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沒有來，他忙於公司的事。自從寧建和死後，寧家徹底樹倒猢猻散。那些老牌員工為了生存也不得不加入葉家的陣營。因而葉家幾乎是全盤接手寧家的建築業，一時間規模大了許多。葉明昭早就想初陽替他管事，索性把所持的股份分了百分之十給他，讓初陽在公司和家族說話都更有底氣和威望。初陽不是葉家的長子，但為人聰明，性格開朗學習又好，從小就最受家族長輩寵愛。但因此也結下了不少怨恨。他近來處理家裏家外的事，忙得焦頭爛額。

盼兮心情也很不好。她父親病情加重，最要好的朋友也郁郁寡歡，沈默不語。更要命的是，婚姻並非如她所願的發展。縱然外界都在艷羨這場最天造地設的姻緣，但是她再清楚不過，原先的期待和現實完全錯開了軌跡。葉家上下幾乎每個人都在用一種溫柔的態度逼迫她早些生孩子。一開始她還能向初陽撒個嬌，後來初陽也變得打漿糊一樣含混不清：“大家也是為了咱倆好嘛，你就順著點他們咯。”連和她志趣相投的葉明玉在這事上也變得非常神經質，每逢正日，總會想方設法地帶她去廟裏敬香。葉明玉又托人世界各地買了一堆高級零食，聽聞全是滋陰壯陽的好東西。

盼兮並不是不想生，她只是不願意在最該追逐夢想的年紀被孩子困在家中。

每當初陽趴到她身上時，聽到他急促的喘氣，她都覺得自己不像一個人，而是一只負責產崽的牲口。她死死擁抱住他，抱得非常緊，希望能消滅這些變態的想法，但是他身體的氣味仿佛不再熟悉。

這頓飯並沒有多少人說話。清渠一貫地安靜，偶爾和言蹊說兩句話。盼兮剛剛聽到他們談及孩子，又提心吊膽起來。何成峰葉明玉兩人也不會在餐桌上提及公事。於是滿桌金杯玉饌宛如喪禮上難以下咽的粗菜。

何成峰說：“明玉，有件事還是得托付你做比較好。我們男人不方便出面。你看，盼兮都嫁進你們家大半年了。我這兒子比初陽還大一歲呢。還是打個老光棍。過幾個月，大房那邊也要忙婚事。我也該給孩子找個像樣的女孩子了。”

葉明玉忙笑道：“我還以為你要拜托我做什麽摘星星月亮的大事，原來是這個。你放心吧，我們這幫女人，別的本事都沒有，牽線搭橋那是一流的。你只管放心，秋天來之前，管保全新城最好的女孩子就撂在你跟前了。”

葉明玉看了一眼清渠，忽然又笑道：“對了，我怎麽忘了。姜家那丫頭不是也沒有對象嗎。這兩個孩子，當年不知道因為什麽破事鬧別扭。不然這樣，我們出面讓他們兩個當面說清楚，有什麽不開心的，月照是男人，擔待一些，挨她兩下打，這事就過去了。我看還真沒有比幽然更配他的。”

月照窘迫地擡起頭，他見慣了這樣的場景，此時也不知道如何應對。盼兮笑道：“姑姑你怎麽忘了。我和你說過了，幽然馬上就和她爸媽移民了。”

葉明玉松口氣，嘆道：“哦，想起來了。”她又似笑非笑地抱怨：“這個姜先生也是。大夥就和他開個玩笑，他還真生氣了，又要出國去。隨他們去吧，保不齊過一兩年，又回來了呢。什麽地方能趕得上家一半自在。”

月照說：“阿姨不用給我的事操心了。這種事要看緣分的，等不來也沒辦法。”

葉明玉笑道：“緣分是掌握在人手上的，你還小不明白。萬一遇上一個貪錢財的小人，把你騙得人財兩空了該怎麽辦。這些又窮又臟的東西，成天都在想著怎麽樣不擇手段地扒上一個有錢人。”

言蹊放下筷子，開始徒手剝蝦，剝了十幾個後，用勺子全部舀給清渠。月照和盼兮都見慣了，並沒有在意。倒是葉明玉笑道：“怎麽清渠這麽大的人了，還不會自己剝蝦？”

言蹊笑道：“不是他不會，是我習慣了，一直把他當小孩哄呢。他小時候不肯吃飯，就是我這樣剝了蝦拌在粥裏一勺一勺餵他的。”他面對盼兮月照兩人笑道：“你們沒有生過孩子，難怪不知道這種幸福感。”

