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何成峰喝著今年剛采摘下來的第一批碧螺春，濃郁的茶香中帶有淡淡的花草馥郁。他問道：“你妹妹還沒回家嗎？”

林藤何月西夫妻不和睦在何夫人的推波助瀾下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何成峰也不忌諱在清渠面前說了。

月照說：“她還是住在淮海路的那個小別墅。我讓她回來，她也不願意。說那才是她的家。”月照思索後又追加：“她說周末會回來看您。”

何成峰冷哼一聲，似笑非笑地說：“她來看我？只要她過得好，就是十年不來看我也沒關系。”他對清渠笑道：“認識這種茶嗎？”清渠微笑搖搖頭。何成峰繼而告訴他：“這是碧螺春，白豪畢露，翠綠如春。有句詩叫‘春風又綠江南岸’，就是這樣的感覺。泡這茶時，一定要先用沸水燙杯，再用八十度左右的熱水沖泡，以茶盞餘溫慢慢地烘出茶葉中的花果香。”

他慈和地說：“好茶是要經得起燙的，這樣茶香才能溢出來。但不是所有的茶葉都要用沸水來燙，只有溫度得已，才能幽香馥郁而持久。”

清渠淺笑：“謝謝伯父，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何成峰轉過去看著一頭霧水的何月照，鄙夷道：“真是笨，還沒一個孩子聰明。”

晚上清渠躺在床上看書，響起敲門聲。是言蹊走了進來。他問：“你在這兒還住的慣嗎？”

清渠想了想回答：“他們都對我很好很好。”

言蹊淡淡一笑，“我是問你習不習慣，不是問你他們對你好不好。”他脫去了西裝外套，坐在清渠床邊，疲憊地笑道：“對不起，我最近也是真的很忙，實在是顧不到你。”

清渠做出理解的表情，他笑道：“我知道，你不用擔心我，在外面專心忙你的。”

言蹊作勢躺下來，無精打采地說：“真想快點結束這一切，早點帶你回雁城。”清渠從被子裏爬出來給他捶腿，乖巧地回答：“哥哥，你不要太在意了，其實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言蹊知道他心情其實一直不好，幽然的離去對他來說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但他，在自己面前，永遠都是那樣的懂事，天真無邪的笑容，波光粼粼的雙眸。言蹊閉上眼睛，拍拍身邊的被子，“過來，陪我躺一會兒。”

清渠枕在他彎曲的手臂裏，伸出手沿著言蹊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撫摸。“還累嗎？”

“不累了。”言蹊慢慢地闔上了眼睛，他顯然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兩人平躺了一會兒，清渠沒有叫醒他，聽見他微弱平緩的喘氣聲。他從那個角度看見言蹊的睡顏，英朗俊美，而且是沒有任何刻意的神情。言蹊只有在他面前才有這樣純凈祥和如嬰兒的神色。

清渠給他解下領帶，打開紐扣，輕聲說：“哥哥，把衣服脫了睡吧，這樣能睡得舒服些。”

言蹊“嗯”了一聲，順從地被清渠扶起，但還是沈浸在睡夢中。清渠淺淺一笑，這是他們之間最好的默契。言蹊就算是睡著狀態，身體也能聽見清渠的聲音並配合他完成一些基本反射。

清渠替他脫完襯衫，自己也鉆進被子裏。夜色沈靜，清渠凝視他恬靜安好的面龐，伸出手把他護在了自己的手臂之中。

第二日清渠剛起床，言蹊已經不在了。他覺得頭疼欲裂，舌頭也有些發苦。用冷水清醒了一下後，他抓住扶手下樓。寬敞的客廳，數十平方米的銀灰色地毯，包括一樽樽或玉或瓷的花瓶。比起梨花小院確實氣派宏偉得多。他搬來何家十幾天了，還是覺得不習慣。月照已經坐在沙發上，他在看書。聽到清渠下樓的響動，他合上書本笑道：“你起床了，快吃早餐吧。”

清渠走過去，看見那本書是柏拉圖的《理想國》，問：“你怎麽看起這本書了？”月照笑道：“沒事，隨手翻一翻。還挺有意思的。”他親自給他擺碗盛粥，傭人見狀也退下三步。清渠拉開椅子坐下，他吹了兩口，喝了一些粥，冰涼的身子才開始回暖。

月照給他夾了一個蟹黃魚翅包，說：“你哥出去辦事去了。估計傍晚才會回來。”

清渠咬了一口，蟹黃濃郁的鮮味卻讓他有些反胃。他吃完這個後，就沒有再要下一個，只用鹽漬豆芽佐粥吃了一小碗。月照說：“你要是無聊，我就讓人把後院的游泳池放好水。你上次不是已經游得不錯了嗎。今天再好好練一練。”

