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西駛車在公路上飛馳。她眼前閃過一幅幅曾經和林藤依偎繾綣的畫面，每一句甜言蜜語如今回憶起來，她都覺得作嘔。那瓶毒藥正安靜地臥在副駕座上。她只想立刻找到林藤，扒開他的嘴，把這瓶東西全部灌進去。

現在四處都開始張燈結彩，所有的路燈上都垂下一串三聯紅燈籠，金黃色流蘇在冰雪中飄揚。還沒有到夜晚，紅燈籠就亮起來了，在白雪飛舞中凝結成溫暖的正紅色。綠化帶中栽滿了皇冠茶花，紅白相間的花瓣更為這繁華綺麗的城市平添了一分貴氣。新城六區的人都沈浸在新年將至的熱鬧與喜悅中。縱然近幾年已經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但沒有什麽能難倒新城人的。他們選擇了連綿數十裏的紅燈籠，幾百萬株茶花和紅梅將城市在寂靜中依舊裝飾的熱鬧喜氣。

何月西看見這些象征溫暖團聚的正紅色調，壓抑了很久的感情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從幼時開始擠壓的期盼和憧憬。她猛然踩下剎車，停在了路邊。伏在方向盤上，嚎啕大哭起來。

雖然大家都知道寧家已經底裏虛空，但寧建和也沒必要這麽急地就把閨女許配出去。訂婚禮設置在龍王宮，采用中式禮節，所有人給紅包，吃圓桌。這幾天雪下得特別大，像極了春日裏漫天飛舞的梧桐絮，層層疊疊地遮蓋住靈犀湖遠遠近近的樓臺。葉初陽和顧盼兮只是送了禮，並沒有打算參會。寧家和葉家的關系在那次拍賣會後有些耐人尋味，但明面上的客套需要隨時保持。因為葉家吞並接收了寧家的大部分產業，寧建和一直認為是何葉兩家聯手把寧家搞垮的。畢竟葉家掌握了新城的計算機業，縱然寧氏的電腦防禦系統已屬尖端，但也可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而顧先生的病一直不好轉，顧夫人又向來不放心除自己外的所有人，沒日沒夜地守在病房前。盼兮看不過去，就和葉家長輩請示後，一同去照顧父親。

葉初陽則忙於葉明玉交代的任務。他縱然不情不願，但還是事事謹慎地理好所有事，畢竟關乎一家的興衰。葉明玉已經暗示手底下的人，等鬧鬼真相查清後，不管有沒有找到文件，都不能再留下麻煩。

另一面，小趙和劉警官達到林家所住的小區後，他們已經想吐了。漫天都是醋酸味，濃烈地刺鼻。雖然那片區域離疫區很遠了，但當地群眾還是擔驚受怕，每天都要用白醋噴滿屋子。

一個看門的老頭來接待兩人。他倒了兩杯滾燙的熱茶。小趙拿起來嗅了一下，感覺也有一股醋味，就放了下來。老頭說：“唉，那戶人家造孽啊。聽說本來可是樞陽的有錢人，硬是成了現在這副樣子，真是造化弄人啊。”

劉警官不想與他感慨人生，直接切入主題，讓他把事情大致講清楚。老頭雖然啰嗦，但說話還算利索。劉警官聽明白了情況。

林家的男人原本是當年叱咤風雲的張家二把手林守忠，但是由於嗜賭成性，四年前賠光了家產，從高樓上一躍而亡。而林守忠的女兒也在一年前意外溺水而死。從那以後他老婆就瘋瘋癲癲。最近幾個月，附近領居都能在半夜聽見林萱吹小號的聲音，還有女孩子的笑聲和對話聲。但是沒人敢去一探究竟。而白天那個女人也是一如往常地瘋瘋癲癲，坐在陽臺上癡癡地笑。

小劉忙接口：“一定是她自己裝神弄鬼吧。”

門衛老頭忙擺手，“不是的，不是的。確實有小女孩的笑聲和說話聲。是她和她女兒在聊天哩。我親耳聽見過的，可嚇人了。”

劉警官思索了一會兒，又問：“還有什麽事？”

門衛老頭又說：“你們能不能盡快把那個女人趕走。不然我女兒的早飯攤都沒有人敢來了。”

兩人無語，向他道謝後打算直接到林家去拜訪。敲門後沒有人回應，但鄰居聞聲把門打開了。中年婦女看到警察來倒是很開心，忙請他們進屋喝茶。

“那個女人白天倒是安分守己的，也不鬧騰，現在怕是在睡覺呢。就是晚上瘆得慌，一到大半夜就又哭又笑的，還有吹曲子的聲音。她女兒以前就是玩這個的。”

小劉問：“聽說還有她女兒說話的聲音。”

大嬸點點頭，“是有這事，一開始吧，我也害怕。後來聽久了，才發現聲音都是重覆的。八成是用錄音機錄下來到晚上再放吧。我也和隔壁都說過了，他們現在也不大怕了。就是外頭人看我們的眼神不好，讓他們很不舒服。誒，還不是自己要到處亂說。才讓外頭知道的。”劉警官從上一任警察的記錄文件中知道，墻上還有很多的蠟筆畫，就像小孩子的塗鴉。於是又問：“她女兒很喜歡畫畫嗎？”

大嬸回答：“那我就不清楚了。她是個很活潑的小姑娘，對我們也有禮貌。還常常去她媽媽的店裏幫忙端菜洗碗。哦，她媽媽開了一個小排檔，偶爾會給影視城的人送送盒飯，日子也還算過得去。不過現在影視城都關門了，這場該死的疫癥。”

