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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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日,清渠收到了許多禮物。其中葉明玉送了一套七支關東遼尾。狼毫制作的筆力道堅挺,作畫色澤飽滿鮮亮,以東北的關東遼尾為最佳。清渠對於這樣的禮物自然是愛不釋手的。而何成峰送來的是兩款相似卻不同的和田玉表。表帶表盤皆以乳白色玉石鍛造,以鏤金法雕畫出祥雲紋,雲間各有一只飛雁。清渠拿起那款手表,不知所措地看著言蹊。言蹊落落大方地一笑,親手給他戴上,自己也戴好了。“晚上的新年晚會,你就戴這個吧。還有新衣服,我都給你買好了。”清渠說:“其實沒人會看我的。我穿什麽都無所謂。”

“誰說的,那幫人看著親切,眼睛比誰都毒,一眼就能看穿哪個是來濫竽充數的。”

清渠心裏莫名地難受窘迫,現在“濫竽充數”也能這樣用了嗎?他看言蹊笑眼盈盈的樣子,把一聲猶豫的嘆息壓了下去。

晚會還是一如既往地衣香鬢影,香檳狂歡。清渠已經開始厭煩這日覆一日,一成不變的盛宴。精致美觀的各式點心像花一樣盛開在白布餐桌上。他也覺得難以下咽。而且不知為何,初陽盼兮兩人也魂不守舍的,好像各懷心事。平時他們的歡聲笑語滲透進生活的每一處縫隙,此時莫名而來的安靜倒讓清渠幽然大為詫異。但他們兩人也沒有靠得太近,而是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起因很簡單,不論林姿妍如何用力挽緊何夫人的手,也攔不住她眉飛色舞地替何月西打抱不平。

“林藤那個不要臉的王八真的找女人了。上次我去超市親眼看見的。兩個人勾三搭四的,要多惡心有多惡心。”

“呵,憑他也配!”李夫人眼角一挑,極為不屑,“我們男人在外頭偷腥也就算了,好歹是真材實料的本事換來的。他算個什麽東西,靠女人上位,也不嫌寒磣。”

葉明玉也說:“算了吧,男人都一個樣。你看我家那個,不也是三番兩次和女人糾纏不清呢。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不,又快三個月沒見到他了。說是想去歐洲散散心,鬼知道跟去多少女人。”

何夫人忙搭腔,生怕沒有她一席之地,“話不能這麽說。鄭游初雖然家境不如你,但好歹也是正經的富裕人家出生的。林藤算什麽玩意兒,沒有我們家月西幫襯,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角裏賣狗皮膏藥呢!”

李夫人朝一個方向看去,那裏有一群高談闊論的男人。她似笑似哭地摸了摸手上的碧璽珠鏈,“好歹他也算有良心,還記得我生日。上周陪我看了場電影,又送了我這個。唉,我也算是走運了。你看簫太太,她上次居然和我說,有一天晚上有人敲門,她親自去開的門。是簫先生忘帶鑰匙了。你們猜她開門後說了一句什麽話。”

眾人都一副期待答案的樣子。李夫人噗嗤一笑,“不知道是晚上看不清還是太久沒見了。她居然問:‘請問你哪位?’”

在場諸位聽到這句,不知該不該笑。有人忍住,有人漫不經心地嗤出聲來,也有人似笑非笑地轉過臉去。

清渠早就見識過這樣的場面,已經習慣成自然。對於這類事,他從來沒有明確的態度傾向。但清渠對朱閣其實一直抱有一絲同情。在雁城,光是他聽聞的風言風語就足夠街坊津津樂道數日。朱閣是自小被揍大的,她沒有能好好念過書,有一年的學費,被她父親拿去賭輸了。她知道後仿佛也不甚在意,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每天早上開始跟著鄰居串門簾的珠子,串一整天可以掙六十塊錢。她家最多的就是哭喊聲和叫罵聲。她是唯一一個不懼怕父親的人,敢和他正面交戰甚至廝打。清渠對於這樣兇蠻暴力的男人有來自心底的懼怕,他每次經過他們家,都低頭快步走過。有幾次言蹊在旁,他會輕易感覺到清渠抓緊了他的胳膊。但是朱閣卻從不退縮。清渠記得,她有次和父親打完一架,帶著滿臉淤青還指著蹲在地上啜泣的母親吼道:“你犯賤啊,哭什麽哭!他打你,你不會打回去啊,沒長手嗎?給他扛東西的時候像個牲口,力氣比誰都大。怎麽不用在自己身上啊!”

