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昏昏沈沈地睡了三天，他做了一個非常冗長的噩夢。少年已經奄奄一息。官員和富商用盡酷刑也無法讓他松口。沒有少年的出面，他們根本就無法找到小鹿身在何處。最後他們想出了一計。威脅少年，倘若不交出小鹿，就當眾宣告他是淫賊，已經輕薄了數十名女子。富豪一拍掌，一排衣著暴露的女人走進來。他嘴角滲出淫靡的笑意，對她們吩咐道：“哭！”

旋即哀聲震天，那些女人如喪考妣地哀嚎起來，個個都是高明的戲子。富豪笑道：“再不遂我們的心意，明天她們就會去街口哭了。到時候張大人自會秉公處理，對淫賊施以去勢之刑。才能還這些姑娘們的公道。”

少年開始拼命地掙紮嘶吼，身上捆了數十根浸了油的麻繩。上頭的毛刺紮在皮肉裏，癢而灼痛。富豪用扇子托起他的下巴，像是戲弄玩物一樣，輕聲道：“我聽說，你當年作畫時曾說過，寧畫泥彘，不畫吠犬吧。”眾人都知富豪姓費，且平日對倪縣丞奴顏婢膝。故少年此話一語雙關，引起滿城偷笑，富豪縣丞也因為被冠以吠犬泥彘之名，婦孺老幼皆在背後以此稱呼。少年聽到此處，才明白為何他這般不依不饒地偏要鹿茸鹿血。富豪又笑道：“你說這閹了的狗還有沒有力氣吠呢。我現在就算是先斬後奏，全城人也只會擊掌叫好，根本就沒有人會不相信這幾十個女人的眼淚。”

少年眼睛瞪得老大，他驚慌恐懼地看著富豪吩咐身後的人取來利刃，眼前一群人笑得如嗜血啃肉的魑魅魍魎。富豪拿起刀慢慢地接近，嘆息道：“喲，我可是頭一遭做這事，要是手藝不好了，你可得多擔待些。”

清渠從睡夢中驚醒，臉上全是眼淚，大喊：“不要！”言蹊一把抱住他，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清渠楞在那兒，他著了夢魘一般，受驚地抓住言蹊，慌張地說：“哥哥，哥哥，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言蹊被他的反應弄得不知所措，擔憂地說：“傻瓜，我怎麽會有事呢。倒是你，都睡了五十幾個小時了。”他拿出一套幹凈清爽的睡衣。清渠木訥地坐在床上，任由他換了衣服。

言蹊凝視他空洞的神情片刻，溫和地笑道：“醫生說你身體沒什麽問題。要是醒了再去檢查一下，沒事就可以了。你想吃什麽，就算沒事，也得吃了東西才要有力氣吧。”

清渠把頭伏在他的肩上，他此刻什麽也不在意了，就算有人闖進來，有人看見，他也不在意別人的誤會和毀謗。言蹊說：“沒事了，放心吧，我在呢。”

清渠用力地點頭。言蹊又安慰他：“你再休息一會兒。剛剛只是個噩夢。我去給你買吃的。”清渠反常地握住他的手，“別···別走，陪我好嗎？”言蹊楞了一下，笑道：“好，我不走。”

清渠往裏面躺了一點，木木地看著言蹊，單純的心思全部寫在臉上。言蹊也一並躺下。清渠睡了很久，已經睡不著了。言蹊就開了影院，兩個人看起了動漫。言蹊突然說：“你還記得我帶你看的第一部動漫嗎？”

清渠點點頭，說：“《犬夜叉》。那個時候我們都很喜歡桔梗。清冷高潔，對愛情卻意外地執著眷戀。”清渠說到此處，低下了頭默不作聲。

言蹊笑道：“那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最喜歡她說的一句話是什麽嗎？”他顧自說：“命運的紅線一旦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清渠訥訥地接話：“哥，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是哪一句嗎？”

言蹊露出好奇的表情，清渠回答：“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的腦海裏確實閃過要和你白頭偕老的念頭。”