劉警官見她已經開始談到案件以外的事，就不打算再待下去。大嬸見狀忙從冰霜裏取出四個芒果班戟，塞給兩個人。她有些胖，笑起來喜氣盈盈的，像門口掛的舊紅燈籠，“這些給你們吃，路上辛苦了。真是感謝你們，我們這兒亂成這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安然無事。”

劉警官沒有見過那一疊四方的淡黃色吃食，倒是小趙認出來了，說：“頭兒，這是甜的，叫什麽班戟，我給她買過幾次。還挺好吃的。”

大嬸便直接遞給了小趙，“這些啊，都是隔壁的林家妹子給的，她每天都做，自己一個勁兒地吃，還給我送了。唉，她說這是她女兒最喜歡吃的，所以她必須天天做，不然女兒要哭的。”大嬸突然覺得失言了，她忙閉嘴，把兩人送到隔壁，從門上的凹槽中摳出一把鑰匙。“我們擔心她一個人在裏頭會出事，就提前把鑰匙放在外面。”

屋子裏很昏暗，陰森森地真有幾分鬼屋的樣子。小趙也有些害怕了。大嬸立馬輕車熟路地把燈打開，但是那些破舊的桌椅在光亮下反而更顯可怖。更要命的是墻壁像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面也塗滿了蠟筆畫，都像是小孩子畫的，粗糙而真摯。大嬸說：“她應該在裏頭睡覺，我去把她叫起來。”

劉警官見狀，忙笑道：“不用了。等她醒了我們再來吧。”小趙想問原因，劉警官轉過去對他使了個眼神。小趙會意，於是兩人立馬告辭。

在路上，小趙一直悶不做聲。劉警官把袋子給他，說：“你小子餓了吧，都給你吃。”

小趙說：“頭兒，為什麽不見她？”

劉警官狡黠機敏地一笑，湊到他耳邊，“以免打草驚蛇。我已經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等晚上再去吧。”

兩人打算在附近找一家便宜的酒店住下。在一個比較破舊的店門口停下腳步，剛要走進去。他們看見一個老乞婆在垃圾桶裏翻東西吃，抓起一條基本只剩骨頭的魚就放在嘴裏吮吸，發出吧唧的聲音。小趙皺起了眉頭，眼裏全是同情和嘆息。劉警官把那幾個班戟又拿了回來，說：“晚上找家店給你補上。”他走過去把袋子遞給她。老乞婆看見透明袋子裏的東西，也知道是吃的，驚喜地“阿巴阿巴”地直叫喚，忙接過來，剛一擡頭，看見他的制服警徽，嚇得三魂丟了七魄，死死攥住袋子，飛一樣地逃跑了。

小趙摸不著頭腦地問：“欸，我們又不是搶劫的。她怕啥啊？”

劉警官長籲一口氣，苦笑道：“可能她以為我們就是搶劫的吧。”

旅店環境很破，果然對得起一晚只要八十的價格。空氣裏也有股潮濕發黴的味道。劉警官也不介意，說：“今晚我們倆得擠一擠了。”小趙笑道：“這兒也太破了。早就聽說朔月區又破又爛，沒想到今天算是見識了，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兩人擠在很窄的床上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晚上怕是要熬到很晚，需要保持充沛的體力。到了夜間，他們潛伏在院子裏，天寒地凍，小趙牙齒直發顫，不停地哈氣。他也沒有抱怨，還是一直蹲在院子暗處。白天那個大嬸知道他們會來，送來兩個熱水袋和兩大碗熱騰騰的雞蛋面。她笑道：“你們沒必要這麽緊張的，又不是什麽歹徒案子。只管來我屋子裏坐，外頭凍死人。她才不會發現呢。”

小趙看了一眼劉警官。劉警官原本不想叨擾人家，但是他看見小趙嘴都凍白了，狠不下心就接受了她的好意。但就在這時候，又傳來小號的聲音，還有女孩子斷斷續續的笑聲和說話聲。三人都是一驚，慢慢地走上樓梯。小趙做了個手勢，輕聲說：“頭兒，一會兒我到前面去，保護你。”劉警官看著他一點也不壯實的身材和稚嫩的語氣，既想笑又感動。

小趙慢慢放輕步子，摸到鑰匙後也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四周都靜得可怕，風雪已經停了。他咬牙堅持，在最後一下猛然把門推開，循著白天的記憶啪一下按亮了日光燈。但眼前的一幕讓眾人都驚呆了。

披頭散發的女人穿了一件明明是童裝的衣裳，縱然她瘦弱，但還是顯得特別緊繃。她一手抓著班戟，不停地往嘴裏塞，糊了滿嘴的奶油，另一手握著一只蠟筆，在墻上畫著小人，那是一家三口的畫像，小學生最常見的蠟筆畫。她邊吃邊畫邊笑，形同瘋魔，沈浸在小號憂郁綿長的曲調中。“媽媽，媽媽，媽媽。”她輕聲細語地傻笑，像是回到十三四歲的豆蔻年華。“明天，明天媽媽看見我畫的畫，一定很開心。新學的曲子也會吹了。”

才三十五歲的女人顯得像五十歲一樣老。手裏拿著孩子的吃食，糊成了一團。她穿著孩子的衣服，握著孩子的蠟筆，在遍布塗鴉的白墻上畫了數十道類似瘡痍的彩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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