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蹊近來心情出奇的好，因為他的新書開始大賣。加之電視劇的殺青，他成為全城的聚焦人物。清渠雖然不了解究竟是怎麽個成功法，但是他知道言蹊掙了很多錢。而最大的表現是言蹊越來越多地買回來價值不菲的東西。

包括青銅鐘和天青釉以及各色名畫，把小小的房子裝飾地像珍寶閣一般。他還說要給清渠買一架新的鋼琴。清渠總覺得事情在向奇怪的方向發展，提議說：“哥，東西太多了，就顯得很擁擠了。也不太好看。”

言蹊思索了一會兒，說：“確實是。”他接下去笑盈盈地說：“那我們就再買個大一點的房子吧。這個房子以後就給你結婚用。”清渠無語，他發現言蹊變得越來越灑脫，也多了很多新的樂趣。

比如他開始打高爾夫，買了昂貴的球桿，但只是玩了一次，就扔在後院的倉庫裏。手上的名表也在每天更替。清渠在打掃時從沙發底下掃出一塊表，上面的鉆石沒有因為灰塵的覆蓋黯淡了光芒。清渠問：“哥，你怎麽這麽貴的東西都亂扔呢。”

言蹊正在趕稿子，他隨意地說：“哦，沒事，那塊不好看了。下次買塊新的就好。”清渠還想說什麽，言蹊又興沖沖地放下鍵盤，笑道：“我的新書版權費破千萬了。等拿到錢，就去買新房子吧。你要是不喜歡這一套，想要新的，也可以的。”

清渠說：“不用花那麽多錢的。”

言蹊板下臉來：“你知道什麽。難道要像林藤那樣，空手入贅，以後受人冷嘲熱諷，不要臉面嗎？”

原來他那天什麽都聽見了，清渠心裏一沈，不知該作何解釋。他最近也在每天地寫稿子，給各式各樣的雜志社投稿，鍛煉自己的文字能力，以後也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但是十幾次投稿都無果而終。而自己也精疲力盡，根本沒有力氣再去和言蹊解釋自力更生的必要性。

言蹊見他不聲不響，直接從書桌前站起來。他走出書房，拿過清渠手裏的掃把，擱在墻壁上，面色嚴肅地拉他坐下來，正色道：“倔脾氣又犯了。我和你說話你怎麽越來越不聽了！”

清渠站起來，“等我把地掃完再和你說。”並不是不願意和他說話而借口逃避，而是他有這樣一個習慣，不喜歡做事到一半就停下來做另一件事，這樣他會心不在焉。這個習慣也是言蹊深知的。

言蹊卻又把他強行拉下來，“掃什麽地？這是我弟弟該幹的嗎？明天我就去請小時工。等搬了新家，我再請幾個傭人回來。這種粗活不需要你來做，你只要享福就行了。”

清渠啞然失笑，“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呀，怎麽能只享福。那不成廢物了嗎。”

“怎麽不行，你想做什麽你去做就行了。但是這種掃地洗碗的事，你以後都不用碰。以前是哥疏忽了，沒有好好照顧你。”言蹊的語氣裏依然是作為哥哥的關心和寵愛，但清渠覺得眼前的人俊朗溫柔如初，卻失卻了一絲該有的溫度。言蹊又說：“你不妨再看看何夫人，她娘家也有錢，但是出身人人鄙夷。這幾年她在眾人面前扯東扯西，搬弄是非，為的不也是能夠融入她們嗎。可是誰會給她機會。”言蹊的語氣中帶了一絲不屑，“大家不過還是把她當成一條懂聽墻角又會通風報信的下人而已。因為她的見識和思想還是那麽粗鄙，依舊是下等人的思考方式。”清渠不知該作何解答，雖然他也不大喜歡何夫人，但是言蹊的形容讓他心生抗拒。言蹊平靜地說：“小渠，聽我的。讓我給你買房子，讓我給你一個最好的出身。像姜家那樣，有文化又富有的家庭。讓你能最風光，最體面地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

原來他是為了自己不會受到任何毀謗和鄙夷。清渠已經沈淪在一種恍惚之中。他們究竟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還是在欣賞他人的不幸。言蹊竭盡全力，就像這個居所一樣，在喧鬧虛偽的人世間，替清渠打開一個天然屏障。

當清渠在出現在幽然面前時，已經是盼兮的婚禮。華麗耀目，自不必說。幽然看見清渠那一身打扮，不禁哂笑道：“你這穿得是什麽？”清渠舉起手腕上的鉆石名表，和他長相氣質都不相符的名貴大氣，領口飽滿厚實的雪狼毛把他清秀的臉托起，極不協調。“哥哥，他怕我被人瞧不起。”

