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姜幽然坐在青芝塢的咖啡廳，她沒有要咖啡，卻要了一杯檸檬水。何月照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直接拿過杯子，一飲而盡。“一路過來，渴死我了。”他抱怨：“你為什麽每次約我見面都要挑在這麽遠的地方。”

幽然不答，只是淡淡笑道：“你現在怎麽歡脫了？剛從他那兒過來？”月照楞了一下，反駁道：“在你們面前，不用再一副客套的樣子。”他又反嘲：“你還不是一樣。也不再用場面禮數點咖啡了。”

她這才回答：“因為這個地方很文藝，也很清幽。那些八婆不會來的。”

何月照嗤然一笑，“還是第一次聽你說粗話。”幽然一臉的平靜，剛才出現的淺笑仿佛曇花一現，她又喊來服務員，點了一客栗子蛋糕。

在服務員送來之前，她又保持了沈默。月照看著玻璃窗外的青石街道。爬山虎藤葉交錯的白墻和木棚。每家店前都有青石攔出的天然花盆，種滿太陽花和月季。樹樁桌椅擺在不大的庭前，兩道水渠平行街道，水聲愉悅。

“這兒真漂亮，和我們念大學的時候一樣，一點也沒有改變過。你真該帶他過來逛逛。”

幽然把那盤栗子蛋糕推到月照面前。月照說：“你給我點的呀。我不餓誒。”幽然說：“既然和念大學的時候一樣，你就把它全吃了吧。”他陷入了沈默。栗子蛋糕是月照母親最擅長的點心。因為何成峰最喜歡栗子，所以她學會用栗子做出各式各樣的甜點和菜肴。月照在口味上也遺傳了這一點，他也喜歡栗子，所以自從母親去世後，他開始四處搜尋栗子蛋糕，也只有這一家做的最盡如人意。

“你知道為什麽這家店的蛋糕最好吃嗎？”幽然說：“因為這家店只用新鮮的栗子和鮮奶剛制成的奶油，蛋糕也絕對是當天烘烤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真材實料。”她不停撥弄手上的珍珠手鏈，這條鏈子打破了她的佩戴時間記錄，“我想你媽媽，總不會用罐頭裏的防腐栗子給你爸做吃的吧。”

月照語氣不快：“你想說什麽？直說吧。”

“我一直都在直說。既然這個地方還沒有物是人非，那我也希望你能拿出最真的一面。”

幽然正色道：“你們把韓梓樂故意從朔月區放出來，是為了什麽？”月照的臉在一瞬間僵硬成了一具冰像，他盯著眼前的栗子蛋糕。他了解幽然，知道她一定是做好了萬全的調查準備，不然不會輕易地叫自己出來。姜幽然很聰明。何月照有一段時間驚奇地發現幽然和言蹊的眼睛特別像，都是絕對的深邃黑亮，洞察世事。仿佛任何事都瞞不過他們兩人的眼睛。

他從不想欺騙她，沒有任何的意義，“韓梓樂一定不會讓寧絮順利和陸千越在一起。這樣做能破壞寧陸的聯手。”

“什麽時候知道他們的事？”

“寧絮賣了金綠貓眼手鏈。她把錢給了韓梓樂。”

“所以那家黑市也是你們家操縱的？”姜幽然那一刻不知該說什麽，她冷冷一笑，“看來你們家的厲害之處還遠在我的想象之外。”

“我爸的人認出了寧絮，所以立刻上報了。他順藤摸瓜查下去，才知道寧絮和韓梓樂是初中同學的關系。後來寧絮又給了韓梓樂三十萬，是陸千越的賬戶上撥過去的。至於陸千越為什麽會給寧絮那筆錢。當時寧絮上了他的船，監視的人無法靠近，只能看見他們從甲板進了船艙。韓梓樂用那筆錢給他母親交了所有的醫療費用。”

“賣手鏈的錢是去哪兒了？”

