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孤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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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周,清渠一開始很不適應。因為之前四個學期的期末覆習都是韓梓樂陪同的,而這個冬天他音訊全無。身邊突然少了一個人的陪伴,他感到全身都不自在。一月中旬,他像往常期末一樣每天去圖書館覆習。言蹊抓起背包,笑道:“走吧,以後我陪你覆習。”

清渠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意外而欣喜地問:“真的?你工作怎麽辦?”

言蹊說:“用筆記本工作,在哪都一樣。走吧,我還沒去過大學圖書館呢。”

新大的圖書館是要刷校園卡才能進的,也就是說外人進不去。但是這並難不倒新大的學生。只要一個人先進去,再繞個彎到出口,用書擋住卡交接就可以避開保安的視線。以前韓梓樂和清渠一人忘帶卡時就用這個辦法屢試不爽。

言蹊為避免他不適應韓梓樂消失的變故,所以親自每日陪他一起覆習,以免他心不在焉考砸。他走在清渠後面,看著他在前頭邊帶路邊介紹的樣子,心想應該早點陪他來的。就算自己再忙再累,也應該陪在他身邊,只要他能開心就好。

言蹊雖然沒念過大學,但是學識比起本科生有過之而無不及。清渠有問題問他,他全都能一一解答。引經據典,按照時代背景,分析得頭頭是道。“如虎添翼未必是褒義詞哦,《山海經》中有一種名叫窮奇的惡獸,形如虎,背有雙翼,專門教唆人行惡事,遠君子親小人。”

清渠笑道:“那以後要是中樞要建設什麽項目時,有富豪的幫助,就不能說是如虎添翼啦。”言蹊心跳劇烈地加快了一拍,他面上波瀾不驚,作勢打了他一下,笑罵道:“這種話你也敢亂說,不怕被抓啊。以後不準說了。”

清渠吐吐舌頭,嬉笑道:“我開個玩笑嘛。”

走過兩個學生竊竊私語,對清渠投來詭異而懼怕的目光,然後很快地避開了。清渠認識他們,是同專業的學生。他對二人奇怪的樣子摸不著頭腦。言蹊也註意到了,他皺眉問道:“這兩個人平時欺負你嗎?”

清渠說:“沒有呀,他們一直和我關系挺好的。”

韓梓樂的事並沒有給新大的學生造成任何風波,整所大學的學生大部分都來自新城六區,只有寥寥十數人來自人口最多的朔月,又分配到各式各樣的專業,如此一來,各系最多也就少了一兩個人,並沒有人註意。

但真正引起滔天巨浪的是另一個同樣從貧困地區來的學生。清渠中午帶言蹊去國際食堂吃日系拉面。言蹊最喜歡看日漫,也同樣喜歡日料。兩個人各點了一大碗拉面,並一盤魚子壽司。言蹊笑道:“要是能吃到帶骨頭的肉就好了,要像頭那麽大。”他笑時露出一排牙齒,讓人看了會有同樣燦爛的好心情。

清渠嚼著壽司,口齒不清地說:“行啊。等我考試考完,我想辦法給你做。其實也不難,用牛排骨可以試試。”

言蹊把碗裏的海帶都夾給清渠,清渠則把半個雞蛋給了他。兩個人默契地做完這一舉動。清渠不經意地看到了四周投來的詭異目光。他心下奇怪,互相夾菜並不算什麽暧昧舉動,平日裏同學一起吃飯時,也會互相換不愛吃的配菜。但今天圖書館和食堂中收到的眼神仿佛都是在看一個另類。

清渠無法理解,正好看見了一個關系也要好的同學。清渠叫住他,問發生了什麽。那個同學一臉困擾,皺起了眉頭,最後“嗐”了一聲,才說:“許清渠,你和何老師到底是什麽關系。現在為什麽又和李言蹊走那麽近?”

清渠詫異地回答:“他是我哥哥,從小一起長大的。至於何老師,我和他關系是很好,不過也是在上課前就認識的。”

那個同學煩亂地回答:“你知道嗎?前天張衛強去校長辦公室和系主任那兒大鬧了!他全身都是傷,血肉模糊,左手也是斷的。說是你和何月照故意報覆,找人把他打成那樣的。但是校長和主任都不信,他都快把辦公室給砸了。一群人過去圍觀,幸好那天是周末,很多人都回家了。知道的人也不算特別多。”

清渠大驚失色,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月照不會做那種事的。”

同學投來疑惑猜忌的目光,“你怎麽叫得這麽親近。難道你和他真的像張衛強說的那樣,有見不得人的關系?”