幽然怔忡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全是綢緞水亮，皮毛飛舞的。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其實何必多此一舉，她再清楚不過這些人的打扮和裝束。今天被清渠這一身給沖昏了頭腦。“他，也是為你好。林藤的事已經傳遍了，何夫人不會那麽輕易吃虧的。”

清渠問：“以後你願意和我回雁城嗎？”

幽然笑道：“如果根源問題我們不解決，每個地方的人都大同小異。我們不過是從一個新城走到另一個新城而已。”

清渠沈默了一會兒，他強笑道：“仿佛所有人都閉口不說，又在不停地暗示。土壤如果因為追求藍天飛揚而起，那就是毀滅無關人員的沙塵。這就是非分之想的下場。”

幽然看見他眼圈有明顯的烏青，大知道他一定趕稿畫圖到深夜。可是她清楚光靠沒有任何保障的投稿換來的微薄報酬是不足以滿足他的心願，讓她維持生活原有的規律和運行。

言蹊在遠處看見兩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沈默，時不時地擡頭很快地瞄對方一眼，又很快地低下了頭。朱閣的事死灰覆燃地纏繞著他。在這些貴婦的口中，死去的朱閣已經成了實打實的卑賤存在。她們原本早就自以為是地習慣了冷清和寂寞，最重要的是隨時保持自己貴族夫人的雍容端莊的氣度。但現在卻越來越難容忍林藤朱閣這些非我族類的入侵。滿園春色不過是一個小插曲，這樣類似的事以前或大或小，自然也是層出不窮。於她們而言，那些女伴和家裏養的名貴貓狗並沒有區別，不過是丈夫在自己衰老後獵艷到的玩物。她們沒有必要和一條狗置氣。可事到如今，那些儀表高貴的男人已經開始公開出入煙花之地，這對於她們來說更是莫大的諷刺。自己不僅比不過玩物，連她們眼中的*也比不過了。言蹊明白女人的瘋狂，他比清渠更了解朱閣的一生，她在任何時候都是那麽果決，不管是辱罵父親，勾搭流氓，欺淩同學還是追隨鄭游處，包括最後的一死了之，她或許都沒有一秒鐘的思索和猶豫。現在新城的女人已經在某種程度上站成了統一戰線。她們盡力排斥那些出身低微的人，潛移默化地認為貧民骨子裏的卑賤腐爛。若是有一天集體爆發出來，他必須要提前做好準備，時時刻刻保護好清渠。

新城的絢爛繁華不知還能維持多久。何成峰開始信任他，帶他出入一些極為重要的場合。言蹊和何成峰一起面見了中樞的官員。一群人相談甚歡。中樞已經答應擡高地價，作為回報，何成峰會捐出一大筆錢。再次擴寬新城的馬路，把新城大學的面積擴大一倍，修葺出世上無可匹敵的雄壯華美，栽種更多的法國梧桐和郁金香，以及麗格海棠和花露珍，維持永恒的繁花似錦。圖書館和醫院也要重新裝修，連同數十萬卷的書籍和上千架高級醫療器材的引進。

但隨之改變的還有房價的暴漲。何成峰像是看穿了李言蹊的心思，他早就說過：“你放心，我會給你弟弟準備一套很漂亮的房子的。不用你操一點心。”

中樞人笑道：“果然呢，所有人花一輩子買一套房，就為了一個所謂的家。沒屋子就無家可歸。我喜歡這樣的思想，他們窮極一生都在拼命掙錢，根本沒時間管別的。如果人人都輕易地買得起房，他們閑下來就會想一些讓人害怕的事，比如自由平等和民主。”

這句話讓言蹊目瞪口呆，縱然他那麽聰明，也見慣了世事變化，也無法很快地適應這句話所含有的重磅威力。何成峰擊掌笑道：“不愧是新城大學政治學的優等生，您真是時時刻刻都那麽一針見血。”

言蹊面色依舊平靜如水，連笑容也是無懈可擊。但是心裏已經開始波瀾微起。他記起清渠在世外桃源和他說過“家”的含義，當時自己仿佛也是笑看世人麻木忙碌的看客，那是多久遠以前的事？

有人面色焦急地過來稟報，“何總，朔月區有一個人避開了我們的巡查屏障，逃出來了。”

官員面色驟然難看起來。何成峰也面容僵硬，他突然抓起桌上的滾燙茶杯就砸到那個人臉上去。來人頭上立刻腫起一大塊，燙皮的熱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淌。他一動不敢動，嘴唇微弱地顫抖。

“沒用的廢物，連個小區域都看不好。要是病毒現在傳過來了，讓新城六區的一個人染上，我殺了你全家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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