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開學後，清渠感覺到所有人對他都產生一種新的態度。不是冷嘲熱諷，也不是兇狠敵視，而是完全的冷漠和客套。韓梓樂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新大，行兇的屍體被查實身份後，又引出一條條耐人尋味的話題，最引眾人嘩然的當屬“報覆論”，出身不佳的韓梓樂垂涎寧家小姐未果，殺父洩憤。幾乎所有人都選擇了相信，流言口耳相傳總是津津有味，畢竟所有媒體都是這樣報道的。幾句類似“相關人士透露”猶抱琵琶的措辭引得大家群情激奮。但是對清渠來說，他也並不孤單。何月照只要有空，全程來陪他上課。一開始清渠和他說自己沒事，從不在意這些。後來他也抵不過何月照的堅持，漸漸地接受了他的陪伴。而因為月照，又有許多同學開始改變態度對他示好，因為大三下學期後，大四就是一個分水嶺，不管是考研保研還是工作，都是人生的一個重大決定，沒有人會因為一條花邊新聞而不顧自己的前程。

“你還難過嗎？”在一天吃飯時，何月照終於提到這件事。

清渠回答：“他現在可能輪回成全新的生命，或許是一株花，反正比以前幸福。”

何月照淡淡一笑：“確實，有時一朵花，從出芽到雕落，好歹是飽滿的一生，比做人要圓滿的多。你接下去想怎麽辦？考研嗎，還是直接實習工作。”

“我不打算考研了，比起局限在一個學校裏。在這個領域，對我而言，也許更適合去社會上歷練。一花一世界。”

何月照沈默地吃著面，他在清渠面前像個孩子一樣掩藏不住自己的思緒，自然而然地摘下面對他人所戴的面具。清渠笑道：“別想了，讓我自己走吧。我先盡全力，一切再隨緣。”

月照好似賭氣地說：“要是你能像其他人一樣，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好幾個大公司的選擇。”

清渠笑道：“誰說你不能幫我。每個公司是什麽情況，還得請你幫我咨詢一下，我總不能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闖吧。”

月照把湯喝完，他拿紙巾擦擦嘴，說：“好，今天晚上就會有最齊全的資料到你郵箱裏。”

清渠哂笑道：“你比情報局的人要專業多了。”

桌邊的一個女生抱怨：“真羨慕他們有錢人，讓我認識一個也好。每個月的助學金就這麽一點，飯價還越來越貴了，我媽昨天還打電話問我有沒有錢，我弟的學費居然要我出？我把寒假做家教掙來的三千塊錢全給她了。唉，在這麽逼下去，我真的要去賣了。”

對面的女生也是又嘆又笑：“我們想賣，也得有人看得上呀。再說了，你沒聽說中文系那個學生的事，現在跟有錢人扯不清楚的能有幾個好下場。”

“那也未必，我聽人說，中文系還有一個學生，和何家關系特別好。現在上課都和何家大少爺一起上呢。現在全校都在傳這事，真羨慕他。”

“那也和我們無關，別說全校傳了，就是全城都在傳，我們還不是連那些人的面都見不到。天上的星星再高再亮，摸不到它又有什麽意義。”

月照懶得理會，學校永遠能聽到各式各樣的新聞，比電視臺要熱鬧得多。兩人有默契地收拾好餐盤就趕快離開位置。走出食堂，月照嘲諷道：“現在學校的人是越來越閑了，課不好好上，盡管這些八卦。”他對清渠說：“你聽到的風言風語比這還要誇張得多吧。”

“哪有那麽多，他們自己也很忙的。我可是第一次聽見。”

“飯價越來越貴了嗎？”

“我沒怎麽註意，好像確實是比以前貴了一些。”

月照聽後不語，兩人又向圖書館走去。到了晚間，月照回家後，主動去了何成峰那兒。何成峰看到他來，有些意外，問道：“你有事嗎？”

月照說：“我記得中樞給學校撥了一筆款，用來給學生作夥食費補助的。那筆錢呢，怎麽學校的菜價越來越貴了。”

何成峰說：“中樞的事，我怎麽會知道。你來就是問我這種小事？”

月照沈默了片刻，他又說：“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我希望我們能給學校提供一筆錢，給學生補助做夥食費，可以嗎？”

何成峰閉口不語，凝視他許久，一雙眼睛冷銳幽深，像夜晚深沈的井。“他們的窟窿，憑什麽我們來填。”何月照怔怔地看著他，何成峰又說：“新大嫌棄原來的大門不夠雄偉，要建一個新的大門，那筆錢拿去造門了。”

何月照覺得匪夷所思，冷笑道：“要造什麽門？南天門嗎？那下一步打算在再做什麽？”

何成峰雙手交握，皺眉道：“兒子，我知道你心善，但是有些事是不能說破的。新城人一直註重面相，你也清楚。哪怕是骨頭裏都長蛆了，外面也得穿金戴銀。”他嘆氣道：“我們現在捐這筆錢，只會讓人家覺得我們故意在和他作對，變相嘲笑而已。你要是想照顧那個許清渠，換種方式，我都會滿足你的。”

