又朝向清渠笑道：“你好。我叫趙曦。趙錢孫李，斑斕若曦。我父親和月照的父親是故交。我們小時候在一起玩兒過。我們家是今年剛搬來新城的。”她不再顧清渠，直接挽過月照的手臂，笑道：“故人重逢，你總該請我跳支舞。也好給我介紹一下新城的改變和風土人情。這點地主之誼你總是有的吧？”

她的笑容沒有盼兮那樣燦爛，但是盈盈眉眼，讓人很難拒絕。不知為何，趙曦過於主動和親昵的態度讓清渠很不舒服。月照被她黏附在身上，轉過頭來說：“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清渠朝舞池那邊看了看，言蹊和一個花容月貌的女生跳得正歡。旁邊圍著一圈的人仿佛都芳心暗許，等待成為下一位幸運者。他知道今天要鬧到很晚了。寧絮不知何時出現在清渠身邊，她面無表情地說：“我討厭這個女人。”

清渠端詳她，雖然稱不上容光煥發，但也是正常面色了。清渠問她原因。她還是淡淡的語氣：“我的直覺。她是個賤女人。”清渠有些想笑，不過回想起寧絮那些畫作，就像是在新城上空開了一個天眼神通。他忽然有些心裏發涼。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提韓梓樂。他們倆或許是這些錦繡華服中唯一能記住他的人了。

寧絮從後面的酒臺上端過兩杯香檳，伸出手，無名指上一顆碩大的鉆石。她嘴角扯過一抹淡淡的笑意，“清渠，我要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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