月照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剛才心裏也氣惱，此時笑道：“我這麽年輕，又不是快四十歲了，還擔心生不出孩子嗎。你顯擺什麽，不就是有個弟弟嗎。明天我就讓清渠認我做哥，氣死你算了。”

滿場眾人都沒見過月照以這種的語氣說笑，儼然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何成峰猶為驚訝，他笑道：“這有什麽難的。你就認清渠做弟弟。我也很喜歡他，當然認他當幹兒子呢。”

葉明玉保持住僵硬的笑容，她說：“確實，又不是夫妻只能有一個，哥哥多幾個都沒事。”她盛了湯，端起喝了兩口，掩飾嘴角浮起的異樣。

飯後兩人上去收拾東西。由於當時來得倉促，清渠沒有帶什麽重東西，就是一個行李箱和書包。清渠把那一疊畫紙收拾好，響起了敲門聲。他以為是言蹊，進來的卻是月照。

他走過來和清渠一起坐在床上，問：“確定要走了嗎？”清渠笑道：“打擾你們快一個半月了，再不走就真的不好意思了。”

月照一聲笑：“呵，你明知道我不會。”

清渠說：“沒辦法，人多的地方麻煩就多，剛才你也看到了。我不想哥哥為了我再和別人起沖突。”他從那一疊畫中取出剛剛挑出的一小疊，說：“這些是送你的。”

月照打趣道：“住宿費嗎？”

清渠也順話笑道：“對呀，也謝謝你，一直對我都很好。”他說：“我從下周開始，每天晚上要去一家咖啡館打工了。”

月照雖有些意外，但並沒有表現出多驚訝，只是問：“你哥知道嗎？”清渠笑道：“他知道，雖然不太同意，不過還是讓我去了。”他把最後一些零碎的東西放在旅行箱一側的小口袋中，環視一眼這個房間，原本來的時候就空空如也，現在又變得空空如也。

他們住在何家時，何夫人自然沒少到處說閑話。葉明玉也被吵得頭疼。她今天回到家後，下人捧上她一貫要喝的紅棗茶。

從前聽說最滋陰補氣的東西，每天都少不了喝一杯。她早就不再沈浸於補好身體就能懷孕的幻想中。現在看到這杯茶中懸浮的南棗，她怒氣橫生，一把摔爛茶盞，潑了下人滿臉都是。“誰讓你自作主張送這個給我的！你也以為我生不了孩子是不是！”

傭人也不敢辯駁，知道這些人是最難伺候的。默默地收拾好碎片就退下去了。葉明玉眼角帶淚，胸口劇烈起伏，水晶吊燈柔和的光線都令她覺得刺眼。鄭游處又不知道去哪兒鬼混了，自從朱閣事發，他成了完全的傀儡，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每天四處彎了，常常兩三個月不到家。她顫抖了幾下，突然笑起來，詭異地充斥了整個客廳。

盼兮起來後，發現床邊已經空了。她照例又是一個人吃早餐。這個葉家送給他們的房子不算大，兩層加起來不過三百五十多平米，傭人也就三個。盼兮昨夜接到導演的電話，知道有部電影的女主角，她看了一下發來的劇情簡介，也很感興趣，已經打算接戲了。本來打算想和初陽說一聲。但他昨夜很晚才回來，彼時盼兮已經睡了。初陽一回來就趴在她身上，開始親吻她的脖子，把她從睡夢中驚醒。她甚至懷疑他已經睡著了，只是在機械地重覆這些行為。可來不及想別的，就感到一陣痛。她已經不再享受這些合歡之事，完全是處於被動的狀態，全程都是疼痛感，甚至開始期盼初陽快點釋放，早些結束這種事。可初陽卻始終不停止，折騰到後半夜，期間發洩了兩次，才從她身上松開，倒在一旁呼呼大睡。

初陽最近確實辛苦，每天忙著在七八個公司間奔波，那些老姜看他年輕，必是要擺架子給他臉色看的。而且初陽聽到的關於孩子的逼迫一定是自己聽見的數倍不止，精神壓力一定很大。她決定晚上親自做一桌菜，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兒，也正好說一下接新戲的事。

上午葉明玉又派人送來了很多補品，名義上是給她保養的好東西。葉明玉派來的人說這些補品會越吃越年輕漂亮，但是盼兮心知肚明了這些精致包裝的盒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

她雖然心裏不大痛快，還是會照常吃下去。“就當真的補身體，反正是好東西。”她的眼中早已不辨悲喜，開始盤算晚上做什麽菜好。

其實她並不善於烹飪，只是在顧夫人的啰嗦下學了一些基本功，不至於飯不會煮，鹹淡也不會調。她按照買來的菜譜，做了幾個初陽最喜歡的菜色。最令她開心的是，蜜汁燒雞從烤爐中拿出來的時候，色澤誘人，並沒有任何焦黑的地方。

