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雙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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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新城照例被漫天翻飛的梧桐絮困擾。但是這座城市卻在今年顯得異常地蕭條雕敝,連玻璃高樓和教堂都灰蒙蒙的。因為新城六區都染上了怪病。先是堂庭區開始有人咳嗽頭暈,到最後四肢無力,甚至出現了咯血的癥狀。原本只是當成肺結核治療,但是當出現第一例休克致死的病例時,所有人都憂慮事情正向難以控制的方向發展。

那幾個月,整個新城都沈浸在無聲無息的恐慌之中。大部分人都足不出戶,一向最註重儀表的都市美人也不得不戴上了口罩。遮住了精心畫就的面龐。顧家所有人都成了豪門眼中的瘟神。顧先生已經被確診為患了疫癥,被移往新一醫院的靈犀湖分院。顧夫人被擋在了醫院外面。任憑她怎麽懇求,醫院也沒有放她進去。

最後初陽和盼兮攔住她,勸道:“醫生也是為了大家好。現在必須要封鎖病源,不然大家都染上可怎麽好。這樣就真的沒人能照顧爸爸了。”

顧夫人一手撐住額頭,坐在湖畔的長椅上悶不做聲。一些同時來探望的貴婦人平日都是顧家的親密好友,在跟來前確認顧夫人已經接受過檢查,沒有染上相關病毒。她們倒也沒把顧夫人的失態放在心上。她們本人更清楚,這樣家族的聯姻確實榮辱與共,悲喜相依。但是要論及生離死別的真情也是不能無中生有的。

清渠在言蹊的陪同下,去看過一次盼兮和初陽。他們正是新婚燕爾,但是這場突然爆發的疫癥並沒有讓他們的幸福持續多久。盼兮除了家中瑣事外,她每天都去教堂給那些朔月區不明情況的孩子祈禱。朔月區被封鎖的事情已經是攔不住了。新城六區的很多基層人士都采取了猛烈的言論抨擊,他們對於中樞徹底封鎖朔月的措施無法理解。有聲音反映,早就有人提及疫癥的事,但所有的言論和喧鬧都石沈大海。

盼兮也是在近日才知道,她往日神采奕奕的雙眼現在黯淡地像晦暗的雲霧,“怎麽辦,是不是真的很嚴重了?那些孩子會不會出事?”

初陽早已知道事情的發展,他卻不能告訴盼兮任何真實的情況,只是安慰道:“別擔心了,中樞都說了,封鎖消息是為了穩定人心。最怕的不是空穴來風,而是聽風就是雨。他們早就派了最好的醫生和醫療人員過去了。而且還成立了研究小組,日以繼夜地研制疫苗呢。”

盼兮垂下眼睫,她擔心的不僅是孩子,同樣還有幽然和清渠。當大家把責任都怪到朔月區時,姜思學提出了異議。他雖然不懂醫學,但看了病勢的大致流向:朔月區的最早幾個病例全是發生在朔月區的垃圾場附近,而那些垃圾卻是從新城六區每天運過去的。他質疑是否這些病菌原本就是從樞陽堂庭傳過去的。但這番猜測引發了幾乎所有貴族豪門的連番炮轟。貴族對於他這種胳膊肘向外拐的態度相當不滿,何況姜思學沒有任何的證據,加之最早幾例病患確實是在朔月區查出的。他們在常年的你分我合下終於統一戰線,將矛頭直接對準姜家。

有人查到朔月區疫癥爆發初期,姜思學正好在那兒做演講,於是見機行事,咬定是姜思學從那邊染來了病毒。有好幾戶人家已有人染上疫癥,被強行隔離在醫院裏。他們既膽戰心驚又氣憤難耐,派人圍堵在姜家的別院。每天咒罵連連。

而更有人在此時火上澆油,匿名爆出了幽然和清渠在一起的事,連帶說出清渠是韓梓樂的至交好友,包括他和朱閣是同鄉等等,連帶之前和月照的流言也一並被翻出。這一新聞引起群情嘩然。所有女人都連連詢問於勝藍事實是否真是如此,於勝藍三緘其口,一字不說地避開了所有的質問。那些圍攻在姜家的人沒有女人的八卦和軟弱心腸,他們表現地越來越激憤,“他們就是一夥的!那些病菌就是他們帶進來的。還想趁機反咬一口,賴到我們身上來。”

姜家的第一塊玻璃被石頭砸碎,明示全城的敵意徹底點燃了。警察過來嚇唬了幾下,那些人也不敢再做更逾矩的事。礙著何成峰的臉色,也沒有敢拿被言蹊護住的清渠質問。沒有證據,縱然是事實,他們的行為在拿到證據前也不過是張牙舞爪的恐嚇示威。

幽然每天和清渠通過寥寥幾句互相安慰。她越來越消沈低落,每天都在練字平定自己的心緒。一些貴婦上門,她們暫時勸走了那些雇傭來的地痞。李夫人勸道:“他們也只是想勸一下姜先生,讓他不要再幫那些朔月區的爛泥說話了。咱們才是一邊人。現在大家都在氣頭上,蔣先生的媽和老婆,還有紀先生的兒子,羅先生的女兒女婿都因為這病沒了。現在顧先生還躺在醫院裏。他們一個個恨不得殺人呢。只要你勸他服個軟,認個錯,把話說清楚。這麽多年的朋友,也不會太計較的。”

於勝藍唉聲嘆氣,她說:“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比誰都固執。何況他也沒說什麽,只是猜測而已。大家何必這樣呢。”

