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蹊看清渠整日魂不守舍，心裏也不自在。過了八月初，言蹊放下所有的事，帶他去玉虹區的極地海洋世界散心。

玉虹區和天虞區相鄰，雖然是新城最為偏遠的區域，經濟卻一點不輸中心城區。新城的大型娛樂設施和機場都建設在那兒，且每年都有動漫節等娛樂活動，是繼映月區後第二熱鬧的旅游勝地，甚至有隱隱奪其鋒芒之勢。

極地海洋世界是全亞洲最大的海洋公園。言蹊選擇這兒也是因為清渠一向喜歡動物，尤其是水族。每次他都會盯住玻璃水缸開心地上看許久。果然清渠見到了那些毛色純白的極地動物，斑斕若曦的熱帶魚群，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意。言蹊也笑道：“哎呀，清渠少爺總算是笑了，這幾天可把我給累壞了。光笑話書都翻爛了十幾本，嘴都快說破了，還抵不過這些企鵝賣萌呢。”

清渠對他做了個鬼臉，知道他最近確實很辛苦，不停地說笑話，買來各式各樣的甜點給自己吃。有一次為了一個自己喜歡的千層，竟然跨過覆興大橋開車到了天虞區。清渠是很感動的，縱然對這樣的溫暖早已習以為常。他沒有感受過父母的疼惜和寵愛，但上天也沒有薄待他，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覺得自己比父母疼愛的人還要幸福得多。即使是親生骨血，也有代溝和沖突，但是他和言蹊之間是毫無保留的感情，遠超過一家人的血脈相連，靈魂依靠在一起，永遠地互相安慰和陪伴。

在穿過海底隧道時，瑩藍色的光影中。他們遇見了或許這一生都不想再互相打擾的人。江淑，許然和清越，溫馨的一家三口從那一端走來。清渠一瞬間的恍惚，今夕何夕，也是一樣的一家三口，二人牽住他，在老舊的夕陽街道上漫步。狹窄的通道，對面三人也立刻地看見了他們，尷尬地停下了腳步，不知該不該打招呼。清渠擠出一絲笑，推推言蹊，“我們快走吧，前面好像有海馬和水母。”

言蹊跟著他飛快地走了很遠，聽見了清渠微弱的急喘聲，連跑過了海馬也沒有發覺。他剛想說什麽，清渠轉過來淺淺一笑。他向來不太會說煽情的話，因為內心對於太過依賴的感情有一種抗拒和恐懼。

那一晚他們回到堂庭，言蹊和清渠去了一家日式烤肉店。他們坐在包間的榻榻米上，要了幾瓶清酒。言蹊記得那是清渠第一次喝醉，他平時根本就是很難得才飲一點點。他很平靜地給自己倒酒，言蹊沒有阻攔，最近的破事太多。不論是他和何月照無中生有的緋聞，還是寧絮和韓梓樂的事帶給他的震撼和打擊，和幽然的分離，包括今天又看見屬於他人的天倫之樂都成了一座座大山壓在了他的身上。言蹊看著他疲憊的雙眸，強掛笑意的嘴唇，雙頰因為酒水染上了一層淺緋色，雙目像一方清泉反射出清澈的波光粼粼。自己卻無能為力，連在這個世界，在人前給自己最重要的人一個擁抱也變得困難重重。

清渠笑道：“那個時候，我被他們送到那個男人那裏。他們還笑著對我說，這個叔叔人很好，會很照顧我的。我第一次哭著求他們，最後她不耐煩了，說要是再鬧就回孤兒院去。”他又給自己倒滿了酒，臉頰已經洇出了嫣紅色，“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那個男人用棍子把我從夢裏打醒，又掉進現實的噩夢。最痛的一次是他用門夾我的手，我當時很害怕，萬一手指斷了，以後就再也彈不了鋼琴了。我當時想到的，是你。”

言蹊垂下眼簾，滾動了一下喉結，說：“對不起，那一天我不該把你罵走。不然就算許家不要你了，你還可以來我家的。”

清渠苦笑道：“我們都忘記了那個時候自己所處的位置，導致錯開了命運該有的走向。其實，哥哥，那天我看見了，也猜到了發生了什麽。我是想安慰你，讓你知道有人會陪伴你，你沒有眾叛親離。我想要是我陪伴在你身邊，你就不會像我一樣那麽難受。”

他舉起杯子，笑道：“讓我敬你一杯，感謝你照顧了我十三年，保護了我十三年。也讓我們都忘記人世間那些令人絕望的事。”

言蹊喝下那杯酒，覺得全身暖意湧動上來。他也笑道：“你信嗎？我一直認為人有前世今生，有緣分。”

清渠飲滿那一杯，笑得天真無邪：“當然，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一次擦肩而過。可是有緣分的人太多，卻也有人不懂珍惜。有人用來糟蹋，有人把它當成是駛車而過的風景，以為錯過了這一道，遲早還有下一道。”

