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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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回到家,言蹊很快察覺他眼底掩飾不住的異樣,說:“考砸了?”清渠擡起頭,像蔫掉的一顆草,他搖搖頭。言蹊安慰道:“沒關系,過了就行。高不高分無所謂的。”他思索後又追加了一句,“不過也沒事。幾天後就是寧絮的訂婚禮了。雖說快過年了,但是寧家好像也急。”他覺得有些好笑。縱然寧建和按捺不住地要得到陸千越的幫助,也不至於這麽草率地把女兒送出去。他想起那夜看到的那一幕,寧絮詭異猙獰的面貌,女傭慘死的樣子。突然背部一陣陣發寒。

“你要是舉報我,姐姐會恨你一輩子的。”寧絮跪坐在地上,她滿臉都是血跡,“是她自己犯賤,成天不安分守己,還想逼我爸和她在一起。又罵我和我媽。我不能讓姐姐再受到同樣的傷害。”

當時自己不過是想過去和寧絮說一聲,告訴她不要再讓清渠跑來跑去,另尋一個老師。他緊貼著墻壁,仿佛隨時會倒下去一樣,四肢都在虛弱地打冷顫。要是自己說了,事情一旦扯出來,寧建和也不會放過自己的。他全身都快要炸開了,跑過去撿起那把刀,擦幹凈後收進自己的包,盡量保持平靜,“不準說見過我。我今天沒有來過。”

後來兩人協同把她拖進了湖裏,寧絮反倒鎮靜下來,“接下去幾天我會讓張媽把所有地方都清理地幹幹凈凈。她不會很快就被人發現的。”

言蹊已經不想再聽她說什麽,仿佛魂飛魄散一般,他只剩了一具空洞的軀殼,死氣沈沈地向外面走去。寧絮突然喊住他:“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我可以幫你!比你一個人一定事半功倍。”

他停在了原地,月光像銀色的緞子鋪在白沙石地面,寧絮沙啞的聲音承諾道:“你為了你弟弟想要的東西,我一定可以幫你盡早拿到。”

清渠問:“寧絮是要嫁給誰?”

言蹊回答:“天虞區的陸千越,就是那個造船大亨。”清渠想起來那次拍賣會見到的男人,他拍下了昂貴的鬼谷子下山花瓶。新城人最喜歡強強聯姻,即使寧家的衰敗也沒有讓人改變這一習慣。對他們而言,沒落的貴族骨子裏還是高高在上的,遠勝於新起的暴發戶。

言蹊說:“一會兒出去吃,我們去龍翔橋的瘋辣火鍋吧。你一直都喜歡吃。”

“好啊。”他確實想好好地吃一頓,通過辛辣的刺激遺忘一些煩心事。他看著韓梓樂離去,知道自己無法挽留住他。韓梓樂性格溫和,但最反感別人插手他的事。這是清渠最清楚不過的。但是他心裏隱隱不安,總覺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在向一個孤獨的方向走去。

言蹊系好安全帶,說:“等吃完飯,我們順路去堂庭廣場的購物城,給你買新衣服,寧絮的訂婚禮上要穿的。”

清渠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縱然拒絕,言蹊也會擺出一大堆人情世故來堵他的嘴。他那個小小的房間,不大的衣櫃裏已經堆滿了衣服。還有許多因為塞不下就掛在了言蹊的櫃子裏。但是他自己那邊也是塞的很滿。於是言蹊開始扔一些不會再穿的衣服,有些買了不過一年而已。清渠建議他若是執意要扔,倒不如捐給陽光工程,也是一件好事。言蹊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道:“就你最會悲天憫人,普度眾生。”

車子穿過映月區時,清渠透過車窗看見靈犀湖畔躺了比往年多了一倍的乞丐。他們進不了堂庭區和樞陽區。但映月區是風景名勝,攔不住人,游客也多,所以乞丐大都聚集在這地方。

清渠問:“陽光工程開了這麽久,怎麽乞丐好像越來越多了?”

言蹊回答:“僧多粥少。何況只是一個愛心工程而已,怎麽可能一下子拉低貧富差距。”

那些乞丐衣衫襤褸,大都躺在那兒曬太陽。雙足裸露,長滿了青紫紅腫的凍瘡。有個老嫗頭上插滿了布絹花,拿一條破布口袋,從垃圾桶裏翻東西吃,她拿起一條黏糊糊的像是生肉的東西,還滴著黏液,一臉幸福地塞進嘴裏。言蹊轉眼看見了,他關上了車窗,皺眉說:“快要吃飯了,還看這麽惡心的事。”

清渠沈默不語。《景德傳燈錄》中的那句“汝向什麽處安身立命?”對他們而言是再也不用考慮的問題了。

劉警察最近忙於調查那串金綠貓眼手鏈的案子,他總想把它和程若谷的中毒案聯系在一起。但是除了價格上的吻合外,找不出任何其他的證據。他從截下的小區監控中看到給程若谷送快遞的人,身材體型都不像韓梓樂。最重要的是,據小區大門口的監控,那個人是開車來的。韓梓樂沒有駕照,他做不到這一點。而事後再查那輛車,發現是一個假牌照。

而當他打算再查手鏈的事,被局長給喝止了。局長說:“過去那麽久的事了,你有完沒完!寧家的破事還不夠多嗎。而且你要查的人馬上就是就要嫁給陸總了。萬一惹毛了陸總,我看你別說查清楚事情真相了,連飯碗都沒了。”

