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疫癥的事越來越厲害，真正地開始全面影響到堂庭樞陽區。言蹊進入了一種草木皆兵的警戒狀態，他甚至不放心清渠單獨去上學。他向何成峰要了一瓶目前最有效的消毒水，嚴肅認真地囑咐：“上學前一定要身上到處噴一噴。還有，別往人多的地方去了。對了，以後每天中午我會讓人給你送飯的，別去食堂吃。”

清渠聽他嘮叨起來，有些想笑，忍俊不禁地說：“不如你在教室給我造個貴賓玻璃房吧。”

言蹊楞了一下，怔怔地說：“可以嗎？”

清渠無語，像只倉鼠揮動爪子一樣揮揮手：“別擔心我啦，倒是你，每天接觸的人各種各樣，一定要小心哦。你晚上想吃什麽，我今天下課早，可以買菜做飯。”

言蹊淡淡地說：“別弄了，以後晚上去何家吃。”

清渠投來難以置信的訝異眼神。言蹊一臉平靜地解釋，“這是何先生的意思，他說最近時氣太差，不如去他家更安全。”

清渠還想說什麽。言蹊沒有讓他開口就兀自說：“也是我的意思，何家的四個廚師可以稱得上是最新城最頂尖的了，而且還是一流的營養師。你需要。。。”他沒有說下去。清渠有些無奈，言蹊雖然大部分時候都寵他，順他。但是他在一些事上絕對拗不過言蹊。

他自己也覺得身體一定在某一部位出現了隱蔽的病癥，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的道理他也明白。比起那些可怕的知名重癥，這些未明來歷的不適更為可怖，總是在不經意間奪去了所有的幸福。

學校也是人人自危，基本上所有學生都戴上了口罩，下課也不敢隨意和別人聊天，生怕有人是隱性攜帶者。所有人都成了猜忌和懷疑的對象。清渠和月照因這場疫癥反而淡出了所有人的視線。月照依然我行我素，清渠開始理解他為什麽當初會和幽然在一起。

兩人在傍晚一起湖畔看黑天鵝。清渠笑道：“我現在竟然覺得你比我更適合她。”

月照看他正經的神情，反倒有些慌張了，現在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幽然，他自己卻極為平靜地提出這個名字。清渠淺笑道：“她一向隨心淡然，但是當她追尋到自己的真心時，縱然萬水千山，也要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你也一樣。”

月照說：“清者自清，我才不和他們一般見識。”他抿嘴咬牙，悶聲作氣地說：“學校的流言，你別去理會。他們就是這樣，嫌棄晚上*靜，硬要放煙火熱鬧，總有一天炸傷自己。”

清渠說：“清者自清是敵不過眾口鑠金的。真正打敗流言的不是堅定的態度，而是浮起的真相。但一般在那之前，大部分人都已經被流言擊敗了。”

他轉身過來正視月照，笑道：“我聽到的流言不足為懼，你聽到的流言，比我要可怕的多吧。”

月照強忍住心裏的憋屈，但難以掩飾眼中的失望。

清渠說：“今天我出門的時候，發現有很多人跟著我。但是我沒有被人平白無故地抓走。有大部分是何家的人吧？”

月照點點頭，長籲一口氣。

他無奈地笑道：“他們還是覺得不解氣嗎？難怪哥哥讓我下課以後都去何家吃晚飯。”

月照忙道：“我把房間也給你準備好了，以後你就住我家吧。你哥也讚成的。”

清渠笑道：“還記得當年，我們第一次同塌而眠的那個晚上嗎？你和我說，我哥吃醋了。”

月照說：“他現在也是不情不願的，但是為了保護你，他什麽都會做的。”

清渠笑道：“我有這麽弱嗎？你們都想保護我。”

月照別過臉去，“不是你弱，而是新城要是可怕起來，我們都扛不住。在他面前，你並沒有生而為人的權利。”

“誰？”

月照卻也回答不上來，到底是誰剝奪了大家生而為人的意義。

輕如飛羽的合歡花美得像是夢境一樣，幾盞淺粉色的花瓣撒在清渠的白色衣服上，他依然保持那抹純澈的笑容。或許我不是保護你，而是保護一份從未有過的清澈和純凈。而在保護你的過程中，同樣的清澈純凈也從我的心底慢慢地洇上來。

“我要是和你回去，那這邊的流言怎麽辦？他們看見我和你回去，那是真的說不清楚了。”

月照說：“你不用擔心，我來解決。”

清渠悶悶不樂地說：“你好像也在剝奪他們生而為人的權利。”

月照耳邊像雷霆炸開，他氣喘加急，說：“那不一樣。誰讓他們自作孽不可活。”他堅定不移，把手搭在清渠的肩膀上，“不管發生什麽，你都要記住，保全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這個世界，若是可以靠一人之力改變，它早就天翻地覆了。”

