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天的高壓工作，卻沒有絲毫進展。林藤每天灌下一杯杯高濃度的咖啡，縮短到三四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卻依舊得不到他想要的成果。同僚都認為他太拼，但是只有他本人才知道，這樣近乎機械地拼命工作並不是單純為了制造出療效藥懸壺濟世。朱庭還是每天給他發短信，從原先的三四條變成固定一天一條，也不再是哀求的說辭，變成了問候和關心，例如是否吃過晚飯，工作累不累，儼然一副賢妻的模樣。

林藤從她那兒探聽到了她的過去，他是真的憐惜朱庭。出身很差，又經歷了父親的暴虐和姐姐的悲哀，看見最親的人一個個地死在自己面前。朱庭的膽怯和懦弱都是呈現在外的，可骨子裏又是一個很堅韌的女人。例如不管自己如何冷漠，她都要保住自己的孩子。生活上再艱難，也照常自己一天兩三份工作，沒有問自己要過一分錢。

當他沈浸在這樣的思緒裏，何成峰又突然出現在研究所。他嚇了一跳，何成峰的雙眼大而有神，淩厲深邃，何月西的眼睛和嘴唇特別像他。何成峰看見他的臉又青又白，還掛了一圈胡渣，沒好氣地說：“聽人說你都快廢寢忘食了？”

林藤猶豫了半天，理順了剛才內心的慌亂，這才說：“希望能早點研究出抗病毒的方法，也能替爸分憂解難。”

“哼！少來這一套，現在外頭你和何月西的事都傳遍了！”

林藤楞住了，他不知道為何風聲會傳得這麽快。何成峰不耐煩地皺皺眉：“我警告你，別以為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很常見。我是最看不慣這種事的，而且再常見也輪不到你！你要是再不及時收手，不管我女兒心不心疼，我都讓你做不成男人！”

他慢慢逼近，“還有，少打我兒子的主意。你以為他名聲敗壞了，我就會和他疏離，把錢都給何月西，然後你坐享其成嗎？”何成峰淡定地盯著他，像一只隨意爆發躍起的狼一樣，露出森森爪牙，“要是我兒子再受到一點傷害，我讓你的下場就和新大的那個小子一樣。”

林藤心下一凜，自從他進入研究所後，確實很久沒有和張衛強聯系了。當初只是因為張衛強家庭貧窮，又是老鄉，加之是個學生，做事不太容易暴露，才選擇了他。林藤滿臉驚慌，完全不能掩蓋。何成峰冷笑道：“怎麽，這幾天沒看郵件嗎？”

他最近一直在分析數據，根本沒心情去開郵件。聽何成峰這麽說，他慌張地打開郵箱。幾張觸目驚心的照片，饒是見慣了傷口和屍體，林藤也忍不住一聲驚叫出來，他沖到水池邊幹嘔起來。何成峰冷笑道：“果然，我就和何月西說，你找的男人連嚇一嚇也禁不住。”他轉身就要走。林藤喊道：“你殺人了！”

何成峰轉過頭來，眼裏全是不屑和諷刺，“關你什麽事。敢來毀我兒子的名聲，難道連後果也沒有掂量過嗎？”他邊走邊丟出字字沈重的警告，“你先滾回去休息，別死在了實驗室，我還要給你收屍。等這事完了，我再來和你算總賬！”

林藤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實驗室的。到處都是銀裝素裹，城市純潔地像一塊晶瑩剔透的玉。漫天冰雪掩藏住了它原本色彩繽紛的原貌，如今只剩下沒有汙垢的純白色。

他不斷地顫抖，感覺到刺骨的寒冷，一陣陣地襲來。林藤不斷地哈氣，他對自己說，冷靜下來，想想該怎麽解決。這是他作為醫學生十年培養出來的有條不紊的思維。先找尋到源頭。按理說，他隱藏地非常好，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何月西也絕不會主動去說，她那麽好強高傲的女人，不會讓自己臉上無光。他突然恍然大悟起來，氣急敗壞地從口袋中翻起車鑰匙，一腳踩下油門，飛奔出去，留下兩條碾過的漆黑痕跡。

何月西變得越來越呆若木雞，她常常彈豎琴彈到一半就不知道彈到何處。兩只手像枯槁的樹枝一樣停在琴弦上。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能沒有林藤，每天派遣傭人去買的一碗碗關東煮，灌進喉嚨裏根本抵禦不了新城的嚴寒。林楊再也沒有來過。何夫人到處搜查蛛絲馬跡，鎖定住了林楊。他是林藤的堂兄，何致遠給盼兮送飲料的事多半是他說的。雖然她只是懷疑林楊作為劇組副導演，有和何月西告密的嫌疑。但這種懷疑卻早已經足夠，何夫人大肆宣揚何月西和林楊半隱半露的關系。甚至有傳言說，林藤是受不了自己的堂哥給自己戴了綠冠，才一氣之下出軌。從一開始忘恩負義的渣男成為了受害者。