清渠點點頭，他閉上眼睛突然有些支撐不住，眼前的事物變得模糊又搖晃。月照看他昏昏欲睡的樣子，笑道：“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呀，要不先去補個回籠覺吧。我怕你待會兒在泳池睡著了。”清渠巴不得現在回房間躺一會兒，暈厥感越來越重，他扶住桌椅強撐著站起來。有傭人忙上來遞過玫瑰花水，清渠接過漱口，和月照笑道：“那你過一會兒就來叫我吧，我怕我又睡過頭。”月照答應了，他看清渠消失在二樓的拐角處，溫暖的笑意瞬間褪去，對旁邊的下人面色凝重地吩咐，“一會兒請張醫生過來看看。”

自從上次做完那個可怕的夢，他就再也沒有夢見過那一連串的場景。甚至沒有看清少年的臉，最近的時候也只有漆黑如夜的墨瞳，和修長白皙的十指。清渠甚至開始渴望能回到那個夢境，仿佛是前世的記憶一樣。他沈睡時也在不停地掙紮，在黑暗裏四處追尋，沒有畫卷和玉簫，也沒有梨花和烈火，連最近的那一幕殘忍和卑劣也沒有後續之言。

他在昏沈中醒來，言蹊俊美的五官立刻映入眼簾。房間充滿橘黃色的夕陽，一縷一縷從百葉窗投射進來，溫暖柔美的光芒打在雪白的墻上。言蹊笑道：“都六點多了，這一天都被你睡過去了。”清渠撐起身子，事實上他還是覺得很困，幸而看到言蹊，就有一股力量強撐住他起來。他有些委屈地說，：“我太累了，你每天都給我布置那麽多功課。我這幾天又要練字，還要練鋼琴，又要畫一幅畫給你檢查，都沒有睡覺的時間了。”他又追加了一句，“我同學暑假都有的玩，每天躺在那兒看電視打游戲。”

言蹊知道他是在故意岔開話題，避免自己擔心，那些所謂的功課其實是他最喜歡做的事。言蹊笑道：“好，等我忙完這一陣，就帶你出國去玩好不好？我們去歐洲好好地玩一個月。”他掀開被子，說：“你先去洗個澡，一會兒下去吃飯。”

清渠“哦”了一聲，有氣無力地赤腳跳下床，隨手從櫃子裏抓過一套換洗的衣服和毛巾，啪嗒啪嗒地走進浴室。等到裏面傳來水聲，言蹊才快步走出去，七繞八彎地拐到月照的辦公房。張醫生和月照都坐在那兒，兩個人面色沈重，氣氛低得可怕。言蹊問：“小渠到底怎麽了？”

張醫生秉承一貫的職業道德，沒有和病人家屬拐彎抹角的習慣，也沒有用任何一般人聽不懂的專業術語，直說道：“我給他做了全身的檢查，上次從他身上采集的骨髓細胞和血細胞都拿去做深度化驗了，發現他的身體機能和代謝能力在漸漸地退化。就像一塊冰慢慢融化一樣。”

言蹊迸射出冷銳的目光：“我不聽這些，請您務必治好他。我要一個很健康的他。”

張醫生沈默了片刻，說：“我會聯系我的大學同學，他是一個專攻養生的中醫，或許他會有很好的辦法。”他快步走出去，門關上後又是許久的寂靜。

何月照長嘆一口氣，“你別擔心，我們想辦法，一定不會讓清渠出事的。”他見言蹊不應答，強笑道：“他才二十一歲，人生才剛開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言蹊的苦笑，“何月照，你知道小渠經歷過什麽嗎？你或許能查到他在孤兒院被虐待的事，能查到他為了那個沒有關系的弟弟擋了一下差點送命的事，但是有一件事，你是查不到的。因為雁城的中樞為了自己的臉面和前途，用盡方法讓這件事銷聲匿跡了。”

月照瞠目結舌地聽言蹊說完，他的心臟像被敲鐘的鐘杵狠狠地擊打了一下。言蹊的眼角在刺目的白熾燈下折射出潔凈的淚光，他咬牙忍住心裏的難受和恨意，“醫生說他身上的外傷倒還是其次，更嚴重的是他受到的精神損傷。他那時才八歲，根本什麽都不懂，就被人欺負成那個樣子！可是他從來沒有和我哭訴過一次，對我永遠都是純凈無邪的笑容。他一直都在安慰我，陪伴我。”

他轉顧何月照，“一個月前，他被一幫人抓了。不知道是張家還是李家，幸好陸千越撞見，把他救出來了。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回到了那個時候，就像一潭原本清澈見底的水，幹涸地只剩下枯竭泥濘的土坑。”他的聲音越來越平靜，覆蓋住隱隱透出的絕望，“鬼知道那些人對他幹了什麽，讓他又想起那些變態惡爛的畫面。”

言蹊氣息沈重地說：“我絕對不允許他再受到一點傷害。”

月照愁眉緊鎖，岔開話題問：“抄襲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言蹊停在門口，他手僵硬在門把手上，價值高昂的鉆石表閃出耀眼尊貴的光芒，冷笑道：“還能怎麽辦，好好和他們說不聽，他們要是用無賴的手段，我們也沒辦法。反正法律一開始就沒打算正兒八經地管。”

月照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感覺身後一層密密麻麻的寒意湧來。他想說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又想到新聞頭條照片裏林藤猙獰麻木的面孔，再不覆當年的意氣風發，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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