月照的話並非危言聳聽。新城的矛盾再次悄然無聲地爆發，比起上次的游行暴動，這一次顯得安靜利落得多。

先是那些女人開始肆無忌憚地圍堵偷情的丈夫。而她們只是純屬把氣撒在了女人身上。他們的丈夫在偷腥後安然無恙地腳底抹油。富豪夫人帶去很多專業打手，自己端坐在旅店或是金屋的椅子上，平靜而享受地看著眼前的暴虐。那些女人淒厲的慘叫和求饒讓她們覺得痛快。要是查清楚她們是朔月區的戶口，更是不留任何情面。

“打，使勁打，打死了也有我給你們撐著天。就是這些賤貨把那些臟東西帶過來的，把我們害得不輕啊！”貴婦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激動病態地看著血肉飛濺。最後那些女人只剩下一絲氣時，貴婦命人拍了許多照片。

“把她們家在的地方，樹上墻上都貼滿。讓鄰居看看這些*都是幹什麽的。”幾個還有力氣的女人跪下來磕頭求饒，額頭腫開一朵血花，哭得有進氣沒出氣，聲音氣若游絲：“夫。。。夫人，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就當看見一條礙眼的狗吧，打兩下出氣。千萬別拍照片。我爸媽會氣死的。”

貴婦們多年冷落的怨氣全部借機發洩出來，她命人從她的包裏翻出了身份證件，讓兩個人把她架起，又把身份證貼在她們腦門上。閃光燈刺眼地亮了數十下。

“都拍下來，用個假名字當*，難道以後還想從良？憑你們也配，*就是*，你再怎麽洗，也洗不了一身的騷味。”

大群人揚長而去。不出一個月，合歡落盡的時候，盛夏殘留的毒日頭把柏油馬路曬得滾燙，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因為幾乎全部的灑水工都是朔月區的，現在都被封鎖住行動，導致路面的降溫工作顧此失彼。越來越多的女人精神崩潰，采用各種各樣駭人聽聞的方式自盡。清渠拗不過言蹊月照的連番勸解。最後是言蹊拉下臉，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先搬到車上。然後直接二話不說就把清渠扛了起來。清渠已經二十一歲了，這樣的抱法讓他覺得極為窘迫。他漲紅了臉不停地掙紮。言蹊板正了面孔：“別亂來，你打不過我的！”

車開到西環城路，他們看見一個女人揮舞雙臂，詭異起舞，笑容瘋癲地在路面不停轉圈。她身上掛滿了很多金銀珠寶，穿著厚厚的錦衣華服，在猛烈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圍觀的路人也頂著毒日頭，紛紛掏出手機劈裏啪啦地一通拍攝錄像。

清渠想起初見寧絮時，那一幅戴滿珠寶的貓頭鷹畫，*的一男一女構成了它的雙目。他閉上雙眼，右側就是風景秀美的靈犀湖，今年跳湖身亡的人也不少了。他問：“哥，你知道今年跳湖溺死的人有多少嗎？”

言蹊心下一驚，平靜如湖面的神情，“你管這麽多幹什麽。今年有疫癥，壓力一大，幹這種事的人肯定多。連生命都不懂得珍惜的人，是沒有獲得幸福的權利的。”

清渠沒有回答，日頭毒得可怕，連地面都迸射出金光來。即使他閉著眼睛也被那些強光刺得不得安寧。那些沈入湖底的屍體像巨大天鵝的雕落的羽毛，面目猙獰，靈魂麻木。而那只天鵝依舊揚起修長的脖頸，炫耀潔白如雪的羽毛，彰顯骨子裏高貴的靈魂。

清渠在何家住下後，他感覺到何家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比如沈媽，再也聽不見她粗厚的嗓音，看不見她教訓下人的威嚴。何月照只是淡淡地說：“她老了，我們把她送回家去了。”

清渠想象不到當時的場景，但是告老還鄉這樣體面的事也能顯現出何家對下人的寬厚。月照知道他喜歡看動漫和電影，就買了最先進的液晶播放設備，連音響也價值數十萬的重金。他打開電視，立體環繞的聲音非常柔和，像是從房間的每一處角落滲透出來。第一個頻道一般都是新聞臺。月照笑道：“這樣你可以看實時電視，也可以自己點播。能買到的動漫和電影，我都買下來了。”

清渠笑道：“你這是要誘惑我在你家長住嗎？”

月照也笑道：“什麽你家我家的。以後這兒就當成你家了。要是下人對你敢有一丁點兒不禮貌的，你盡管拿出少爺的身份。”

新聞臺正在播放午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不硬不軟，面對世事百態，他們都不能在觀眾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愛恨喜惡，“今天上午在靈犀湖東側的望荷塘打撈出一具女屍，年紀大約在五十五歲左右。身上無任何身份證件，現警方已介入調查，沒有任何謀害跡象，初步斷定為不慎落水。夏日炎熱，希望各位觀眾在水域附近乘涼時註意安全。生命誠可貴。。。”

月照對清渠溫柔地笑道：“下去吃飯吧。我讓廚師準備了很多你最喜歡吃的菜。”他把手搭在清渠的肩上，把他輕輕往外推，自然平靜地按下了關閉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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