林楊剛拍攝完自己的第一部作品，此時已經到了宣傳的重要關頭。他不能因為這種花邊新聞斷送自己的前程。於是再也沒有去見過何月西。為此眾人也實在找不出任何可以用來嚼舌根的痕跡。

何月西向來是不懼怕任何流言，她此刻只感到天寒地凍，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貓一樣蜷縮在厚毯子下。旁邊放著一碗冷透的關東煮。不是那個味道。她一下子從毯子下坐下，不能失去他——唯一一個會關心自己的人。

她穿戴好衣服，配上昂貴的澳寶項鏈和海紋石戒指。剛沖出門外，才想起根本不知道去哪裏找林藤。幾番心理鬥爭後，她決定去找那個女人。拿出自己的氣勢和尊貴，讓她知難而退。這種女人，只是為了錢而已，那就好辦了，她有的是錢。何月西安慰了自己一路。她記得沈媽和她提過地址，不過是僅僅一次，就讓她記住了。

她開車到了那棟破舊的筒子樓下，小區裏全是低廉的灌木叢。幾個孩子在院子裏嘻嘻哈哈地放鞭炮玩。一聲一個響，把雪炸得飛濺而起。那些孩子鼓掌雀躍，分幾毛錢一包的辣條共食，每個人都吃地滿嘴紅油。何月西怔怔地看著眼前她從未見過的景色。她甚至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按理這些金絲雀哪個不是向金主大把大把地要錢，起碼不可能住在這麽破爛的樓房裏。

她忐忑不安地走上樓，樓道上都是灰塵味和一股發了黴的氣息。她慢慢地踱上去，樓上傳來一聲巨響，倒把她嚇了一跳。等再走了幾個臺階。她和下來的林藤撞了個正著。兩人四目相對，都是驚慌失措，仿佛隔了數十年未見一樣，不知該說什麽。最後還是林藤咬牙避開了她直接走了下去。

何月西楞在樓道上，她不知是哭是笑，反正眼眶裏有眼淚，但就是滴不下來，剛剛仿佛見到了陌生人，他已經有七個多月沒有和她正面對視了。何月西聽見上面傳來嚶嚶哭聲，是女人的。她揉了揉眼睛，還是走了上去。房門沒關，她推門而入。很簡潔的布置，卻很溫馨。乳竹藤花瓶中插了幾支香水月季，家具全是廉價但精致的，竹木藤條編織成的搖籃椅立在窗戶邊，一張小餐桌，兩把椅子。

一個女人青絲蓬亂地坐在地上哭泣。何月西走過去看清她的臉時，自己也大吃一驚，怒火直接湧了上來，居然是她，何月西擡手就要打下去。而此時朱庭也剛好擡起臉，滿是淚痕，蒼白地像鬼一樣。唇邊眼角還有淤青隆起。她看見何月西，倒也不吃驚害怕，絕望地坐在原處發呆，好像早就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何月西捏緊了拳頭，問：“他打的？”

朱庭沈默了半天，又開始啜泣。

“你們這種*就是賤！被人打了連還手的膽量也沒有。”何月西冷嘲熱諷道：“他為什麽打你？是不是你想取代我，逼他和你結婚？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你是賤貨，沒有人會看得起你的。他只是想玩玩你，別癡心妄想了。”

朱庭咬唇拼命地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已經三個多月沒見過他了。他今天一進來就問我是不是到處亂說我和他的事。我沒有，我一直躲在家裏。我沒有和任何人說啊。”她哭到泣不成聲，眼淚流淌過唇際的紅腫。

何月西卻聽得發懵，三個多月，原來她也三個多月沒見到林藤了，那和自己有什麽區別。她雖然和朱庭接觸不多，但也知道她的為人，脆弱懵懂的女人，是沒有膽量主動去勾搭男人的。胸口一股不知是悲是怒的氣要破體而出。難道不管尊貴還是卑微，她們都成了林藤的玩物。僅僅是在最需要時提供一份慰藉和幫助的玩物。那些柔情蜜意的話像一陣轟雷炸在她的耳邊，她突然生出一種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念頭——原來她們都是一樣的人，在黑夜裏輾轉反側的悲哀，原來都是一樣的。

