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空夢

關燈
幽然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翻來覆去地都是在撥弄珍珠鏈子。偶爾會起來作畫,常常一整天滴水不進。於勝藍切了水果,做了飯菜送進去,看見她雖然持筆,卻久久沒有下墨,那些顏色順著筆尖一滴一滴地打在宣紙上。於勝藍放下托盤,她走過去把幽然攬入懷中,撫摸她的額頭臉頰,“幽然,如果有一天清渠會因為你們的強行結合受到重創,你還會堅持自己的心念嗎?”

幽然雙眼閉合,她像找到一處依靠一般地躺在母親的懷裏,疲倦嘶啞地回答:“我們在一起究竟礙到誰了?”

於勝藍含淚勸說:“因為在大家眼中,你並不自由。你無法變成一只蝴蝶,他也不是你的花叢,能讓你心曠神怡地翩躚飛舞。說到底也只是夢而已。”

“好不容易有這麽美的夢,你說要是他們也做上同樣的夢,會不會願意醒來。”

於勝藍把手搭在珍珠鏈子上,嘆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如此久地戴同一件首飾。一個夢要是做了一輩子,誰會願意醒來。新城大多數人都不喜歡珍珠,她們也懼怕衰老,懼怕遺棄,寧願在永恒不衰的金銀寶石中做完這一輩子的夢,也好過夢醒時分,是幻滅的瞬間。”

姜思學在門外聽見幽然的微弱的啜泣,他早已經氣衰力竭,他把那碗剛煮好的面放在地上,緩緩地步入書房。姜思學決定和他們平靜地交談一次,把事情原委都理清楚,大家齊心協力地渡過這次難關。他在屋子裏準備了很久的思路和言辭,但剛一出門,還未來得及說一個字,就撲上來四個身高馬大的成年男子。他們不由分說地把姜思學舉起來,塞進一輛車內。

幽然和於勝藍聽見了響動,急忙從屋內跑出來。她們看見姜思學像垃圾一樣被塞進車子,在後面死命地想要追趕,但被後續的人給攔下了。那輛載了姜思學的不知名面包車揚塵而去。早有人起了輕薄之意,面對幽然這樣的絕世美貌垂涎三尺,裝作阻攔的樣子在她的胸脯上趁機摸了一把。幽然狠狠地抽了他一個耳光。他氣急敗壞,但礙於紳士風度,又不能動手打女人,對後面一呼百應的人喊道:“我看這女人看上去裝模作樣的,底子裏可能臟得很,說不準就是在包養那個小白臉!”

有人立馬附和:“那個小白臉還常常進出何家呢。我侄女兒說他和何月照再學校裏親昵的不行。”

“原來就是上次和何月照傳得不幹不凈的那個人!無風不起浪。搞不好這個人就是在幹一些傷風敗俗的事。”

被抽了一耳光的人淫笑道:“她和何月照不是還談過嗎?你們說會不會根本沒有分啊。夫妻倆共同玩一個男人,那也是新鮮啊。”

幽然氣得胸口劇烈地起伏,被於勝藍給拉進家裏去了。她一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此刻也氣得直哭,又擔心姜思學的情況。百般無奈下給何月照打了電話。

姜思學被帶到了一個研究所。那些人二話不說就強行脫光他的衣服,又撕又扯,把他五花大綁起來,做了各種各樣的檢查。期間充斥言語嘲諷和肢體上的折磨。他從未受到過那樣的侮辱。當他在入夜後自己回到家時,已經神志不清,麻木地倒在沙發上。於勝藍和幽然看見他衣服穿得亂七八糟,有多處撕破,立刻明白他遭遇了何種對待。母女倆哭得泣不成聲。

姜思學氣若游絲,他撐起身子示意幽然到他跟前,“女兒,這場疫癥已經很嚴重了。那些人家裏已經有人因此喪命,他們都快瘋了。今天對我都尚且如此。我聽見他們說明天會去找清渠。”

