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庭自從流產後，心情一直就不大好。她也分不清是因為失去了孩子，還是失去了自己。每天都能聞得風聲，近來打殺女人的事傳得沸沸揚揚。與以往不同的事，這次的動靜是萬人稱讚的。她們連第三者也稱不上，說白了只是靠錢豢養的私人妓女，並沒有任何實力撼動正室的威嚴。

何月西偶爾會來幾次，雖然沒什麽好臉色，但總是會送來很多昂貴的補品和水果。她是愧疚了嗎，畢竟是她堅持要墮下那個剛剛成型的生命。朱庭淒慘一笑，嘲諷自己想得太多，原本就沒有資格擁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家庭，何況一開始她的愛情就是建立在何月西的痛苦之上，算是一報還一報吧。

今天天氣這麽熱，何月西應該不會來了。她看了看外面毒辣刺眼的金色太陽，既不像金，也不像玉，不倫不類地在正上空如火如荼地盛開。那些貴婦人上次也要來找自己的麻煩，明面上說要為何月西出氣，其實不過是沒有發洩過癮。不知是誰走漏的風聲，說她就是林藤的情婦。但何月西在危急關頭體現出的智商就比她要高得多。何月西明知躲不過，就擺好茶具和各式點心。兩人淡定從容地在溫馨的屋內喝下午茶。果然氣勢洶洶而來的幾個女人看著這個景象目瞪口呆。

她撐了一把純黑的傘，家鄉只有在人去世時才會撐黑傘。她走到烈陽下，等了二十分鐘才等到一班車，中途轉了一趟，終於到了無塵寺。無塵寺位於朔月區的仙山翠林深處，碧澗流泉，鹿鳴鳥啼，適合清修的凈土。她徒步走上青石臺階，正黃色的寺廟大門兩邊各有一聯：“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她跨過門檻，想起今天來的目的，高中時學的課文，《祝福》那一章說她喪夫喪子是由於自己罪孽深重，須得要捐門檻讓萬人踐踏才能贖清罪孽。現在的寺廟不知是否還能捐門檻。她雙手合十，一路虔誠入內。有一俊秀的小僧遞給她三支香。

至大雄寶殿，佛祖金身雄偉*，卻一派慈祥和藹，不像那些造偉岸雕塑只為高高在上的人。她等前面的香客叩拜完畢，剛要上前，卻看見是熟悉的臉。到底是高中同學，還是打了招呼。朱庭發現清渠這些年仿佛沒有變過，還是那樣的稚嫩幹凈，單純如嬰孩的面孔。對了，他是信佛的。自己曾路過他的書桌，瞥見一段晦澀難懂的佛偈。清渠打完招呼後就要走。朱庭三跪九叩後，返回院子喊住他，“你知道，現在廟裏還能捐門檻嗎？”

他停在那兒，剛要回答。身後傳來慈和蒼老的聲音。“施主有何苦惱罪孽，須得要化作門檻受萬人踐踏？”清渠合掌施禮，“觀葉大師。”

朱閣也忙行禮問好，木訥地回答：“請問大師，可否了此心願？”

觀葉笑而不語，他朝山下看去，這個角度能一覽靈犀湖的全景，包括圍繞它一圈的瓊樓玉宇。他笑道：“施主可知為何寺廟都以黃色為調。”

朱庭搖頭不知，觀葉又看向清渠，“許施主通佛理，可知其意？”

清渠答曰：“六道輪回，黃色代表愛，種善因得善果，為人間道。”

觀葉閉目含笑，對朱庭說：“施主現在可明白了？”他不待她回答，轉身輕步離去，“不思善，不思惡，此刻哪個是你本來面目。”

清渠也沒有在留下，轉身而去。他在蜿蜒而上的青石路等到了言蹊。他笑道：“許完願了嗎？”

“許了。”

“那就好，佛祖會保佑你平安的。”

兩人一路散步向上，今天香客很少，在半山腰處。言蹊忽然停下，驚喜地拉住清渠，指向右側的密林，笑道：“你看，有只鹿。”清渠放眼望去，果然一只鹿在繁枝密葉間慢步行走。鹿是祥瑞之獸，能在佛家凈土偶遇到鹿是很吉利的事。

言蹊笑道：“太好了，看來你不但會長命百歲，而且還會歲月無憂。”

言蹊話音未落，接下去發生的事更加令人瞠目結舌。那只鹿竟一點不怕人，從半坡上兩三步跳躍下來，慢慢地走到清渠身邊，把頭靠在清渠的身上，瞇起眼睛一下一下，乖巧地蹭起來。清渠把手放在它的脖子上，它似乎很開心，悠悠鳴叫了兩聲。三兩個香客目瞪口呆，有人拍照，或是靠近兩步細看，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深怕打擾了這一幅天然畫卷。