言蹊一點也不放心不下清渠。他現在像回到八歲那年，總是半夜三更在噩夢中掙紮驚醒，然後就是失魂落魄地發很久很久的呆。有天晚上他因夢魘劇烈地搖晃身體，從床上直接摔了下來，額頭砸上了床頭櫃的尖角，腫起一個又青又紫的包。言蹊不再放心讓他一個人睡，讓清渠搬到他的大床上去。自己每天晚上都會醒過來幾次，常常什麽都不做，眉眼沈重地凝視他。

他也是非常納悶的，他已經從何月照那兒聽說了這件事。清渠的反應屬於正常，但是他的驚恐和悲傷又不像全是因為幽然。到了五月中旬，清渠有次和他一起看新聞，呆呆地問：“哥哥，你說現在和以前的人有區別嗎？”

言蹊回答：“有，更開放了，更明事理了，也越來越會做人了。”

清渠又問：“可是我怎麽覺得在一些事上，仿佛一點區別都沒有。”他盯住窗外，驚慌地問道：“今年沒有大雁了？他們不敢來了嗎？”

言蹊心裏七上八下的，強笑道：“傻瓜，才五月份。南遷要等到十月呢。”

清渠低下頭，楞了半天，似笑非笑地念道：“鴻雁於飛,哀鳴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言蹊立刻打岔，“別念《詩經》了，我都快忘得差不多了。以前我可是比你會背多得多。你現在一背，我都丟臉死了。”

“會不會有人一手遮天，扭曲黑白。但所有人都對他得說辭深信不疑，也有足夠看似是證據的事實存在。”

言蹊回答：“會。不需要扭曲黑白，只要有部分人擁護，就可以扭轉整個事實。沒有人會在意真相，不過是喜歡讓事情的趨勢往自己喜歡的方向發展而已。”

他坐下來說：“我有個朋友，也是作家。他文筆劇情都很出色，但是他的作品卻很冷門。直到有一個人剽竊抄襲了他最好的一部作品，卻因此走紅。可是那個抄襲的人很聰明地把版權提前賣給了影視公司，影視公司也很聰明地找了一群最紅的明星來演。但是我的朋友不僅不能討回公道，還被那些明星的擁護者嘲諷。所有人都當作不知道這件事。抄襲的人就躲在明星的羽翼下，兩邊都名利雙收。”

清渠問：“那你朋友呢？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他？”

言蹊淺笑道：“他已經不在了。抄襲的作家雇了一大幫人在網上，媒體上大肆抵賴事實，又汙蔑他品行不端，扯出了很多事。最後他受不了別人的諷刺和鄙夷，就從樓上跳下來了。”

清渠沈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麽，難以置信地問：“難道是上次你說的？”

言蹊苦笑地點頭，“是，他是個同性戀。寫的也是這樣的小說，所以很冷門。抄襲的人把它改成男女後，就一炮走紅了。”言蹊嘆氣道：“新城諸如此類的事太多了。公平不過是弱者在受到傷害後所寄托的幻想而已，強者從不喜歡公平，他們更願意鍛煉自己長袖善舞的能力。”

清渠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表達自己現在的想法。言蹊又是淡淡一笑，讓他躺下來。“所以我不敢在外面和你親密接觸，連給你夾菜也不敢。我擔心你被人誤會，被人詆毀，要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負責，謠言比真相可怕。”他替清渠蓋上毯子，笑道：“就在沙發上睡一會兒吧。你昨晚才睡了不到七個小時。我出去買菜。這幾天我擔心你，寸步不離。我們一直都是吃的外賣。這樣下去，你身體怎麽會好呢。”

清渠聽話地眨眨眼睛，“對不起，你去吧。不用擔心我的。”

言蹊笑道：“嗯，我很快回來。你別想太多了。等你畢業了，我們就回雁城，離開這兒。去我們的麥地，我們的世外桃源。”

他又安撫了幾下，走到門口，目光卻沒有離開過。門關上的聲音響起後，清渠躺在沙發上，他從口袋中拿出一條珍珠手鏈，悲喜交加，愴然一笑。原來她都知道，早就在默不作聲間和他做了同樣的事。清渠闔上雙眼，一片漆黑。他再也不想去理會任何關於新城的瑣事，任憑窗外早就雷霆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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