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西作為今日婦人的話題中心，她很不自在。她最近每天都很不自在，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想清靜一下。但是那幫貴婦的閑言碎語像帶了餿味一樣緩緩飄過來。何夫人把準兒媳誇了一大通，然後又適時地扯到二房的孩子身上，一副憐惜的樣子。窸窸窣窣的對話讓何月西越聽越煩躁。她沈下臉快步走到人群邊。她的驟然出現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何夫人眼珠一轉，安慰道：“月西，我們都知道你受了委屈了。不過這樣的事，誰沒經歷過呢。你也想開一點吧。”

何月西沖她露出明艷飽滿的笑容，倒令她瑟瑟一抖，“大伯母一定是經歷慣了這樣的事，難怪看得開。看見別人家有一樣的事，忙不疊地就跑去當安慰的人。果然身經百戰。”

她又對何致遠笑道：“堂哥，盼兮結婚的時候，你打算送什麽禮物呢？就包禮金嗎？那可不行，女孩子的心你可要會哄。盼兮的事，你一向都上心。大熱天的為她給全劇組送奶茶，一趟又一趟地往孤兒院跑，果然是體貼的不行。”

幾位夫人瞠目結舌。何夫人臉色大變，她顫抖著嘴唇，厲聲問道：“你胡說八道什麽東西！”

何月西笑得更加明媚，她眼波一眨，“沒什麽，我只是覺得堂哥要是真的想和盼兮做朋友，不妨大大方方地去。這不管冷熱，隔三差五地就去孤兒院等著，也實在辛苦。還有哦，盼兮說了一句最喜歡喝冰淇淋奶茶後，你也沒必要每次都給劇組送同樣的呀。其他人都喝得想吐了，你也換換花樣嘛。”

何致遠今天先是被清渠撼動了近三十年的人生觀，而此時此刻，何月西的話成了一枚重磅*。這些女人平日裏本就無所事事，一點玉米粒大的破事也能被她們炸成爆米花來享受。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所有人，喉嚨上下跳動，但說不出一句可以解釋的話。林姿妍是自己一生最適合的歸宿，他從決定開始和她交往後就打定了主意。善良溫柔，賢惠聰明，符合一個完美妻子的全部標準。他一直不認為愛情是需要講究激情和浪漫的。只要婚姻能平靜安寧，有沒有愛情也已經是次要的了。接受她對所有人而言都是好事。但此時此刻，清渠和何月西兩人一前一後的發言讓他堅定了許多年的信念開始崩出清晰的裂痕。

何夫人也顧不上臉面，大罵道：“你這死丫頭，嘴裏亂叫什麽！弟妹死得早，你沒教養也就算了，總不能亂潑臟水啊！”她急忙地走過來搖晃何致遠的胳膊，手掐進衣服裏，陷出了一條條斑駁的褶皺，“你快說啊，快和大家說，是這個小賤貨在亂嚼蛆。快啊。”何致遠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凍住一樣，什麽也說不出來。

何月西並不在意何夫人的辱罵，笑意盈盈地看著林姿妍，“嫂子，哦，不對，還不是呢。你看我堂哥多笨的一個人，連怎麽對女人好都不懂。當是餵兔子呀，一日三餐扔點青菜蘿蔔就行了。這可不行，女人是很容易對一樣東西膩味的，你得多提點提點他，不然日子就太沒勁了。”

林姿妍也楞在那兒，饒是她經歷慣了這樣唇槍舌劍，笑裏藏刀的聚會，此時也不懂如何來應對這直言的攻擊。何夫人見追問兒子無果，就把氣全數撒在何月西身上。她當著眾人面，破口大罵：“你這沒教養的東西，人前就敢造謠詆毀，背地裏還不知道怎麽惡毒呢。難怪林藤被你氣得出去找女人，我看你就是活該。鳳凰窩裏孵出來的野雞，就算是一身彩毛，也還是除不掉野雞的騷味。”

月西眼中噙淚，卻笑得愈發歡暢，“大伯母不是說這事是司空見慣的嗎？我是鳳凰窩裏孵出來的假鳳凰，那大伯父一個月都懶得回家看你一眼，成天在夜總會裏花錢敗家，把公司都盤給我爸了，又是為什麽呢？可能是沾染了晦氣吧。誰讓家裏有一只好不容易飛上鳳凰窩的真野雞。”

何夫人的娘家是靠倒賣二手家具發家的。新城煊赫人家每隔兩三年都會更換新家具。那些用了不久的舊家具就會被丟棄。何夫人的父親原本只是管家，後來他發現這些家具反正也是運到廢品站，倒不如自己厚下臉皮要了再折價賣給中產人家。全是上好木材的家具，雖是二手，但也能賣不少錢。這一本萬利的生意讓他五六年間賺得盆滿缽滿，於是就辭了工作，正兒八經地開了回收二手家具再倒賣的店面。新城的貴婦也因此並不是很瞧得上何夫人，總是偷偷笑她，“收破爛的女兒，將來有什麽東西不想要了，都不需要自己費神去丟的。打個電話給她，她還不得高興瘋了，親自就上門來擡了。”

何夫人如今聽了何月西這話，本就對自己的出身耿耿於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掄起胳膊就扇了她一巴掌。氣得渾身亂顫，“小賤貨，你媽死得難看。我看你也變態了，嘴巴裏都是些不幹不凈的。我就替她好好地教訓你，省得她做了死鬼還替你操心。”

月西受了她這一掌，也不生氣，越發地冷嘲熱諷，“您不用替我操心。倒不如眼睛睜大看看誰家又要換家具了，好趕緊動手去要。奴才出身，對主人的任何風吹草動不是都最清楚了嗎？”她又斜睨何夫人一眼，擺出不屑的鄙夷冷笑，邁開步子離去。

在場的女人都尷尬地擠出笑容，很有默契地成群結隊，也紛紛離開了這處地方。稍微走遠了幾步，又顯露出好奇和激動來，對剛才何月西露骨的揭穿津津樂道地談論起來。

何夫人把包往沙發上一摔，自己也氣急敗壞地坐下。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跟進來的何致遠罵道：“你說！你跟顧家小姐搞什麽東西。”

何致遠不說話，他實在不知道怎麽表達這種感情。他知道自己在做錯事，但是卻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做“明知故犯”這種低級的錯誤。何夫人說：“好，好，看來那個小賤貨說的是真的了。”

她拎起包就往他臉上砸去，罵道：“你腦子抽風啊，有好日子不過硬要去作死。你讓人家怎麽看我們家。我的臉往哪兒擱！你要是喜歡顧小姐，你倒是早點去和葉初陽搶啊！等要結婚了你才憋出一個屁來，你就不怕把人給惡心死！”

抽打了數十下，她也累得直喘氣，最後厲聲命令：“以後不準在見她！下周的婚禮，你也不用去了。省得丟人現眼。”何致遠像被打斷了翅膀的鳥一般，失魂落魄，他躲進了房間。

何夫人長嘆一聲，眼淚就流了出來，“一個個都不讓我省心。這哪裏還像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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