劉警察很不甘心,他剛要反駁。局長就放緩語調安慰他,“我知道你很想辦一件大案子。也知道你一把年紀了還停留在這個位置,心裏很急。你老婆燥脾氣催得緊。你女兒又要上學,還多病多痛的。學費醫療費生活費加一起一大堆,都快把你人榨幹了。但是也不是這麽個不知死活的拼法。”

局長從他手中不由分說地奪過文件夾,吩咐道:“這樣吧,我給你換件案子。你和小趙就去朔月調查那個什麽鬧鬼的事好了,一定是誰裝神弄鬼,也比較好查清楚。你把這事辦好了,下次升遷我一定給你個好的回覆。”

劉警官還想說什麽,局長立馬說:“鬧鬼的事是葉總親自吩咐下來要仔細查的,如果你辦好了。葉總還會虧待你嗎。別搞不靈清,想想你女兒。”

劉警官只能答應著下去了。他和小趙風風火火地趕到朔月區,才發現那邊攔得水洩不通。亮出通行證,守門人檢查了半日,才放他們進去。

一個大伯在他們走後又跑過來遞給他們兩只口罩,示意他們戴好。小趙說:“這裏的老伯還真不錯,霧霾這麽大,省的吸出一身病。”

劉警官卻感到隱隱不對,路上的行人個個都眉頭緊鎖,步伐匆匆。等走了幾條街,連小趙也察覺出不對。他們走到一家便利店買煙,順便和老板閑聊了起來。小趙聽完後面紅耳赤,急得大罵:“我操他大爺,我說怎麽這種好事輪到我們那。還什麽葉總吩咐,有很多好處。局長也太坑了!這種瘟疫地區也把我們騙來!”他轉身就要走,劉警官拉住他,嚴肅地說:“你要走可以。但這是我們的責任和義務。聽說那邊的人報警都十來次了。既然輪到我就得有始有終。今天我不為別人解決麻煩,明天我有麻煩就不會有人理我了。”

小趙聽後咬牙說:“好吧,頭兒,你留下我就留下。”劉警官笑道:“我可不是你的頭兒,你別亂叫。”小趙說:“不行,你就是我的頭兒,在整個局子裏,誰都不配稱頭兒。只有你配。其他人包括局長,都只配和我同輩。”

劉警官被他那副狗腿又稚氣的模樣給逗笑了,嘆氣道:“如果我第一個兒子能好好的,現在也快十八歲了,可能比你還高呢。”

兩人邊走邊聊,小趙忙問:“頭兒你有兒子?”

劉警官眼底盡是愴然,他苦笑道:“是我年輕的時候,當時剛上任不久,只會蠻幹。有一個劫持案,歹徒被圍堵逼急了,發起瘋來就快要殺了那個孩子。我本來是慢慢潛伏到他身後的,看到這個樣子也顧不得,就撲上去和他打起來。我被他捅了一刀,幸好小女孩得救了。但是他看見人質沒了,又有一群警察圍住他,就拿那把刀插進了自己的喉嚨。”

小趙說:“噢!原來頭兒肚子上那麽長一條疤就是那時候捅的吧?”

“臭小子,你怎麽知道我肚子上有疤。”

小趙嘿嘿傻笑起來,“我和頭兒在公共澡堂洗澡時看見的。”

劉警官又繼續說:“我不知道我老婆當時也在圍觀群眾裏。那個傻婆娘,看見一群帶槍的警察出動了,就以為是很恐怖的事發生了。她一定不放心我,挺著肚子就偷偷跟來。結果看見歹徒把刀插進我肚子裏,她就嚇暈過去了,正好摔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劉警官停頓在那兒,小趙已經明白孩子是那個時候掉的。

“我醒來後,縫了好幾針。聽見這件事,拼了命地往她那兒跑。她已經醒了,嘴唇是白的,臉是青的,肚皮已經扁了。但是她還是對我笑,罵我不要命的死鬼,英勇救人的過程她都看見了,誇我不慫,像個男人。她說她沒看走眼,等出了院,一定要好好地和小區裏的其他婆娘吹一吹這件事。”

劉警官愴然一笑,“我那個傻婆娘,平時啊啰裏吧嗦的,買菜買貴了一塊錢也能罵半天。到大事情上比誰都明事理。”他把手搭在小趙的肩膀上,似是鼓勵地拍了拍,“你知道我為什麽肯接這份活嗎?我看見記錄上,那個鬧鬼的人家,她女兒剛過世不久,她就瘋了,也是這個時候鬧得鬼。”劉警官把煙頭在水泥地上劃滅了,“不為別的,就為了我老婆,我也要解決這件事。”

他又對小趙笑了笑,“別成天像楞頭青似的,這樣怎麽追小宋,人家姑娘害羞不說,你也悶在那兒傻笑。女人的心思有時候可比男人明白多了,你是啥人她還看不清楚嗎。別什麽事都強出頭,像剛才罵局長那種話別說了。為了小宋,你也得保重你自己。”

小趙點點頭,他又問:“誒,頭兒,你這麽拼,局長還不說給你升遷。他咋看人的呢。”

劉警官笑道:“因為當時死的歹徒是廳長的獨生子啊。也是個二世祖,成天游手好閑的,跟人學了賭博吸毒,就走了歪路。八成是他爸覺得是我間接把他兒子逼死的,所以也沒打算放過我吧。”

小劉捏緊拳頭,又想罵人。劉警官對他使了個眼色,他克制了半晌,還是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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