幽然怔怔地聽著,她現在已經全然陷入一種恐慌當中,她的眼神空洞,木訥地立在那兒。姜思學嘆氣:“他們現在深信不疑,寧絮和我們家的關系和我的立場讓他們找到了終於可以發洩的地方。”他氣息加重,聲音沙啞:“他們哪裏是真的看不慣姜家,也不是真的完全懼怕疫癥,就像當年的貧民暴動一樣。很多人都是事不關己,只是借機發洩生活的悲哀而已。有據可依的怒火發洩都是有理智的,沒來由的憤怒暴動才最喪心病狂。”最後他握住幽然的手,悲嘆道:“孩子,我不能勸你放棄還是堅守這段感情。但是身為父親,我必須要求你一件事。無論如何,你都應該要保護自己的心愛的人。從你讓他走進自己心裏的那天起,這就是你的責任了。”

清渠身體也開始百般不適。言蹊自從上次從民間中醫那兒求來補體益氣的方子,開始學著熬制中藥。整個梨花小院都彌漫一股難聞的藥味。言蹊一貫有潔癖。清渠躺在沙發上,嘴唇蒼白,他說:“哥,給藥店熬吧。街口有家中藥店,會幫忙熬藥的。”

言蹊嘻嘻一笑:“那哪行,他們是用機器熬的,把藥的精華都打散了,熬出來的不好。我聽人說,中藥就要用這種紅泥小爐,慢慢地在炭火上烘出來,才能發揮最好的藥效。”他已經盯著那罐子藥兩個多小時了,強行忍住胃裏的不適,故意用力吸了一下,對清渠笑道:“多有意境呀。那些水雲之間的得道高人家裏就無花香,無果香,繚繞這樣淡淡的藥香氣。”

清渠虛弱地擠出一絲笑,他看到言蹊的眼睛都被火爐給熏紅了,旁邊掛一圈眼淚。最後他撐起身體,笑道:“我來吧。這些炭火上的事,我比哥哥擅長。”他還沒坐起來,言蹊立刻把他按下,笑容燦爛如驕陽,露出一排牙齒,“我現在也很擅長哦,每天都練。你就讓我伺候你吧。你好好休息,都瘦得像竹簽了。中午我給你燉青豆蝦仁粥,再做些山藥排骨湯好不好?”

清渠笑著點點頭,他現在沒有任何力氣,閉上眼就能沈沈睡去。而夢中又全是幽然的樣子。言蹊在廚房剝蝦,他沒有買超市的幹蝦仁,認為很不新鮮,且都是防腐劑,就趕到水產市場,買了最活潑的一批蝦,親手煮好又開始剝殼。他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一直擔心清渠這沒來由的病,更懼怕這場天災會趁機鉆進他的身體。手指被蝦頭上的硬刺紮破了,他回過神來,擠出一絲笑容,看到窗外陽光明媚,紫藤花美得如夢似幻,心想一定可以給他補好的,還要養的又白又胖,長命百歲。

清渠在此時給姜家打了電話,他沒有打給姜幽然,而是直接打給於勝藍。至晚間言蹊因太過勞累在沙發上睡著了,清渠給他蓋上毯子後,悄悄地走出了家。他用同樣的辦法,在自己的身上披滿葉子,即便是現在被那些守門的人給逮住,他也不懼怕了。

姜家一片陰霾,每個人都臉色沈重。幽然看見清渠來了,強擠出一絲笑容,“你怎麽來了,吃過晚飯了嗎,去我房間說吧。”她又對於勝藍說:“媽,你給清渠做一碗餛飩吧,他喜歡薺菜蝦仁的。辛苦您了。”她完全像個小女孩,見到心愛的人,那些心思全然沒有隱藏。

兩人坐在不大的床上,清渠握住她的手,默然相對。清渠把她攬入懷中,心裏已經千瘡百孔,但還是安慰道:“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幽然閉上雙眼,她語氣中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恐懼,“我真的很怕,他們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的。我擔心我們都會被他們給毀了。”

清渠心裏也是七上八下,他強撐起笑意:“不會的。”幽然的眼睛有些浮腫,一定是很久沒有睡好了。

“你光顧給我安排吃的,你自己呢,有好好地吃飯嗎?”

