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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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蹊回到房間,清渠正望向窗外,手持筆墨作畫。夕陽西下的水塘,淺黃色的蘆葦在暗色調的黃昏中臨水靜止。一只血紅色的蜻蜓停駐在葦葉上,艷麗奪目。清渠轉過身來,問:“怎麽樣,何伯伯知道了嗎?”

言蹊坐下來,伸展了一下手臂,“嗯,我們明天傍晚回去,先讓人過去打掃一下。”他指了指那只蜻蜓,問:“怎麽畫風不一樣了。”

清渠說:“最近看到很多這樣的紅蜻蜓,昨天傍晚有一只停在後院水塘的蘆葦上。我覺得很漂亮,就畫了一幅。”

言蹊心裏很不自在,他皺眉說:“不好看。你不適合畫這樣淒涼詭艷的風格。還是重畫一幅吧,就畫明鏡寺的那只鹿好了。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清渠揭下畫紙,說:“可以是可以,不過我覺得這一幅也挺好看的。用色構圖我都很考究了。你看僅僅是蜻蜓翅膀的光影,我仔細勾勒了一個小時呢。”那確實是一幅佳作,遠處山巒漸入夜色,以焦墨法塗描,夕陽沈淪的橘色和暗紅色交織出的瑰麗,晚霞先疊色後在邊緣霧化暈染。而蘆葦則竿竿飽滿,柔中剛勁躍然於紙。蜻蜓的血色尤為鮮紅奪目,怕是調和了許久才調出這種色調。

言蹊把畫紙接過,說:“好是好,就是格調太悲了。現在原本就是多事之秋,再畫這些不吉利。”他轉顧間瞥見一旁的畫紙堆,一眼看去,從中抽出一幅庭院梨花圖。白衣少年翩翩持簫,小鹿倚靠身畔,落花用暈染法描繪而出,像雪片落在紙上。整幅畫都用光線明暗刻意虛化,宛如朦朧夢境。

畫作向來實易虛難,不論何派畫風,朦朧意境比起逼真寫實都更受人推崇。言蹊不由得在心裏大讚,清渠畫技已經遠在自己之上,即便是寧絮和幽然也未必能出其右。

言蹊驚喜地笑道:“你以後可以做職業畫家了。”清渠拿過一旁的梅子,丟了一顆在嘴裏,說:“我也決定以後去雜志社看看,他們需不需要插畫設計師。雖然不是正經專業出身,但是把作品給他們看一看,在大四畢業前考一些證書出來,可能會有用吧。”

言蹊鼓勵說:“就你這個畫功,再加上名牌大學的文憑,到哪兒都有用。”

言蹊揀起一幅遠山飛雁圖,點評道:“這兒顏色用的太淡了,顯得輕浮無力。知道你想畫出山巒雲霧繚繞的感覺。可是仙氣縹緲並不意味虛浮,山峰是最應該穩重的。”

他打開水彩盒,挑出灰藍青白四色,以水暈開。手持筆輕輕一揮,又握住清渠的手,臂力厚實,但筆觸卻細膩柔和。寥寥十來筆,就形神兼備。遠望迫察,滿是秋色了。

門外忽然響起下人的聲音,“顧小姐,您怎麽站這兒了。”

清渠忙向門外看去,盼兮的樣子顯得尷尬又突兀。她強笑道:“我們和姑姑一起應邀過來吃晚餐。何月照說你們在樓上,我就過來看看。”

她說完後垂下眼睛,像有心事一樣。言蹊立刻松開清渠的手,笑道:“葉阿姨來了,我正好有事要和她說呢。盼兮,你能幫我給他收拾一下衣服嗎?這小子一點都不會整理。我們明天就要搬回去了。”

盼兮點點頭,她小步走進來。言蹊掩門離去。盼兮走到清渠身邊,她眼眶紅腫得很明顯。清渠聽言蹊說顧先生近來病情很糟糕。

“自從上次的事後,姜伯父精神情況不太好。正好美國那邊又送來邀請信,伯母立馬答應了。但和上次不同的是,幽然也要一起去。她在美國留過兩年學,簽證綠卡都有,可以很快就過去。你,還要再見她一面嗎?”

清渠面色歸於平靜,沒有一點喜怒哀樂的起伏,他似笑非笑地說:“不了,你替我送她吧。今天你來和我說的事,她一定不知道。”

盼兮嘆氣:“以前你們告訴我的時候,我根本不相信你們會有結果。可是當你們真的分開,我又在想,如果你們有結果了,是比現在更難過,還是更開心?”

她凝視清渠的畫作,那是一個她全然不懂的世界。她苦笑一聲:“最近串門的人又多了起來。好像大家都忘了上個月還是愁雲慘霧的狀況。不過也好,我最喜歡的就是新城這個樣子,及時行樂,不耽誤每一分鐘。”

她單獨拿出那幅遠山飛雁圖,說:“林藤瘋了的事,現在傳的沸沸揚揚。但是大家的態度竟出奇的一致,你知道他們說什麽嗎?”盼兮眨了眨眼睛,冷笑道:“活該。確實活該,他完全看不清自己的地位,以為能靠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成就一番事業。現在的下場真的是他自找的。”

清渠早就明了答案。盼兮又說:“你也很喜歡大雁呢,我去幽然家,她也一直在畫大雁,聽說這是最忠貞不渝的鳥?”

清渠說:“她很難過嗎?”

盼兮搖搖頭,“我問她,她什麽也不說。人越來越瘦,話越來越少。我來找你,也算是病急亂投醫吧。她竟然這樣死心眼。原本什麽也不在意,什麽也看不上的姜幽然,如今卻把自己的心都拴在了你的身上。”

她溫柔地說:“清渠,你知道嗎?林藤剛瘋,沒有人同情,沒有人關心,卻有許多人說要立刻給何月西找一門真正的好親事。”

清渠淡淡一笑:“不用說了。我都明白的。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已經做好了。”他從那堆畫中拿出一幅和其他作品截然不同的畫作。一堵鐵銹紅的圍墻橫在畫紙中央,一邊是浩渺雲煙,一邊是倒映雲影的山石溪泉,割開畫紙的圍墻上暈染覆蓋了一層飛沙走石。清渠遞給盼兮,笑道:“如果你覺得她還難受,就把這幅畫交給她。”他收拾好畫板,低聲喃喃:“她很喜歡徐志摩的詩,一定會懂的。”

葉明玉一身煙灰色的長裙,長發盤起,一貫的端莊扮相。她調侃道:“何總怎麽請我來家裏吃了?是有什麽驚天的好東西,還是你要親自下廚做我吃呢?”

何成峰笑道:“我做倒是敢做,就怕你不敢吃。沒什麽好東西招待你,家常菜隨意嘗嘗,正好今天孩子們都在。”

葉明玉坐下後說:“清渠也在,這孩子果然會討人喜歡,連何總這個冰塊臉也能融化了。原來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何家,看來誰見了都想認他做孩子。”

言蹊把手搭在清渠的肩上,笑道:“我們明天就走了。我弟弟臉皮薄,雖然說大家都很喜歡他,可是他卻不好意思打擾的,何伯伯一直想留住他,好吃好住地對待,他還是想回家。”

葉明玉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也是,這麽大房子,傭人又這麽多,又吵又亂,他估計是住不慣。”

言蹊還想說什麽。清渠悄悄地按住他的手,單純的兩個梨渦陷下去,笑容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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