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孤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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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下起了大雪,像是飛絮一樣。清渠看窗外看了很久,除了一片純白,一無所有。言蹊已經換好衣裳,看見他杵在那兒,問:“外面有花嗎?看了一上午了。”

清渠其實一夜沒睡好,他又夢見了奇怪的場景,但是這一次異常模糊,沒有任何的情節,宛如外面的雪地一片蒼白。他心下隱隱不安,眼皮跳個不停,笑道:“沒什麽,走吧。”

因為雪很大的緣故,路上也沒什麽人,車子也相當少。言蹊為了安全起見,還是開得很慢。龍王宮那一圈已經被封鎖,除了有請柬的和工作人員外,誰都不可能進入。原本晶瑩剔透的龍王宮在冰雪覆蓋下愈發顯得像一塊純凈的水晶。

幽然淩晨四點就去給寧絮化妝了,她待會兒會陪同花車一道過來。雖然是訂婚禮,但是陸千越還是給出了十足的誠心,他一共派出了六十六輛花車,並奉上數百萬的現金彩禮,包括價值連城的禮物,其中就有那件鬼谷子下山青花罐。

當二人到了龍王宮後,才發現四處的梧桐樹的矮枝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色詩箋,起碼有幾千張,四四方方和書簽一般大,上面寫了不同的祝福語。斑斕精致的彩箋在風雪中輕輕飛揚。

一眾貴婦人都表現出驚喜和艷羨,從沒見過這樣別出心裁的布置。但會場裝扮負責人卻很納悶,裝飾單子裏並沒有這一項。他滿心疑惑,但看到貴客都很滿意,也不能說什麽,就走到別處去做最後的檢查。

寧絮是在十一點到的,她穿了香檳玫瑰色的裙子,才剛滿二十歲,顯得依舊青澀。清渠卻感覺她臉上的笑容是虛浮的,但背過客人後,她臉立刻就沈了下來,不經意東張西望,像是在等待什麽人來。

到了十二點,女方父母必須要接受準新郎的提親禮了,但是寧建和卻遲遲沒有出現。今天沈惜筠也要幫忙給寧絮化妝穿衣,所以沒有和他一路來。眾人早就等得不耐煩,有些人饑腸轆轆,孩子四處亂跑,會場已經開始亂了。

電話一通一通地打去,就是無人接聽。快到十二點半時,大家都失去了等待的耐心。沈惜筠只好一個撐起場面,代替寧建和受禮。但是寧建和由始至終都再也沒有出現過。清渠有一搭沒一搭地吃幾口菜,看著臺上的訂婚儀式,偶爾會和幽然對視淡淡一笑。身邊的言蹊在純白色的餐桌布下,手心中的汗一層層地往外冒,他捏緊了拳頭,強支起精神給清渠聊天。

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一輛冒煙的車下,有一具血泊中不知是否還存活的身體。另一輛摩托車已經支離破碎。轎車駕座的門已經完全扭曲。血泊和黑煙中能清楚地看見兩具血肉模糊的身體。一具在車內;另一具是年輕男子,手上緊捏住一頁詩箋,皺巴地已經看不清楚字。

韓梓樂殘存著薄弱的眼神,他已經僵硬在冰天雪地裏,臉上浮不出任何表情,雪像春日裏的梧桐絮,融化在臉頰和睫毛上。他睜大了眼眶,終於有一片雪絮落進了他的眼睛。他勉強撐起的嘴角始終沒有構成一個正常的微笑,哀戚地掛在唇邊。

寧建和的意外死亡在新城引起了新一輪的軒然大波。眾人還尚在對他“賣女求榮”的遐想中津津樂道。縱然一切都戛然而止,但並不能讓每一個人放棄打破風平浪靜的欲望。

當傳話的人把噩耗送來,沈惜筠直接暈了過去。會場亂成一團,眾人竊竊私語,都不敢輕舉妄動,只等待他們的下一步行動。陸千越儼然擔起了主人的重任,他立刻讓人穩定好會場,然後又囑托人照看沈惜筠。在迅速做完這一切時,他把目光投向寧絮,似乎是在詢問是否要和他一同前往。

寧絮面無表情,她在聽到消息後,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絕望或是悲慟,只是雙眼頓時失去了神色。空洞的瞳光宛如當初清渠第一次見她時的一樣,仿佛命運奪走了她全部生命的意義。