何月西極力克制住自己擁有這樣的想法，縱然她沒有母親，父親也只把心思放在哥哥身上，現在連原本百依百順的丈夫也辜負了她。可是她永遠是最尊貴的何家大小姐，沒有女人有資格和她一較高下。

朱庭哭泣了許久，聲音變得微弱沙啞，“他說，他會給我一個家。給我和我們的孩子一個很好的家。不會有家暴，不會讓他看見父母不和，會請最好的音樂老師，教他鋼琴，教他畫畫，教他念書，把他培養成最有氣質最幸福的孩子。是女兒也不要緊。”她又哭起來，說到此處身體輕微地抖動。

何月西眼前閃過一絲回憶的迷離，別過臉去冷冷地說：“朱閣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她說其實她最喜歡讀書人和藝術家，有氣質有談吐。”何月西低下頭，那是即將出嫁的前夜，閨蜜間的戲語。但還有一句話何月西沒有說。朱閣在說完後又強笑了一陣，“可惜我喜歡的男孩子，會念書的有氣質的，都被我嚇跑了。”

何月西看著她脆弱地坐在地上，雙手抱膝，頭發蓬亂地垂在身上，和自己這些天又有什麽區別。她不屑地說：“讀書人有什麽好的。心思比誰都大，一個勁地只想往高處走。連看一眼身邊人都不肯。好像多那一眼，就耽誤他拿獎一樣。”

朱庭終於擡起臉來怔忡地盯住她，迷茫而衰弱的眼神。何月西突然伸出手，朱庭顫抖了一下，本能地往後縮了一步。但是何月西只是把手指搭在了她眼角的淤青處。

“呵，這個畜生就算和我吵得再厲害，也不敢動手打我。你一定是平時軟慣了，才會由得他欺負。要是他打我，我一定有一巴掌還三巴掌，反正不會讓他賺到。”她目光轉移到朱庭的腹部，有些飄忽不定，欲言又止半晌才問：“你。。。你有他孩子了。但是他不會承認的。你這個孩子生下來一定沒有好結果。他就是個名副其實的野種。”

朱庭連忙搖頭，“不行，我不能傷害他。我要給他一個家。一個最好的家。”

“你拿什麽給！”何月西怒喝一聲，“你以為給了他生命就是恩賜予他！就算現在我和林藤分開，你和他結婚，你以為你的孩子就能在一個溫馨的環境裏成長嗎？林藤根本就不喜歡你。如果一個男人看得上你，又怎麽舍得打你。你對他而言，不過是難過時的一瓶酒而已。等酒喝完了，瓶子還不是想砸就砸。”

朱庭把臉埋進一片漆黑之中。她仿佛回到了父親上吊的前夜，醉意混亂了意識，她心中忐忑不安，再一睜眼又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不大的客廳，兩個處於敵對身份的女人離的很近，安靜地像一具巨大的棺材，埋葬了兩個身份天壤之別的女人。

何月西說：“有藥箱嗎？你這個樣子真給女人丟人現眼。”朱庭像是陷進了絕望當中，恐怕她還接受不了這個對她拳腳相向的男人就是她殷殷期盼即將出世孩子的父親。何月西最討厭這種軟弱無助的性子，她擡高聲音，“你的寶貝孩子不要了啊？全身都是傷不去治，當心孩子生下來畸形！”

朱庭被這句話嚇到了，她急忙從地上站起來去拿藥箱，但手足慌亂地差點打翻了。裏面滾出來一堆的瓶子。何月西看不慣她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她瞪了朱庭一眼，走過去收拾好藥箱。一瓶上面貼著“危”字標簽的瓶子引起了何月西的註意。她說：“怎麽，你們還在家裏準備毒藥，準備好毒死我不成？”她轉動了一下瓶子，看正面的名稱和說明。朱庭說：“哦，他說那是很重要的藥，放我這兒比較保險。但是讓我千萬不要碰。以防萬一，他還貼了標簽。”

何月西卻一時半會兒震驚地說不出話。當時程若谷的死將何月照推上風口浪尖，所有人都在猜忌何月照的作風和人品問題。何月西也很擔心，從小一向寵愛她的哥哥不可能會是這樣的人，所以她對整件事的經過都分外留心。當她看見瓶子上的字樣後，她心臟快跳了出來。朱庭看她臉色不對，又一向懼怕她，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

何月西瞪大了眼睛，像吃人的猛獸，她氣息急喘，“是他！原來是他！”何月西抓起瓶子，連自己的包也不要了，發了瘋地向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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