晚間葉初陽果然準時在六點回來。他從沒有爽約過盼兮一次。他進門就笑道：“我老婆做了什麽菜給我吃啊。”故意地像孩子一樣用力地嗅了一下，“真香，你是打算以後去當廚娘了吧。”

盼兮開了一瓶紅酒，笑道：“看你最近太辛苦了，還不好好地給我捶捶肩膀。做這些菜弄一下午。”

初陽笑道：“好，晚上帶你去逛街看電影行吧？你想買什麽都可以。我今天把公司的事都給推了。”他看見桌上堆了大包小包的，問：“你又網購了，買這麽多東西。”

盼兮無奈地說：“還不是你姑姑，老是送這些來。我都快煩了，都說了現在不想生孩子，等過個兩年也不急。而且我。。”她剛要把接戲的事和初陽說，懷了孩子以後就很難在家庭和夢想中抉擇了。

初陽就說：“姑姑也是為你好。我幾個堂嫂還有我親哥，他們都不去催，就光來催我們。說明看重你呀。”他湊上去替她按壓肩膀，笑道：“誰讓我老婆又漂亮又聰明，性格又討人喜歡。他們對你的孩子希望一定很大。”

盼兮聽多了他的甜言蜜語，但依然幸福地笑道：“我是想，要是懷孕生了孩子，以後這一個身體，怎麽分成兩瓣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還想多演幾部戲呢。”

初陽坐下來喝了一口酒，滿不在意地隨口說：“你生完孩子以後想幹嘛就幹嘛去唄，反正孩子以後姑姑肯定很樂意帶的。任務完成了，這樣他們也不會再啰嗦了呀。”他剛要伸筷子去夾菜，發現盼兮不聲不響，已經僵化在那兒。他忙丟下碗筷，著急地說：“盼兮。。。你怎麽了？你不舒服嗎？”

盼兮回過神來，她忍住即將湧動出來的苦澀，強笑道：“沒事。我做了一下午菜，太累了。先去房裏躺一會兒。待會兒你吃完再來叫我吧。”

她著急忙慌地離開餐桌，一路小跑上樓，也不管初陽還在後頭喊：“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請醫生來？”

她沖進洗手間，用浸濕的毛巾敷在自己的臉上，不知道是水還是眼淚。她看著鏡子裏好目曼妙的自己，剛才那樣的對話，仿佛在劇本裏出現過。她竟像淪落為古時候四處販賣為大戶人家生孩子的奴仆一樣。一陣陣反胃嘔吐上來，她雙手貼在墻壁上，難受得不能自已。

初陽在這時候沖進來，一把抱住她，心疼地說：“我就擔心你出事，怎麽還吐了。看來真的是中暑了。”他掏出手機就給家庭醫生打電話。

那天夜裏，盼兮在幾乎整個葉家的陪同下去了醫院。她緊張不已，雙腿都在細微地顫動。

當下班又被強行喊來的醫生替她化驗診斷後，向所有人道喜：“少夫人確實懷孕了。”

盼兮不知道當時自己是何感受，她全然懵住，只看到眼前的一家老小喜逐顏開。葉明昭和葉夫人都激動地過來安撫她，說話都語無倫次了。“孩子，你。。。明天就搬回來住吧。家人傭人多，地方還寬敞。讓你媽親自伺候你，她最會做些吃食了。還有，要找幾個上年紀的會照顧人的老保姆，一定要伺候過孕婦和月子的那種。都快去找！”

葉夫人也眉開眼笑，“你們立馬搬回來吧，我好伺候盼兮的。兩個孩子平時都大大咧咧的，也不懂照顧自己。”她又看向初陽，罵道：“我聽傭人說，盼兮是為了給你做飯才不舒服的。你這孩子怎麽回事，給你們送來的廚師菜做得不合口就告訴我們呀。你讓盼兮自己去動手，這麽熱的天，那個廚房又是沸水又是熱油的，還有刀叉烤箱這麽多危險的東西，你也太不長心眼了！”

初陽雖然被訓話，但是也掩蓋不住眼中不斷溢出的笑意，他扶住盼兮的肩膀，樂個不停。盼兮看著眼前這些興高采烈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但還是強撐住驚喜的笑容。她確實是開心的，和初陽有個第一個結晶，但真的覺得來得不是時候。那種和欣喜持平的酸澀同樣包裹住她的身體，令她把那些希望告訴所有人她非常想接下那部電影的話全都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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