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初陽進葉明玉的辦公室前，他長籲一口氣，反覆提醒自己裏面坐的只是姑姑而已。一向疼愛自己的姑姑。他推開門，葉明玉看見他來，溫柔笑道：“初陽，你快來。有件事很棘手。”

他幾步上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盡力使自己保持平和。初陽甚至想開個玩笑，保持晚輩的俏皮和活潑。葉明玉正色道：“林家手裏的那份文件，我們倒現在也沒有找到。”

初陽心裏一沈，他猶豫再三後懇求：“姑姑，你們確定他手裏有文件？”

葉明玉雙手托住下巴，她極為肯定地回答：“當初他拿那份文件來威脅我們。那只是覆印件而已。何況他女兒在去年一年裏到處亂跑亂說。所幸沒人願意相信她一個小丫頭。現在林景行死了，那份資料一定在他家裏人身上。”

“姑姑，可是那也沒必要。”他停頓在那兒，生生地咽下那四個字，“她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

葉明玉翹起淩厲的眼眸，她厲聲道：“如果真的有人聽了她的話。到時候毀的是整個新城！”她見初陽不聲不響，於是又放緩了語調，“我們雖然接管了寧家的建築業，但是房地產還是在何家手上。整個新城最重要的文化，醫療和房地產全是何家管轄的。現在寧家已經被掏空了，不管陸千詡願不願意救他，都是回天乏力的。幸而你和盼兮就要結婚了，葉顧兩家聯姻聯手，他也不敢隨意輕舉妄動。”

葉初陽皺眉默然，他低聲說：“你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麽？自己做好分內的事，難道就不能名利雙收嗎？偏要過這種提醒吊膽的日子。”

葉明玉冷笑一聲，“我們當然想各走各路，各自安好。可是人家未必願意！你知道為什麽歷史上有那麽多戰爭嗎？因為很多人不僅餓極了會去搶別人的食物，吃撐了的時候也照樣會惦記別人的東西。你可別忘了人是由畜生進化來的。就算我們變得聰明，開始懂得如何生活而不是生存，但是骨血裏的畜生性格是隱隱作祟的。自己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果子哪有搶來的甜。”

初陽苦笑道：“您說的我們都像瘋子一樣。”

葉明玉嘆氣笑道：“如果人做了一個夢，一個一輩子也醒不來的夢。他會覺得他身邊清醒的人都是瘋子。”她把整理起來的文件遞給初陽，“林景行的女兒已經死了。我們原先派去跟蹤她們的人總是聽見她們說些讓人不痛快的話。何成峰原以為她會把東西交給孤兒院裏的那個女孩子。這樣一般人都不會想到。誰知道現在兩個人都沒了。文件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她家那個破房子我們都派了十幾撥人過去，趁她們不在家的時候，地板都快撬開了。也是什麽都找不到。奇了怪了，難道林景行在騙我們？”

初陽心裏像不斷地爬出無數只蛆蟲一樣，在身體的每處關節神經蠕動。他靜下心來艱難地開口：“姑姑，如果他真的是嚇唬我們呢？那兩個女孩子。”

“好了！你別說了。”葉明玉打斷他的發言，不容反駁地發狠：“你看看這座城市多漂亮。高樓林立，鎏金幻彩。教堂，圖書館，醫院，學校，哪一處不是最豪華最耀眼的。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口口聲聲說要追求真正的生活。透過窗玻璃好好地睜大眼睛看清楚，滿地的豪車，聳立的高樓，有人錦衣玉食，有人走投無路。每個人都希望能有用不完的錢，吃不光的飯，沒有追求就得死。你看到的，就是生活。”

葉明玉越說越激動，她坐在沙發上氣喘籲籲，一張不過三十幾歲的臉看上去倒是和四五十一般。透過麗格海棠的臉孔隨呼吸起伏出淺紅色，宛如一株妖嬈的罌粟花。“如果我們現在潦倒，你覺得你還能碰到盼兮的一根手指頭嗎？”

初陽楞在那兒，他像是掉進了無限的冰窟窿裏一樣，冷卻到窒息的溫度掐住他的喉嚨，死活松不開。葉明玉擺手道：“好了好了。你只需要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管別人那麽多做什麽。”她端正顏色，絲毫不給初陽喘氣的機會，“何致遠最近居然和林景行的老婆走得很近。我們平時都沒註意到，是不是何成峰讓他去的？”

聽到何致遠這個名字，初陽眼睛一斜，沒好氣地說：“誰知道呢，平時像個死人一樣不聲不響，關鍵時刻倒是比誰都事多。”

葉明玉聽他語氣不善，眼波一挑：“你和他有什麽過節？”

“沒有。全新城誰有心思理他呢。”初陽覺得站著太累，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了。他端起茶水不顧冷熱就一氣喝下去。

葉明玉並不想理會他對何致遠的看法，連她自己對何家也是三分笑顏，七分防備。何況最近幾年，何家不斷地龐大，連中樞也要給他十足的臉面。她並不想同何家有任何除利益外的交集和摩擦。

“監視的人說，林家最近總是鬧鬼。警察都被煩的要死，一次一次地上門，但都無功而返。還以為是有人故意折騰他們，把報警的人罵得狗血淋頭。但沒過幾天，還是這樣。他們倒也不怕被罵。聽說報警的人臉都嚇青了。警察沒法子。讓他們裝監控。”

葉初陽說：“您是覺得林守忠老婆想趁機鬧事，等圍觀的人多了，再抖出手裏的事。”

“她接連死了丈夫和女兒，就算現在要下地獄，她也是拼了命地要報覆的吧。”她伸手撫摸那一束嬌柔美麗的海棠，溫室的花朵，原不屬於冰天雪地的時節，卻偏偏開得不可一世。葉明玉的指甲染了最新款的大紅色美甲油，艷得像血一樣。今冬流行紅色，大街上全是最艷麗明媚的正紅嫣紅。宛如一捧火燒雲燃燒了整座新城的雪地。從前也有一個張揚剛烈的女人，也喜歡這樣的姹紫嫣紅，每一件華服，每一款首飾，都染有這樣的正紅色。葉明玉嘴角含一絲魅惑的笑，她的臉是幹枯的，眼睛是蒼涼的。那抹笑成了一池泥沼死水冒出的一串綠色的泡沫。“朔月區的人，膽子都小，經不住一點響動。本來就因為疫癥鬧得人心惶惶。這時候鬧鬼，當然是別人說什麽他們就信什麽。我是不怕鬼的，她那邊的事我會親自處理。我讓你來，是讓你替姑姑看好何致遠。畢竟他是年輕人，你好搭上話。而且你平時很少管這些事，他對你也沒有那麽多防備心。”

初陽拒絕的話卡在了喉嚨裏，他幾次欲言又止，像含了一團棉花，憋得難受。初陽捏緊了拳頭，他最後點了點頭，沈悶地回答：“知道了。”

“嗯。辛苦你了。”她嫣然一笑，“姑姑給你和盼兮新訂了一套家具，是金絲楠木的。看著大氣又耐用，最適合你們的新房了。”

被稱為“皇帝木”的金絲楠麽，果然要用就要最好的。能彰顯生活的品味，身份的段位。初陽無力地笑道：“謝謝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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