言蹊意猶未盡，下山時咧出潔白的牙齒，笑個不停。清渠走累了，臉頰微紅，說：“哥，你有那麽開心嗎？”

他爽朗笑道：“當然了，可遇而不可求的。多少人想看明鏡寺的鹿，等一天都等不到的。”

清渠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和那只鹿在一起，感覺很親切很舒服。”

言蹊擠眉弄眼，他拿出一顆巧克力球，剝開金色糖紙放進他嘴裏，笑道：“因為你和它一樣呀。眼睛清澈，纖塵不染，而且都很溫順。”

清渠斜視他一眼，嘟嘴抱怨：“少來了你，昨天還罵我不懂事，前天也罵了，還有大前天晚上和早上。”

言蹊佯裝生氣，瞪起眼睛說：“沒良心的，把巧克力吐出來。”

清渠立馬閉上嘴，但依然眨眼睛和他叫板。言蹊把臉轉到一邊，故意不說話。清渠以為他生氣了，剛湊上去。言蹊雙手飛快地伸過來，抓起清渠就把他駝到背上。言蹊說：“走累了吧，臉都紅了。我背你下山。”

清渠也不拒絕，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言蹊身上有種很好聞的水木清新的氣味。山路一點不崎嶇，全由青石板鋪出臺階。言蹊盡量走得很穩，晃動的幅度降到最小。耳畔是清渠微弱均勻的氣喘聲後，他已經睡著了。言蹊僵持了許久的笑容終於退潮而去。

在全城提心吊膽的催促下，有效藥終於出世，投入使用後第一例治愈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完善藥物，提高佐劑的配合度和激發性。在八月末，堂庭和樞陽近七成的病人已經完全治愈，其它病人因病情稍重或是藥物過敏，還未能脫險。但真正令言蹊松一口氣的是，那些或明或暗的人這幾天都消失了。

何成峰絲毫不動容地冷笑：“他們現在滿心思都在擔心自家人的死活，誰還有心情來為難一個孩子。”他看完那沓很厚的文件，把它往旁邊一撩，說：“你就這麽急搬出去？我家下人又給你臉色看了。”

言蹊笑了一聲，平靜地回答：“他們可不敢。是我弟弟，問了我兩三次什麽時候回去。我想也是，快要開學了，他要是在這兒再住下去，又要落人話柄。”

何成峰一下一下地敲打桌面，半晌後說：“隨你吧。”他又忽然想到了什麽，面無表情地說：“林藤發瘋了，已經被弄到精神病院去了。”

言蹊坐在那兒，眉心微微一跳，他端起旁邊一盞冰過的蜜乳燕窩，才喝了兩口，就又放了回去，“你和我說做什麽，難道你一開始沒有想到結果嗎？”

何成峰冷笑一聲，“你做事倒越來越肆無忌憚了，讓我看了都發慌。”言蹊雲淡風輕地反駁：“我什麽都沒做，只是順水推舟讓他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東西。他骨子裏就是個瘋子，從他嫁進你家那天就開始了。”

何成峰微微一怔，他凝視言蹊片刻，把手搭在桌上，長籲一口氣：“昨天月西來和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比你還淡定。她只說讓我找最好的精神科醫生，其他的只字未提，我看她好像一點也不難過。你們這些孩子，我是越來越看不透了，難道我真的跟不上時代了？”他自嘲地一聲笑。

言蹊冷淡地回答：“我不是你的孩子，跟不跟得上時代，都不關你的事。人心叵測，隨意對別人露熱心腸，是要挨刀子的。”

何成峰不怒反笑，如同在看一個處於叛逆期的子女，他的目光讓言蹊很不舒服。言蹊迅速地 起身，他冷冷地說：“顧先生的情況並不樂觀，新藥對他而言，一點作用也沒有。”

何成峰說：“顧一鳴這個人平時對正事一點也不關心，都是他兒子在打理。但是顧家這些年一直屹立不倒，他也絕對不是一個只懂吃喝玩樂的人。”

言蹊平靜地說：“我去看他們的時候，從醫生那裏聽到，他或許撐不了多久了。”他快步離去，也不願意再留下來。

何成峰說：“你和他們關系好。該去探望的時候多探望。顧家和葉家雖然結了姻親，但總歸是兩家人。葉明玉最近和我們來往得很多，我也保不齊她有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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