“人家？誰？”

何成峰疲憊地躺在了沙發上，“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你只要好好地做好本分的事，將來繼承家業打理好一切就夠了。”

何月照楞了一下，他發現何成峰因久久操勞，頭發裏已經夾雜了許多花白。他的眼前竟然模糊了一片，冷笑道：“您當初說李言蹊不過是條狗，我認為您很可怕。可是現在，我覺得我們都像狗。”

“別說這些混蛋的話！”他重重扔下手中的筆，發洩的方式同何月西“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何月照停在門邊，說：“您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既然沒意義，何必再做呢。”

何成峰從椅子上坐起來，盯著他，莊穆的表情下夾雜了明顯的一絲恐慌：“你也覺得我老了？”

月照哀涼一笑道：“只是覺得你沒了當年罵我的那股勁了。”

“哼，小兔崽子，我現在抽你一頓，你都未必能反抗的。”

“清渠告訴我，他很羨慕我。我常常在他面前說你的壞話，但是他說他連這個機會也沒有。學校每年的寒假作業都有一項是為父母做三件事，他根本就做不了。”

何成峰哂笑道：“那小子倒是把你教的懂孝順了。”他嘆氣：“你從來沒見過你的爺爺奶奶。他們是在一場火災裏去世的。”

月照靠在墻邊安靜地聽。父子倆在房間裏最遠的兩個角落。“那時候我剛從外面回來，。以前我家是一棟筒子樓，隔壁住了一個退休的老幹部，他兒子也在中樞上班。他們家對我一直很好，經常給我很多沒見過的東西。我也很喜歡他們。但是那場火災發生時，我只看見救火的人沖進隔壁的屋子，把他們給救出來了。等到安置好他們，我家都已經快燒爛了。可是隔壁的房子才熏黑了一堵墻而已。著火點是從我家另一邊開始的，也明明是我家離樓梯更近，但是他們卻先去救了那一家人！後來我去討說法，我寄的每一封信都沒有任何回音。”他擡頭深深地看了月照一眼，“兒子，在這個地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保護你們。我不能再讓你們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反正新城永遠不可能會有公平，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做這架永遠傾斜的天平受利的一方。所有人都想擠到這一頭來，只好把我們給推下去。”

月照聽得心裏發怵，他全身都流過一陣麻痹的電流，最後嘆息道：“難怪您當初對月西硬要嫁給林藤也沒有太多反對。我們都在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一起發力的結果卻成了互相傷害。”他眼中最後留存的燭光堅強地在狂風中搖曳，“每一個施暴者的過去都必定是個受虐者。畢竟比起他人的不幸，果然還是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他最後說：“周末有時間，我請您看場電影如何？”

何成峰閉著眼睛，他臉上殘存的表情已經分不清是疲倦還是滄桑，“好。”

何月照回到自己的書房，秘書在那兒等了很久了。為了避免程若谷的事再發生，他請了男秘書。一個很年輕的畢業生。

“你都聽到了什麽？”

秘書很冷靜地回答：“關於許清渠和您的傳言甚囂塵上。”

“具體是什麽？”他目光變得越來越冷。

“他們說許清渠和您關系不幹不凈。”他欲言又止，何月照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他們說像您這種有錢人幹這檔子事的多了去了，現在連臉都不要了，當眾出雙入對。說不定許清渠早就把自己洗幹凈了，讓您給開了苞。”

月照用力一掌拍在楠木桌上，氣得眉毛直跳，他順手摔了那個梅子青釉茶盞。純凈的青色碎成了七八瓣。秘書有些想笑，但他面上還是波瀾不驚。他面對這個比他大四歲的男人，有時候像是在看一個孩子表演胡鬧。

月照急喘著氣，面色漲紅。秘書又說：“小姐送來的東西，和您上次給我的那個瓶子，我已經讓人化驗過了。確定是同一成分。”月照已經知道確實是林藤所為。何成峰沒有急著處置他，反而是殺雞儆猴，料理了對何家來說不痛不癢的張衛強。他又吩咐：“韓梓樂的家人都安撫好了嗎？”

秘書不冷不熱地回答：“韓梓樂的母親知道兒子的死訊後，幾次要自殺，但是都被救下來了。不過她女兒剛給她生了外孫，想來也不會再出事了。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韓梓樂的死雖然不符合保險條款，但還是會照意外險賠給韓家父母一筆錢。”

何月照聽完這一切，已經身心俱疲。他示意秘書出去。自己慢慢走到書房角落，一個梅子青釉瓷瓶中插了一株盛開的梨花。玉色花瓣在梅子青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潔凈如雪。那是月照集結全新城最尖端的植物學家和花農栽培出來的，成本太高，目前也只有這一株。他輕撫柔軟的花瓣，清澈幹凈的像是他的雙眸。在昏暗的書房中，這一枝梨花延續了冬雪的潔凈，讓他的心也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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