言蹊也淒涼一笑：“寧建和對寧絮做的事和許家對你做的事大同小異。在親情上，看來我還是最幸運的，雖然他們彼此辜負，但對我，他們可謂真的是手下留情了。”

清渠面色駝紅，用手撐住發燙的臉頰，笑道：“我比你幸運。我得到的比我失去的要多得多。”他想起言蹊高考失利的那晚上，他哭得不可遏止。那一刻真的覺得許多人的命運是要被他人的命運托起的，縱然大部分都是情非所願。

言蹊也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時我想的很簡單，我一定要照顧好你，不管何時何地，能夠真正陪伴你的也只有我而已。就如同現在一樣的簡單，早點攢夠買下麥地和足夠的錢，帶你回家。我們兩個人不用再工作，不必再為世界的事情困擾，每天彈琴，作畫。我可以去學吹簫，在你彈琴的時候與你合奏。其實我也總是做同樣一個夢，夢見自己持一管玉簫，在梨花月光下吹奏。”

他似是自嘲地苦笑道：“但是命運總是在戲弄一個人的真心，我曾經沒想到你會遇見姜幽然。我曾經許下的‘不能執子之手，卻要與子偕老’竟然就這樣幻滅了。不過現在，我不會再讓這份真心變成鏡花水月。”他拿起瓶子，把酒盅倒滿，連續三杯一飲而盡。

清渠凝視他恍惚失落的眼神，像一脈燭花的跳動，搖曳出滿目清冷。他神情迷離地笑道：“你知道嗎？我經歷過的每一場暴雨，都讓我覺得沒有比遇見你更欣悅的事了。和你在一起，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

金色的燈光打在身上，每一盞路燈都盡全力地釋放自己僅存的光輝。馬路上依舊是車如流水馬如龍，但是人行道上卻已經沒有多少人。而言蹊發現這些路燈已不覆當年那般璀璨耀眼。昏黃的林蔭道上，他背著半醉半醒的清渠，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拉得老長。

曾幾何時的夕陽西下，金麥地拂動的田埂。言蹊也是這樣背著八歲的他。稚嫩的身軀，帶著一絲溫暖的奶香，雖然摔傷了腿，但沒有哭鬧，很乖巧地伏在言蹊的背上，小聲地問：“哥哥，我重嗎？”

他轉過臉來，明明看不到他的臉，卻依然笑得燦爛如晨光，“你太輕了，要乖乖地吃飯，每天都要把牛奶喝完，我的也給你喝，這樣才能長高長壯。”

陣陣溫暖的風迎面拂動，吹散了田間溝渠中水面的金光。歌謠在遼闊的麥地封存下來。

言蹊臉上再度揚起欣慰的淺笑，他輕哼起那首清渠常常唱的古歌謠：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他在漸漸昏暗的燈光下步履蹣跚。身畔不再是恬靜的麥穗，成了喧囂的飛馳聲。言蹊走過一段無人打擾的記憶。在最繁華如夢的街區，兩人披上了暗金色的光，一同哼起微弱的歌聲。“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漸漸地消逝在枝葉交疊的暗處。

自從那晚後，清渠的舊疾又開始覆發。他常常無精打采，昏沈嗜睡。言蹊一開始以為他還沒有從悲慟中走出來。但是他精神越來越差，好幾次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言蹊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把大致的狀況和何月照說了，委托他找一個好醫生。何月照立刻聯系了新一醫院的高主任，請他給清渠做了全面檢查。但檢查結果卻是沒有任何的異常。清渠笑道：“你看吧，我就說我沒事。夏天這麽熱，嗜睡也正常嘛。”

言蹊面對這每一項都正常的結果，反而隱隱不安，尤其是看到他已經略顯幹燥蒼白的嘴唇上虛浮起的笑容。他在走出科室後，語重心長地說：“小渠，我不管你願不願意，這次一定要聽哥哥的。我們再去聯系新城其它有聲望的民間中醫，讓他們給你看看。”

清渠無奈地笑道：“我真的沒事，不過你要是不放心，我當然聽你的。”兩人穿行在走廊上，發現最近感冒的人特別多，而且每一個都好像很嚴重的樣子，昏沈沈地躺在椅子上，表情也顯得很難受。

言蹊皺起了眉頭，他拉過清渠，溫聲道：“我們往這邊走吧。”清渠領會他的意思，笑道：“我又不是豌豆公主，哪有那麽脆弱，這麽容易就被感染。”

言蹊只是一笑，嘴上說：“你脆弱多了，像剛出生的小羊崽子一樣。一不留神就有狼把你叼去了。”

清渠也不甘示弱，笑道：“那也只有你這個小狼崽子才會叼。”兩人一路嘻嘻哈哈的，全然不像穿行在充滿生老病死的醫院裏。言蹊雖然一直說笑話，但心下卻明白自己剛剛的皺眉，絕不是僅僅因為擔心清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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