在她麻木地被陸千越扶著離開時,清渠看見她的眼角滑出一滴不易察覺的淚珠,在呆滯的眼神周遭很快攤成一圈濕潤的殘痕。

他發現幽然也跟了上去,但他還未行動之前。言蹊就已經拽住他,語氣竟有些兇狠,以至於不自然地唇齒不清:“別去湊熱鬧,我們回家!”清渠驚訝地看他,發楞地回答:“我沒想跟上去。這麽多人,我也不可能明顯離她很近吧。”言蹊眉心一跳,恍惚意識到自己言行的失態。他幹笑了一聲:“我是剛剛聽見何家人說林藤的話,擔心你了。”

清渠點頭,跟著他離開。言蹊把清渠送到家後,並沒有下車,對清渠溫聲道:“你先回去,我出去辦點事。”清渠納悶地問:“哥,你今天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言蹊笑了一聲,“我能有什麽事,快進去,外面冷。”他一直保持陽光明朗的笑意,讓清渠隱隱不安的心只能擱到一邊。

在看見門關上的那一瞬,他忽地沈下臉,火速駕車向外駛去。天忽然下起冷雨,他到了何家,也沒有打傘,冷著臉從院子穿過去,等到了玄關,已經全身沾濕了。

迎面而來的自然是沈媽,也只有言蹊這樣的重要賓客,才會讓沈媽提起興致親自來接。他的劉海濕成了幾縷垂在額前,眼睛在雨水的折射下更顯深邃。沈媽張嘴便是滿臉褶子的笑意,毫不掩飾地堵在門口,說:“李先生不是去赴宴了麽?怎麽有空過來,哎呀,怎麽連傘都沒有撐。您在門外頭按幾下車喇叭,我不就撐傘去接您了嗎。這大冷天淋濕了,身上多不舒服。”

她雖這樣說,身子把門大半個都占住了,也沒有讓他進來。言蹊冷言道:“何先生呢?”態度一反常態地漠然,全數收起往日溫和的笑顏。

沈媽笑道:“老爺在後頭吃飯呢,一時不見人的。何先生吃飯了嗎,要不進來和我吃一點,我也正吃飯呢。”

言蹊露出一點牙齒,不冷不熱地笑道:“有點事找他,上次他托我留意哪兒有好的養老院。還特意吩咐要找一塊風水寶地,我想了想,有這個待遇的,全家也就只有你了。看來何先生是要好好給您養老了。你在何家都服侍了三十多年了吧?確實是勞苦功高,他們可把你當自家的奶奶看了,一定會給你找個舒服地方的,讓你成天躺著,有人給你送吃送喝送錢,你只需要享福就行了。”

沈媽臉色微僵。何月照從裏頭走出,他見二人都站在門口,便說:“你來了,爸在裏頭等你呢。”言蹊直接繞過去,不再顧她發青的臉色。何月照眼睛低垂,手無力地掛在身前。言蹊從他身邊路過,兩人一並走了幾步。言蹊才壓低了聲音開口:“求你一件事,陪他去散心,去看電影,去哪都可以。”

月照放慢腳步,他神色恍惚地望向言蹊,很快就應了一句“好”。兩人分開向反方向走去,何月照路過沈媽的時候面無表情,壓根沒有擡眼看她。沈媽氣得直咬牙,對著言蹊的背影壓低了聲音罵道:“大白天敢咒我死,只怕你還在我前頭要我給你燒紙錢!”

雨淅淅瀝瀝,積雪都結成了硬冰,每走幾步就容易滑倒。何家的花園中有一大片湖,雨水打破湖面的平靜,激起淩亂的漣漪。湖另一邊的小屋中,支起了一個火盆,炭火通紅如旭日,熾熱的火苗不停地往上竄,旺盛焚燒,直要撲人眉毛,把整個身體都席卷進去。

何成峰一個人坐在火爐邊,上面架了鐵絲網,他悠閑地翻著網上的肉,見了言蹊也不擡頭,只笑道:“剛送來的飛龍和麅子肉,新鮮的很,坐下吃一點,你什麽都沒吃吧。”

言蹊呼吸急促,他如同被釘在那裏,一步不動,只瞪著他。何成峰倒了兩杯青梅酒,蠻不在意地說:“你不是早就應該知道現在的結果嗎,從你告訴我寧建和跟他女兒的醜事開始。”

言蹊想大聲吼出來,竭力克制住自己瘋狂滾動的喉結,他冷笑道:“我只是讓你相信,她是誠心要和我們合作的!因為那個人已經不是她家人了。”

“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何成峰低頭撥弄著炭火,竄出數十粒火星。

“那是她的名節!”