簫夫人也勸道:“勝藍,在幾家人裏面,你們夫婦是最聰明的,也是最有文化的,怎麽就看不透呢。大家只是想找個人撒撒氣而已,出了這檔子事,誰心裏好過啊。你們何苦把渾水往自己身上攪。當時弄死寧建和的那個小子動靜鬧得那麽大,加上前頭的朱閣。現在林藤出軌的女人聽說又是朱閣的親妹妹,這狐貍精都是一家來的。大家現在提防那幫人呢。”

李夫人氣沖沖地說:“幽然怎麽也不懂事。我想起來了,朱閣鬧事的那次晚會,我看見他們倆偷偷地跑外頭院子去了。原來還以為是普通朋友,原來還有這種事。那個小子也太沒自知之明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明玉給他幾個好臉色,還真把自己當富家少爺了不成,不知羞恥的很。”

“他和月照還走得很近呢,該不是他慫恿,暗地裏耍花招把他們倆拆散,自己吃兩邊的好處吧!幽然怎麽這麽糊塗。”

“也未必是幽然糊塗,她接觸的一直都是有品貌有教養的世家孩子,什麽時候遇見過這種窮鄉僻壤來的腌臜手段。”

於勝藍忙搖搖手,她現在頭疼欲裂,正要解釋。幽然不知何時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她神色清冷,雙眸如冰洞,看得幾位夫人直發怵。

李夫人仗著自己是長輩,膽子素日又大,嘴上也不饒人的,便說:“幽然,阿姨也是看你長大的。有些事還是要和你說。你年紀雖然不小了,但是社會上一些流氓混混也沒見識過。有些人是萬萬不能信的。你看林藤就知道了,不也說是什麽新大出來的高材生嗎?那都是幌子,母雞下不來鳳凰蛋。旮旯角爬出來的臭蟲,就算是受了最好的教育,那本質不也還是臭蟲嗎。你聽阿姨一句勸,不管流言是真是假,你和那個許清渠是不是真的有事兒,總之千萬別再來和那種人來往了。”

幽然笑道:“阿姨,我見識過真的流氓。他們長什麽樣,什麽的氣味有多惡心,我都記得。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你們說的人。是他護在我身前,被打的斷了好幾根骨頭,也沒有挪開一步。你們所謂的有品貌有教養的男人,為你們做過嗎?或者說,你們覺得他們會可能為你們做嗎?”

簫夫人啞口無言,她認不出丈夫的事羞赧到至今。李夫人強硬著脖頸說:“可是他們不用做,也沒有人敢動我們。”李夫人氣勢沖沖,不依不饒地說:“你和月照在一起四年,遇到過這種事嗎?”

幽然說:“我和何月照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我在認識清渠之前,就已經和他分開。”

李夫人抓住字裏行間的微妙,“看來那不是謠言,你和那個許清渠確實關系不淺。”

幽然冷冷地說:“是。我們就是在一起了。我們沒有做虧心事,為什麽不能說出來,要看別人的眼色行事。那是我們自己的路,不用聽任何人的置喙。”

簫夫人勸道:“幽然,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你看看林藤吧。且不說那個孩子出身不好。他歲數比你小了那麽多,保不齊是一時興起。現在的孩子做事總是沒個度,你好歹考慮清楚些?再不然。。。”

李夫人聽不得她細聲軟語的,不等她說完就把簫夫人拉到身後,冷笑道:“聽何夫人說,林藤在外面找的女人就是朱閣的妹妹。正好那小子和她們也是一個地方來的。我看就是個狐貍窩!成天想巴高望上,連臉面也不要,說賣就賣了!”

幽然氣急,她眼角已經有眼淚滲出。於勝藍忙上前扶住她,勸道:“那個孩子確實是個好孩子,不像你們說的那樣。他懂事,有上進心,人也善良。你們別一棒子打翻所有的船。”

李夫人氣哼哼地說:“就算他真的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可是也該有自知之明。難不成你以後陪他去租那種貼滿廣告的破樓住嗎?”

幽然眼睛一挑,“比起沒日沒夜的在金銀珠寶裏發呆,我倒更希望去破樓裏給他洗衣做飯,起碼能朝夕相對,也好過同床異夢。”

這句話深深地戳中了李夫人的痛處。她一股氣發不出來,拎起包就走,臨了氣勢洶洶地說:“你先能等到那一天再說吧,別到時候人財兩空就好。”

簫夫人見同伴走了,自己又是個沒主心骨的,只能唉聲嘆氣,“你說夫妻之間連基本的生活都過不去,還談什麽情分。就算他現在真的老實,也保不齊日後真誠啊。”她尷尬地坐了一會兒,也默默地走了。

幽然含淚冷笑道:“這些人自己過得不順心,就總是找機會拿別人開刀。”於勝藍想勸慰她幾句。幽然已經自顧自地回房去了。

她坐在桌前悶不作聲,失魂落魄地看著窗外。那邊是沈沈清夜,什麽也看不見。轉瞬之間她眼眸似被點亮一般。漆黑的夜色像一方沈寂的幕布,有點點螢火飛舞起來。現在才是四月,而且新城的環境是不可能有螢火蟲的。窗玻璃響了幾下,她驟然反應過來,立刻跑過去開門。

借屋子裏的光,她看見昏暗的樹叢中枝葉重疊下有一個人影。那些螢火不過是極小的瑩綠色彩燈,纏繞在樹枝上。螢火慢慢地靠近,最後到窗邊。清渠全身披滿繁枝茂葉,細細的線纏繞在他的雙臂,十指和額間。他浮起的迷茫和淡淡笑意,那樣的幹凈透澈,就算是在昏暗的夜幕下,成為幽然此生見過的最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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