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警官收拾行囊，打算再去一趟朔月區。小趙在一旁替他整理，憂心忡忡地問：“頭兒，咱就這樣把文件交給那個顧小姐了，真的保險嗎？”

劉警官心裏也沒什麽底氣，但還是強裝出信心十足的樣子：“不用怕，既然林夫人那樣相信她，說明一定可以的。再說了，我們只有找到一個有權有勢能說得上話的人，才能真的讓這些文件發揮效果。不然光憑我們，這些東西和白紙並沒有區別。”他見小趙還是耷拉著腦袋，一副緊張不安的模樣，強笑道：“別慌，我聽說那個顧小姐之前常常去孤兒院照顧那些孩子，這樣看來她一定是個好人，會幫我們的。”

小趙說：“頭兒，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心。”他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劉警官看著他半晌，他才勉強一口氣吐出來：“頭兒，你到底是為了揭發這些事能升官發財，還是單純因為恨那些一手遮天的人想報覆出氣，是他們害你二十幾年一直原地踏步的。”

劉警官楞楞地看了他半晌，慈和地笑道：“小趙，我明白你的意思。得罪他們沒什麽好處。我還是那句話，沒有任何原因，既然當年選擇了這條路，我就該好好地走下去。不管是二十年前為了救人質義無反顧地開槍，還是現在為了案子義無反顧地進疫區。”他爽朗地一笑：“我不怕到處都是妖魔鬼怪，我最怕的是這世上，再無真實可言。”他拍拍小趙的肩膀，“當然，你不用和我去。我一開始就打算一個人去的。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小趙滿目憂慮，自從他受到劉警官的鼓勵，從朔月區回來後終於鼓起勇氣向小宋表白心意。令他欣喜萬分的是，小宋雙頰微紅，並沒有拒絕。現在他們打算在疫癥過後正式開始交往。

劉警官收拾好旅行箱，“我這次去想多打聽記錄一些重要的事。可能要兩三周才回來。你一個人在警局收斂一點，別老是像頭蠻牛一樣，動不動就跟人臉紅。也別和局長置氣，凡事都忍一些。”他擡起箱子，笑道：“送我去車站吧。”

小趙憋了很久，他大聲吼出一句：“如果沒有真實和信念可言，那還做什麽警察，連人都不要做了！”

劉警官楞在那兒。那是小趙和其他年輕警員剛進局子時，他作為年長的前輩，給新人指導說的第一句話。小趙帶著他，走到下頭的私人二手車，那是他畢業時他爸送他的禮物。他打開後備箱，裏面居然已經有一個旅行箱了，小趙長籲一口氣，笑道：“我和您一起去，東西早就收拾好了。”

車子飛奔在通往朔月區的顛簸馬路上，不停地跳動，震得人骨頭疼。兩旁原本空曠的荒野現在堆滿了垃圾。因為朔月區封鎖，垃圾場的也緊閉大門。那些搬垃圾的人不耐煩，就直接把垃圾倒在了兩邊的荒原，反正也沒有人管。

小趙說：“真是惡心，堂庭區的樓都恨不得貼上金子，竟然也沒個錢來給朔月修馬路。”

劉警官見怪不怪地笑道：“別說修路了，這裏連個攝像頭都沒有，真的都快成三不管地帶了。”

“中樞不管嗎？”

“管呀，隨便鋪一層水泥，像塗指甲油一樣。沒三四天一壓又裂開了。這兒來往的又通常是好幾十噸的貨車。”

小趙又問：“也不知道這該死的疫癥什麽時候才會好。雖說現在傳染控制住了吧。但就是沒個治好的人。不過說來也奇怪，除了堂庭樞陽和朔月，其它地方的人好像一點病也沒有哦。”

劉警官手抖了一下，他交叉手臂強笑道：“不是說疾病都有地域性嘛。有些病就是奇怪，只在一個地方發，只要跨出去一步就不會得。”

小趙嘿嘿一笑，“這病就像女人一樣。不碰沒事，一碰就生病。”

劉警官笑罵了一句：“去你的。才二十三歲，什麽不好學。肯定是老馬教的你們一個個小流氓相兒。”

小趙臉紅撲撲的一片，笑著指了指後座，“欸，頭兒，我媽親手曬的番薯條，你吃嗎？”

劉警官笑道：“好啊。嘗嘗你媽的手藝。”

車子在溫暖的橘紅色夕陽下前行，一條筆直的公路像是一把利刃切開兩邊肥沃的土地。垃圾的腥臭四散開來，一兩個拾荒者，把這兒看成了天堂，眉開眼笑地在裏面翻動破銅爛鐵和舊書舊雜志。有幾株野生麥穗被高達五六米的廢舊家具堆壓斷了身子，但有兩株還是從縫隙中盛開燦爛的生命，上面停了一只紅蜻蜓。

和奶奶一起來拾荒的孩子，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紅艷的蜻蜓，像血一樣。他齜牙咧嘴，兩個酒窩陷進去，扔掉手裏剛刨出來的生銹腐爛的變形金剛，去撲那只殷紅如血的蜻蜓。

下一秒，他聽到一聲巨大的爆炸。他嚇得倒在地上，看見不遠處的馬路上，一團烈火正焚燒一輛車子。硝煙滾滾之中，他看的不真切，仿佛有一個男人優雅從容地走到焚燒的車邊，把一疊白色的紙張扔進了火焰當中。那只血紅色的蜻蜓早已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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