“誰會在乎?”他終於擡起臉,雙眼透出冷光瞪住言蹊,像辦公室那幅油畫的巨狼,挑起一齒冷嗤,似是在嘲笑言蹊的幼稚。他冷哼一聲,“不能讓寧陸兩家有任何聯手的機會。而且,”他輕嗤道:“他們無論如何,也是沒法在一起的不是嗎。”

言蹊發覺此刻喪失理智跑來興師問罪的行為確實可笑,這主意一開始就有他的分。

何成峰泰然自若,他放下火鉗,以長輩身份威嚴開口:“坐下,陪我喝一杯。”

言蹊喝得面紅耳赤,散發著青梅淺香的酒看似清醇,後勁卻很厲害,全都藏在了裏頭。他在醉意朦朧中依然保持一絲繃緊的精神。他看見何成峰完全沒有任何的異樣,旋即明白他確實無需擔心什麽。沒有人能拿一絲若有若無的,根本稱不上證據的因素去為難高高在上的何家。也才懂了寧絮為何當初執意要這麽做。當時的寧家一樣高高在上,能擺平任何風浪,沒有人會相信她的一面之詞。

可是她現在已經失去了“讓別人相信她”的全部意義,成了一具徹底的鬼魂,在新城的人海中化成白色的泡影。

最後他連那絲最後唯一的清醒也剪斷了。何成峰盯著半醉半醒的言蹊,冷笑後嚴肅地說:“你知道葉家要肅清林家?時隔五年的喪家之犬,有必要嗎?”

言蹊面色駝紅,像個單純的偷酒的孩子,帶醉回答:“以前有群神,很受人的尊敬愛戴,但他們都愛吃人肉,於是到了夜晚就偷殺人吃。後來人發現了,就去找神理論。神立刻交出了被發現的那批同類,把他們稱作鬼,關進了地獄,永遠不準離開。鬼惡有惡報,人繼續盛世安穩,神也一直被敬仰愛戴。”

何成峰漠然以對,站起來徑直走了出去。

言蹊帶醉回到梨花小院,何家司機只把他送到門口。天陰冷漆黑。這個院落被天然華蓋屏蔽,任憑外面多燈紅酒綠,光華璀璨,也難有一絲光滲透進來。他摸索著路,踉蹌幾步,搖搖晃晃。突然看見不遠處的一點光,有一個人影在模糊的光影中前後徘徊。

他驟然酒醒,幾步跑過去,身子輕飄飄地仿佛隨時都會在雪地裏跌倒,但地上隨著不穩步伐摩擦的細砂聲讓他安全到達家門口。清渠正把消防栓裏的沙子一層層地灑在冰涼的雪地上。他看見言蹊回來,露出歡快的笑容,“你回來了。我剛剛在地上摔了一跤,我怕你也摔了。”

一股熟悉的暖意伴著酸澀驟然從身體的深處湧上面部,他把圍巾摘下來圍在他身上,罵了一句:“怎麽又不戴圍巾,連外套都不穿。”

清渠笑道:“就在門口,我就懶得穿了。你喝酒了?”

二人走進屋子,言蹊疲憊地倒在沙發上,“去何家問一下小說出版的發行量,何先生留我吃飯了,和他喝了幾杯。”他又問:“下午何月照沒來找你嗎?”

清渠說:“我看你好像不開心,要是你回來看不到我,會更難受吧。我想在家裏等你回來。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言蹊閉上眼睛,他長籲出一口氣,忽然啟齒笑道:“小渠,我明天再帶你去世外桃源吧。”清渠跳上沙發,眼中波光粼粼,笑容燦爛地說:“好呀,我早就想去了。”

言蹊感覺到醉酒帶來的頭暈脹痛也好了許多,他覺得很困,一步也不想再離開,閉上眼睛,索性在這上頭沈沈睡去。耳畔清澈悅耳的聲音像遠去的風鈴越來越輕,一聲一聲,蕩漾人心卻聽不清楚。

“哥,其實我和你每次在一方無人打擾的世界,都覺得好安寧,好開心。麥地就像是我們的桃源。我想那一定是我們最好的歸宿。”

他陷入了沈睡,在滿目漆黑中沒有聽見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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