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蹊見他悶不做聲的，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何必為一條狗費心力呢。你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小渠見了你一定很開心。”他勾住月照的肩膀，把他拽進屋子裏。

清渠穿著一件全白的襯衫，只有翻出的兩寸袖口上用水彩暈染了天藍，海藍，橘黃，明黃，淺紅等色彩。看上去和他一樣幹凈又燦爛。

他見了月照，從沙發上直接跳下來，笑道：“你來了，我都很久沒見你了。”

言蹊說：“你們先聊，你想喝什麽自己去冰箱拿吧。我先去做飯。”

廚房響起煎炸烹炒的聲音。清渠偷笑道：“你可真好運，現在他做飯好吃多了。剛做的時候，真的連飯都是夾生的。”月照笑道：“你哥對你真好。”清渠得意地擡起下巴，像個被表揚的幼兒園學生一樣笑道：“當然，你怎麽現在還問呢。”

月照含笑不語。清渠也很快地隱去了臉上的笑意，他問道：“幽。。。她現在還好嗎？”

月照擡頭笑道：“放心吧，她很好。那些人已經查不到你和她的事，韓梓樂和寧絮的事也被打壓下去了。而且姜叔叔身上也沒有檢測出病菌。現在姜家很安全。”

清渠聽後點頭笑道：“那就好，我怕他們因為我和梓樂的關系，要是再扯上我和她的事，姜家就有大麻煩了。現在斷了一環，他們也該收手了吧。”

月照笑著點點頭，強行壓住眼中的失落。他擔心的是清渠現在才是最大的眾矢之的。貴胄把矛頭全部指向朔月區的人，同富貴的姜家尚且容易脫身。而清渠又和朱閣，朱庭是同鄉，加之林藤和韓梓樂的事一出。現在所有的上流社會恐怕都恨不得對清渠剝皮拆骨，以洩怨氣。縱然他並沒有顯現出任何直接關系，但畢竟韓梓樂，朱閣已死。朱庭和林藤的事又到底是捕風捉影，且有何成峰在，還輪不到他們主持正義。這場瘟疫帶來的恐慌和積年已久的矛盾怨氣總是要找個人發洩的。再者，他們想要拿誰出氣，從來是不需要理由的。

清渠問：“疫癥的解決方法有眉目了嗎？”

月照驚慌地“啊？”了一聲，他又想到林藤。林藤是疫癥小組的核心人員，此時卻出了這樣的事。清渠看他神色有異，又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月照強笑道：“沒事。你別擔心。他們已經從紅豆杉中提取出一種有效的成分。在幾種不同動物身上都試驗過了，效果很好。現在大家投票決定是否要投入病人試用。”

清渠笑道：“那就好。”月照對眼前這個的人，他雖然沒有多大的力量，卻總有治愈人心的清澈雙眸和恬靜笑容。月照問道：“你為什麽會這麽好？”

清渠沒聽懂他說什麽，問：“什麽？”

月照笑道：“我的意思是，他們因為疫癥的事，傷。。。傷害了你那麽多，你為什麽還要替他們想。”

清渠楞了一會兒，回答：“我只是覺得，因果循環，莫不如是。心凈行善未必能積福，作惡卻一定會受罪。”

月照笑道：“你是要渡人渡己？”

清渠回答：“我沒有這樣想過，我現在只想自己和哥哥能夠平安靜好一世。世人福禍壽命，各自有定數。每個人都有邪念，尚且無法完全清凈自我，又如何去度化別人。”

月照接話道：“你看西游記的結局，最後明明是四個人自己為了自己的成佛之路，說好的度化眾生呢。自夏商以來，漢唐盛世尚有臟臭之名。若是唐僧真的取得普度眾生的西經，那稱他為禦弟的唐太宗，他的子孫又豈會頻頻發生*的事？可見這個世界是永遠弄不清凈的。到底是無字白紙，還是大乘佛法都因人而異。”

清渠淡淡一笑：“原本就是一個重點在過程的故事，結局無論怎麽書寫都是不精彩的。我倒希望他們能一直走下去，永遠走不到天竺，像是在人心的盡頭一樣。”他露出淺淺的一個梨渦，貝齒輕輕探出一點點來，“對了，哥哥說讓我別直接叫你名字，畢竟我年紀比你小七歲。他說以後就叫你何大哥好了。”

月照低眉若有若無地一笑，“好，都行。”他知道言蹊已經開始采取自己的行動，要讓清渠和所有貴胄豪門劃清人前的界限，不能再有任何親近的舉動和言行。

那頓飯言蹊一直笑語晏晏，全程都在搜尋話題聊天，從山南海北到古今中外。月照頗不自在，他沒有想到言蹊也有這樣話癆的一刻。言蹊給清渠剝了很多的蝦。月照看到清渠臉上那絲恬淡的笑容，他知道言蹊來新城是為了家鄉的一片麥地，他們的凈土。

月照問道：“這學期結束後你就大四了，課只有一點，是準備考研還是找工作呢？”

清渠沈默，偷偷地覷了言蹊一眼。言蹊拿了一張紙擦幹凈手，笑道：“等他畢業了，我們就打算回家了。”

月照心裏不啻於巨石落地的心安，他立刻接話：“那也好，等我有時間就去你們家鄉玩，你們也得好好招待我。”他無意間看見清渠的表情由緊繃變舒緩，自己也淡淡地輕笑一聲。

清渠考完最後一場試，十二點半響鈴，他依然保持準時交卷的習慣。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陰沈沈的，遮住了夏天的毒日。他快步走出考場，言蹊說等考試完一定會來接他。剛走到東區教學樓的馬路上，就聽見前面一聲尖銳的慘叫。旁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驚恐的聲音。清渠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向前走，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