言蹊猛然拍桌而起,他大聲喝道:“他說什麽你們就信嗎?這種一天到晚搬弄是非的人,鬼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別人。我弟幹凈的很,少拿臟眼睛看人。”

越來越多的人投來異樣的眼神,言蹊也不再理會,冷冷地說:“小渠,我們走。”

清渠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其實他並不在意眾人怎麽看怎麽做,他擔心言蹊會真的誤會。坐上車後,清渠還沒說話,言蹊就笑道:“學生不應該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嗎?怎麽和那些富豪老太婆一樣,成天碎嘴。”

清渠笑道:“你不知道絕大多數人都是做過學生的嗎?那些老太婆也有過花季,又不一定是結婚後才養成的長舌。”他問道:“哥,那個張衛強我和月照是很不喜歡他。但是一定不會是我們做的。你說他怎麽會。”

言蹊打斷他,溫和一笑,“他那麽愛無事生非,一定得罪了很多人。誰說就一定是你們。只是他找不到地方發洩而已。安心考試吧,還有五場呢。”

清渠點點頭,也不再去想。但是下午那場考試,他終於見到張衛強時,自己都嚇了一跳。全身基本上纏著紗布,眼睛也高高腫起一大圈,不知道他是否看得清試卷。他全程低頭,當看到清渠時投來怨毒憎恨的目光,連帶旁觀者的驚訝視線。清渠一向選擇清者自清,這也是從小言蹊言傳身教出來的結果。和幽然在一起後,清渠受她的影響越發地看淡了周圍的事。花開花落,寵辱不驚;雲卷雲舒,去留無意。

言蹊也笑道:“小人比而不周,不必理會他們。”

在面對白雲蒼狗時,言蹊和幽然表現出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言蹊和清渠說:“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我的作品能飛黃騰達,拯救荒蕪沈淪的世界。”清渠相信他有這樣的未來,他有實力有才學,守規矩秩序,成功是必然的。

清渠在言蹊的陪伴下安心度過了考試。在最後一門的下午,他走出考場,記得自己的簫還寄存在南華園。他從黑天鵝湖畔的林子穿過去。突然有人從樹叢中跳出來,清渠嚇了一跳。那個黑影子開口說:“清渠,是我。”

清渠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麽,但眼前的人無疑是他這幾十天來最想見到的。“梓樂,你出來了。”

韓梓樂穿著深綠色大衣,用帽子和細密的長劉海幾乎遮住了臉。他說:“能借我點錢嗎?”

清渠楞了一下,回答:“可以。我手機轉給你吧。”

韓梓樂立刻制止,“不行!要現金,不要用手機轉,會被查到的。”

清渠心裏七上八下的,他問:“你怎麽了?你現在能出來,是不是朔月的疫情已經沒事了。”韓梓樂停頓了一下,冷冷地回答:“沒有,我是跑出來的。清渠,我現在除了你不知道能找誰了。有人在抓我,我必須要趕快離開。”

清渠大驚,忙問:“你。。。被通緝了嗎?”韓梓樂左顧右盼,焦急地回答:“不是,我們先離開這兒。我路上和你說。”

待走到漢白玉石橋上,韓梓樂才把事情原委簡潔說清楚:“朔月已經完全被封鎖了。疫情不僅沒有控制,反而越來越厲害。傳言醋可以殺滅菌毒,大家都去超市裏搶,有人為了一瓶醋和別人爭吵扭打,差點鬧出人命。整個朔月都是一股酸味。六天前,開始有守門人也發現同樣的病癥,大家就開始亂了。可是中樞一直不聲不響,只讓我們保持冷靜。朔月的網絡媒體都被封死。大家擔心會不會是中樞打算放棄,把朔月區的人關到死為止。就有人開始暴動,那些守門人內部發了疫癥,守衛松懈了很多。我也是趁亂逃出來的。”

他語氣中全是懇求和信任,“他們一定發現我了。你能幫幫我嗎?我絕對不能再回去。”

清渠聽到此處,一點也不猶豫地說:“你等我,他立刻飛奔到校內銀行取出了自己攢的所有的錢,又不敢耽擱一秒地飛奔回去。”

韓梓樂握住錢,說:“謝謝你。”清渠擔心地問:“那你打算怎麽辦?要不我們找我哥幫忙吧。”

韓梓樂拒絕了,他笑道:“我有我的去處,其實我拼盡全力跑出來是為了找一個人。她是我初中同學,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找她。”

清渠沈默了片刻,又說:“那我以後怎麽聯系你,要是你再遇到麻煩。我怎麽幫你呢。”

韓梓樂笑道:“不用了,你幫我這一次,我已經很開心了。謝謝你,遇上你這樣的朋友,真的是我的運氣。”他拍拍清渠的肩膀,“不要和別人說見過我,連你哥也不行。這樣才能保護好你自己。我必須要走了,一定有人在找我。”

韓梓樂沒有半絲猶豫地轉身離去,挺拔清瘦的身姿像一株青翠的梓木,在白雪皚皚中漸漸地成為一個越來越小的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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