響徹弄堂的女高音回蕩在清渠的耳邊。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她有相像的地方。不論是被許家再賣掉,還是在那個淩虐他的男人手上掙紮。他也曾想過反抗,可是他每次還手,八歲男孩的拳頭對男人來說宛如女人的推搡。見到清渠的反抗,他笑得愈發輕狂,仿佛心滿意足,立刻抽出腰間的皮帶,瘋笑不止。皮帶抽在身上,感到的是像滾燙刀子割開皮肉的感覺,他絕望了。昨天清渠趁他睡覺時企圖逃跑,但門是反鎖的。他剛想爬窗戶。男人已經醒了,把他堵在門板上。他先是嘿嘿地一笑,然後掏出鑰匙開了門,猛然抓住清渠的手塞進了門縫裏。

手指像是要斷了一樣,他哀嚎慘叫,全身劇烈地抖動,不過沒有任何作用。男人確實滿意的,一臉病態的笑容,還不停問他,“舒不舒服?我讓你舒服過癮。你也要離開我,都要離開我。我不讓你們走!”他流著口水,眼裏分不清是享受還是痛苦,反正笑得像個癡狂的瘋子。

清渠看見言蹊一磚頭砸在他頭上的時候,在那一刻是最激動,也是最脆弱的,渴望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看見了一顆樹能讓遍體鱗傷的自己依靠的梨花樹。

但是朱閣沒有這樣的好運氣,她遇到的男人都是貪圖美色的人。先是路邊混混,再到衣著鮮亮的鄭游處,沒人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女人看。清渠覺得她應該是和自己一樣,需要能真正守護的家,但是次次幻滅。她是沒有家的。原以為鄭游處會給她,甚至輕信了懷孕生子後賢妻良母的美好生活。但是她弄錯了,鄭游處是連自己都沒有家的。

清渠不知道這場晚會裏到底誰最壓抑,是自己,還是這些珠光寶氣的女人,談笑風雲的女人,或許還有已經死去的魂魄,仿佛被眾生苦厄中傷。

那些女人說來說去其實就一句話:男人配不上女人,窮男人更加配不上富有的女人。

“下次再有這樣不知羞恥的男人,我第一個找人把他打出去。反正他也不要臉了,打殘他的臉算了。總是有一幫子想攀龍附鳳的賤人,男的也有,女的也有。”

“是呀,本來麽,門當戶對就不靠譜了,門不當戶不對就更不靠譜了。誰也別幹涉誰的生活,那才是最好的現狀了。”他們也從來沒有接納過林藤,不論是任何晚會還是聚餐,都始終擺出一副“非我族類”的模樣。那種若有若無的敷衍笑容和問候讓人毛骨悚然。

同樣是出身一般,言蹊在這些人中交談行動顯得游刃有餘。他懷揣著一種天生我才的陽光和驕傲,談吐得體,禮儀周到。他的眼神和言行並沒有任何看不起這些不通文化的人。但卻讓人下意識地在他面前矮了一截。

言蹊聊了幾句後,向清渠走過來。他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笑嘻嘻的,明朗燦然,儼然拋開了剛才笑不露齒的端正模樣。“很無聊麽?乖,再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回去。那兒有幾個編輯公司的大老板,不能怠慢了。”

他看了看清渠身後餐桌上繁花似錦的各色金貴食物,反應過來,溫和地說:“待會兒回家,我給你煮排骨粥喝吧。”

清渠露出了一點笑容,眼波清澈,乖巧地點了點頭。李言蹊看了看姜幽然在不遠處端一盞杯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身邊的女孩子聊天。他不動聲色地籲出一口氣。

清渠從身後拿起一顆巧克力,他剛放進口裏,就聽見一把陌生的男音響起,“你好。”

他擡起頭,不記得見過眼前這個男人。男人自我介紹:“我是何致遠,月照的堂哥,我們見過的,在朔月。”

清渠這才想起來,和他也打了招呼。何致遠像是有目的而來,他雙手向後撐在餐桌的白綢步上,笑道:“我們都像龍套一樣,每次在這樣的宴會,都說不上話。”

因為他是何月照的堂哥,所以清渠對他也不刻意生分。清渠以為何致遠過來搭訕單純是因為月照的緣故。

清渠笑道:“我不太會說話,也不懂這些。”

何致遠卻說出一句讓清渠頗感訝異的話,“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清渠笑道:“你和月照倒都是一樣的人。總是會說出奇怪的話。”

他雙眼盯著華燈璀璨的會場,華服飄動的女人,“難道不是麽?”

清渠說:“雖不是養蠶人,但是他們也是憑本事實打實掙的錢。能讓養蠶人為他們抽絲剝繭,才是最好的本事吧。”

何致遠嗤笑道:“掙錢可不是他們最好的本事。”他轉過來看了清渠好幾秒,“其實我早就想和你交個朋友,但是一直沒有機會。我最近也忙著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難得今天有個晚會,趁機過來和你聊聊。”他顧自說:“月照自從二嬸去世以後,就一直不聲不響的。對其他人除了必要的禮儀和生意上的交際,也不會有更多的話了。可是他對你很不一樣。這是我想來認識你的原因。”他慢慢地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說:“上次寧家生日,我看見你們,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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