在路過團團圍住的人群，從罅隙中他再次瞥見了一架純白色的風箏。它安靜地躺在那個受驚的女生手中，像一枚巨大的紙錢。女生已經面目扭曲，嘴巴長得老大，居然就那樣僵硬在原地。其他人都紛紛離開她一米遠，卻保持著看熱鬧的心情。最後撲通一聲，那是人肉和骨骼倒地的聲音。後方喧嘩不止。清渠知道沒有人會上前去救她，只會把她圍住。他用手遮擋了撲面而來的狂風，夾雜了灰塵和砂礫，快要下暴雨了吧。

言蹊在圖書館對面的馬路上等他，清渠看見車後快步跑過去笑道：“哥，我都快餓死了。我想吃火鍋，你帶我去瘋辣好不好？”

言蹊說：“這麽熱的天，你想吃火鍋？不行。再說了，你身體還沒好全。不能吃這麽重口的東西。”

清渠靠近兩步，眼巴巴地盯著他，抿唇不語。言蹊無奈地妥協：“好吧好吧，就今天一次。下次不準撒嬌。”

車開到一半的時候，清渠才不經意地說：“我剛剛在學校看見風箏了。”言蹊也很平靜地回答，“哦？那你怎麽做的？”

清渠回答：“我直接走開了。它落在一個女生的手上，那個女生好像嚇暈了。”

言蹊輕哼了一聲，“這麽膽小。你做得對，以後看見這種事必須離得遠遠的。”他又問：“學校裏的人有沒有找你麻煩？”言蹊強調：“不準騙我，”

清渠淺笑道：“這樣的事當然大家都好奇。我說沒有後，他們就散了。”他又說：“你弟弟是個很無趣的人，他們都知道的。而且不管那是謠言還是真相，我都成了頭號瘟神，他們不敢來找我麻煩。只會躲我躲得遠遠的。”

言蹊用力地把方向盤一轉，冷冷嗤笑道：“正好，落個清凈。和這些人來往有什麽好處。爛泥溏長出來的破爛貨，難怪成天沒事找事，還要擺一副潔身自好的德性。”車子經過拐角，清渠看見路上有很多大學生頂著烈風在發傳單。有好幾十張就在地上四處起舞。待靠近以後，他才發現原來好多都不是傳單，而是純白色的小風箏，上面的黑色字跡在白布的映襯下尤為刺目，宛如哀鴻遍野的祭奠白幡。言蹊笑道：“發五百張三十塊錢。”

清渠知道他是故意岔開風箏的話題，也接話開起了玩笑：“那往空中一撒，不是就三十塊錢到手了嗎？”

言蹊不屑地笑道：“他們會幹的呀，偷偷地扔一疊，或是藏一部分在書包裏。反正傳單上的也是騙術，你騙我，我騙你。一個循環，就扯平了。和別人的不幸比起來，當然是自己的幸福更重要。”言蹊提議：“把那兩個話癆叫來吧。好久不見他們了。自從顧先生進了醫院，他們也一定很多心事。”

清渠點頭，他早就期待這樣的飯局，不知從何時開始，五個人已經聚少離多了。盼兮像以往一樣一口答應邀請，但是語氣卻並沒有以前那樣活潑，反而顯得心事重重，是過來談判一樣。

店裏空空蕩蕩，連服務員都有氣無力地靠在椅子上。盼兮和初陽是在一點二十分到的。彼時火鍋已經沸騰，紅艷的湯像是地獄裏的血池一樣翻滾冒泡，那些骨頭和肉就在裏面不斷地沈浮。馬路上的樹奄奄一息，在猛烈呼嘯的狂風中東倒西歪。

初陽也消瘦了很多，他一直勉強地保持僵硬的微笑，但是也沒有多說話，只是偶爾給盼兮涮菜夾菜。盼兮用筷子撥弄了幾下，沒吃幾口就把它擱在盤子上。

她雙手交疊放在餐桌上，果然心事重重。她把目光定格在言蹊的身上，直說道：“李言蹊，我有件事想問你。”

言蹊給清渠夾了牛肉丸子，放在自己的碗裏，用筷子戳了一個洞，放出裏面的熱氣以防被燙傷，再放到清渠的碗中，“別吃辣的。”

言蹊滿不在意地笑道：“等吃完飯，我們再找個酒吧好好地喝一杯，很久沒聚了。讓我先把這小子送回家去，他今天考試很累了。”他又對清渠佯裝正色道：“學生不能去酒吧，被抓到要處分的哦。”

在座所有人都聽懂了他顯而易見的話中之意。盼兮低垂下眼睫，空洞的眼神已經不覆往日的光彩，最後遞給清渠一個袋子，笑道：“這是你最喜歡的那家店賣的泡芙，我順路買過來了。”

清渠接過那個袋子。那是他和幽然經常去的一家店。他忍住心裏泛起的酸澀，強笑道：“謝謝。”

言蹊不停地給清渠涮肉夾菜，自己倒是沒吃幾口。對面的兩個話癆今天也沈默不語，偶爾強顏歡笑，整頓飯尷尬地像是兩對陌生人的初次聚餐。席間盼兮不時地盯住言蹊，言蹊感受到從她那兒射過來的奇怪目光，但並不為所動，只是溫柔地保持笑容，給清渠剝蝦。

好不容易結束這頓飯，清渠主動說：“我自己坐公交車回去吧。”言蹊從錢包中拿出錢，塞到他手上，“打車回去，公交車上人太多，萬一被傳染了怎麽辦。”

清渠聽話地接過錢，他也沒拒絕，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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