“都吃了,是你和我媽說的吧。我說她怎麽會給我做煎餅果子,可是她做的一點也不如攤子上賣的。等疫癥過去了,我們再去朔月的那條街吧。還有那個老婆婆,她或許還在,我們每年都要讓她給我們做一對面人。”她又擔憂地嘆氣:“也不知道她做不做了,應該要她的聯系方式的。”

清渠笑道:“沒關系呀,她不在了,還有其他的師傅。我們找遍整個新城,一定能湊齊到一百歲的。”

幽然擔心地問:“有人為難你嗎?他們會不會把氣出到你身上來。”清渠欣然一笑,“怎麽可能。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的關系。何況病菌是怎麽來的根本無跡可尋。他們也只是猜測而已。”

幽然小聲地說:“有時我真擔心,晚上常常做噩夢。夢見你被人抓了。他們一定要逼你和我分開,不然就要打死你。”

她的夢很像他們去九溪十八澗前夜清渠的噩夢。他笑道:“你想太多了,現在又不是古代那麽黑暗,誰有權有勢就能一手遮天。再說了,我很抗打的。你知道嗎?我十七歲的時候,有個人用手臂那麽粗的鋼管砸過來,我當時都疼暈了,那樣都沒死。現在不還是會吃會笑的。”

幽然一只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裳,眼皮撐不住想要合上。“假如我們都成了生活的傀儡,卻是自己在操縱線的那一端。如果真是如此,是否我可以牽動那些線,讓我離你更近一點。”

清渠安慰她說:“睡吧。事情就快過去了。我們再一起去朔月區,去吃煎餅果子,去套圈,買一大堆的面人,買齊四大名著的所有人物。我們會離得很近很近。”

幽然眼中全是明媚時光的憧憬,緊張地問:“你不會走嗎?”

清渠笑道:“我當然不會走,我陪你。你好好地睡吧,這幾天一定很困了。”

清渠輕輕撫摸她的臉,輕輕哼起了幽然一次偶爾唱起的歌謠。他那時明白原來那次在雨花濕地唱《上邪歌》的是她。“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他們當時就隔了一堵看不見對方的高墻。

比起幽然的清冷悠揚,哀怨不止。清渠的聲音更加的清澈圓潤,宛如稚子童音的純澈無邪。他輕輕哼著那首歌,一次又一次,到最後聲音也已經沙啞了。他唱到“乃敢與君絕”,臉頰已經濕了一大片。他把幽然慢慢地平放在床上。幽然的手也緩緩松開他的襯衫,在心口的位置留下一個深深的褶皺。

他最後凝視一眼,從口袋中拿出那枚小小的面人,悄聲放在書桌上另一枚面人的一側,輕輕地掩門而去。

於勝藍和姜思學都坐在客廳中央,他們面色沈重如夜,看見清渠出來後,欲言又止。清渠走到他們面前。於勝藍以手覆面,她強忍住哭聲,生怕吵醒幽然:“孩子,對不起。我們沒辦法了。對你,對幽然都好。要是他們再發起瘋來,真的查出你和幽然的事。那麽我們和寧絮,和韓梓樂,就會形成一個圈。到時候百口莫辯,你和幽然就真的完了。”

清渠虛浮出一層笑意,“阿姨,我都明白的,不用說了。”他看向姜思學,原本意氣風發,風雅俊逸的教授此時像耄耋老朽,成了一株被蟲子啃食光枝葉和髓質的樟樹,只剩薄薄一層的空殼。

“月照都和我說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安全。我也應該保護好她。以後無論我受到什麽事,都和她無關了。”他立直身體,快步而輕聲地離開了姜家。

清渠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一點鐘,他像幽魂一樣從映月區走到堂庭區。言蹊一把扶住他,擔心又生氣地問:“你跑哪兒去了!外面多危險你不知道嗎?萬一,萬一你被那些瘋子給抓走了,萬一你染上疫癥了。你讓我怎麽辦!”

清渠在長夜漫漫中找到了唯一光源的依靠,他擠出一絲無力的笑容,眼淚在一瞬間崩塌出來。他像一片雕落的枯葉,倒在了言蹊的身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