“韓梓樂換了藥，但他沒有用，而是給了另一個人。我們一開始也沒有想到這一點。後來從醫療費查下去，才發現她母親的骨髓移植原本是排不到的。但是有人讓他插了隊，為了換那瓶東西。”

“林藤。”

“是，他想通過讓我身敗名裂，離間我們家。他或許是想趁亂打劫吧，反正月西一直是他的籌碼，我和家裏分崩離析，月西能獲得的好處一定會變多。”

“所以呢，你們居然沒有讓警方出面？”

“我不知道。我爸主動給林藤抹去了很多的作案痕跡。所以韓梓樂交接藥，還是林藤下藥，警方只能查到蛛絲馬跡，但每條線索都是死路。我不知道他是為了月西，還是自己另有打算。”

幽然冷笑道：“你爸哪有那麽容易放過他。”她從椅子上霍然站起，珍珠鏈子沙沙作響。

“你在怪我沒有早點告訴你？”何月照面色凝重，他眼底已是一潭連狂風也吹不起半點漣漪的死水。

“你也不過是剛知道，我有什麽好怪你的。”幽然在何月照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離開了位置，“是李言蹊告訴你的。他最近真的是如日中天，我倒覺得他比你更像你爸的兒子。”

“幽然！”何月照喊住她，“和李言蹊無關，他什麽也沒做。”

“你們的事和我無關。”她快步地走出了咖啡店，門上的鈴鐺在一推一合中叮鈴作響。月照一直很喜歡鈴鐺聲，覺得那是歲月靜好的盛世才會有的美好清脆的響動。可是他忘了，在古文化中，鈴鐺聲是宣告美好走到盡頭時，帶它去彼岸的引路之音。

寧絮被安置在陸家的一處在映月區的山水別墅，是個可以躲避蜚短流長的去處。她自從知道那件事後，又恢覆了之前只字不言的狀態。沈惜筠和於勝藍每次去看她，她都不理會。大家都認為她深陷在父親慘死的悲慟絕望中，畢竟年幼喪母，只有父親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至親。

幽然看於勝藍成天提心吊膽，只好故技重施，再找清渠來幫忙。她沒有告訴言蹊，只是單純約清渠出去。到了映月，清渠看到寧絮的樣子，反倒陷入了同樣的沈默。他也只能故技重施，對陸千越說：“陸先生，能不能給我送一架鋼琴上來。”

陸千越很快就派人送了一架音色非常好的鋼琴擡進二樓的房間。清渠讓他們都出去，自己關上門。寧絮縮在角落裏，像一具癱軟的布偶，眼神空洞，魂飛魄散。手上那串梓葉手鏈變得光澤暗淡。清渠深看她一眼，轉身坐在鋼琴前，開始彈奏《杏花箋》。他記得自己剛到新城大學時，懵懂無知，對一切都處於陌生和緊張的狀態。梓樂的笑語晏晏，溫潤如玉是他在新城接觸到的第一縷陽光。他主動邀自己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看電影，兩個人都是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幹凈純粹地像是未曾落地的新雪。

最後的琴聲戛然而止，寧絮終於開口，聲如鬼魅般漂浮衰弱：“我和他是在一所貴族中學認識的，那所中學無條件地招收新城的富人子弟，但為了口碑，也會通過考試招收成績優異的學生。他從來不會像其他學生一樣巴結懼怕我們。雖然沒有條件像我們一樣學鋼琴和大提琴，但是他口琴吹得很好，也有音樂天賦。《杏花箋》是我十五歲生日，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最後諸多糾纏只剩下一滴尚能滾動的淚珠。她一直都明白他，知道他選擇在那一天，無非希望她能把兩個人都給遺忘。

清渠聽得發楞，那些話像鬼魅一樣纏繞住他的神經。他頓時覺得全身無力，氣也喘不上來。他推門出去，看見陸千越靠在較遠的墻上。他輕聲走過來，露出禮儀規範出的笑容，“感激不盡，許先生。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如果可以，能不能把剛才那首曲的譜子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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