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兮坐在書桌前一直盯著電腦，反反覆覆地看那幾段不太清晰的視頻。葉初陽端著一盤果子悄聲溜進來，他扮了個鬼臉沖她大聲一喊。顧盼兮卻沒有多理會他。

初陽唉聲嘆氣地說：“哎呀，你怎麽了嘛？訂婚宴以後，你就一直在弄這幾段視頻，有什麽好看的。”

盼兮難得的正經，她面無表情地說：“這是桐桐死前的視頻，還有她出事前一個月所有的視頻和照片。”

“你是說上次那個車禍去世的女孩？就是你常去的孤兒院的孩子？”

“嗯。”盼兮點點頭，她說：“我一直覺得她的死不是意外。她那麽反常，怎麽可能說去就去了？”初陽很擔心她現在的狀況，因為有一天夜裏他迷糊著醒來，發現枕邊還是空的。而盼兮頂著兩個黑眼圈還在書房裏劈裏啪啦地搜尋任何相關的蛛絲馬跡。

他忙勸導：“人死不能覆生，何況警察都查不出什麽，你就別難過較勁了。”他拈起一枚聖女果，遞到盼兮的嘴邊，哄道：“別弄了，咱們去看電影吧。”

盼兮轉過臉來正色道：“我從高一開始去那家孤兒院，原本只是我們社團自己組織的志願者活動，可是我去了一次後才發現，很多人和我生活的不一樣，應該說很不一樣。你知道他們吃的是什麽嗎？每個人都只有一份水煮白菜和幾塊肥肉。人和人之間確實有很多不同。還有比他們更慘的人，活活餓死的都有。所以每個人都應該知足，但那種滿足感不應該是被催眠後才擁有的。”

她看了看那一盤進口聖女果，價錢在三位數。她輕輕一笑：“我沒有什麽劫富濟貧的心理，也不是要違抗任何人的命運，那毫無意義。但是那也是一條命，就算賤也好，貴也好，那也是一條命。身為人該有的尊嚴，不是一頓飯，一盤水果就能定義的。”她眼光沈淪，暈染出哀戚，悲郁地說：“何況，那些孩子，我陪伴了八年了。你看看我們的那些阿姨，寵物死了也要哭很久吧。那我做的這一切更是情理之中了。”

初陽沈默了一會，他笑道：“好，我來幫你，陪你一起看。”他們坐在那個很大的電腦椅上，依偎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溫度。

“你哪來的視頻？”

“我想去公安局調，但是沒有門路。正好遇上了何致遠。他是律師，平時和警察法院來往得密集，就托關系給我調出來了。”

葉初陽十分詫異，何家大少爺和他們是從來沒有交集的。或許是看在平日難免要點頭問好的情面上，做的順水人情吧。

盼兮說：“桐桐事發的視頻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而且按那輛車的行駛記錄，那個司機確實是疲勞駕駛的。但是我看了一下視頻，桐桐好像看見了什麽人，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才會一慌張想要逃跑，正好撲到那輛車上去。”

“可是她一個孤兒，能見到什麽人這麽緊張？”

“她雖然是孤兒，卻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叫林萱。但是她已經溺水身亡了。可就是因為如此，我去孤兒院時，她表現得很反常，說了好多關於林萱的話。我才意識到不能從桐桐本人開始下手，而是去查了林萱的事。”

“林萱？”

“對，桐桐說她向來怕水，一個怕水的人怎麽可能會溺死呢。她應該平時都離湖遠遠的呀。”盼兮一本正色地回答，她突然撐起兩個眼睛，喘息聲加重，聲音此起彼伏地說：“當時的溺水案沒有任何跡象。一個怕水的人莫名其妙地接近水，又溺死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但這就是我想說的關鍵。你不認識林萱。可你一定認識林景行吧？”

“林景行不是四年前就去世了嗎？”

初陽當然認識林景行。他是當年張家的二當家和軍師。雖然張家在和何家鬥爭中大廈傾頹，可是林景行拿了大筆財產全身而退。新城的傳言是相當繪聲繪色的。林景行在流言中也是那個成功讓何成峰發妻沾染上毒癮的人。但是林景行好賭，在四年前輸光了自己的巨額財富，也在地下賭場開始吸毒，最後從樞陽廣場的星河大樓上跳了下來，成了廣場彩釉瓷磚上的一灘蚊子血。

盼兮嘆氣：“林萱是林景行的獨生女。”

初陽的表情極為驚詫，他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現在思緒混亂。盼兮慢慢說：“我也沒指望能還桐桐什麽公道。有些事註定就是石沈大海的。我們在新城住了二十四年了，這樣的事見得也多樂。我只想知道前因後果是什麽，不能讓她死得不明不白。”

“可是我不明白，張桐只是一個外人。她為什麽會被牽連進去？”

“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盼兮失落地關掉視頻，“可能真的是要石沈大海了吧。”盼兮突然盯了初陽半晌，她奇怪地問：“對了，你怎麽知道她姓張？”

初陽楞了短短一秒，他一拍桌子上的文件，笑道：“這不寫著呢麽？”他把盼兮一摟，眼波蕩漾出柔情的火焰，說：“你只管別人的事，有沒有想過，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盼兮低下頭盈盈一笑：“嗯。”

林藤最近因為研究新藥物忙得暈頭轉向，成天都待在實驗室裏，連醫院也很少去了。新城醫藥協會成立了一個臨時的醫療研究組，專門攻克新型病毒。林藤作為後起之秀，很容易地被選了進來，和一些老教授一起竭盡腦汁地攻克這種來勢兇猛的疾病。

林藤已經看組胚切片將近四小時了。他揉揉發酸的眼睛，起來沖杯咖啡驅趕走纏繞住身體的疲倦。他靠在茶水房的櫃臺上，好像已經有二十天沒有離開過這裏了。月西並沒有給自己打任何一個電話，這個女人可能已經把自己忘了吧。反正她從來都是瞧不起自己的，林藤也相信她愛他，但愛當中夾雜一絲發自內心的睥睨和不屑，宛如豢養的一只名貴愛犬。而他連名貴也不算。

朱庭倒是接二連三地打電話過來。林藤全都沒接。她又發了好幾條短信，來來回回就是那麽幾句，到最後成了悲哀的懇求。“讓我留下這個孩子好不好？我保證靜悄悄的，在你和平離婚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關系。工作我也會辭掉的，我會找個地方躲起來。求求你了。”

這個可憐弱小的女人，居然會相信世上還有什麽和平分手。林藤盯著那幾條大同小異的短信半天，他再清楚不過，朱庭只是他快要被何月西的蠻橫和權威烤焦時及時冒出的一泓清泉。他確實迷戀她的溫柔，也憐惜她的膽怯，甚至對她的小鳥依人也有一點動心。但是他清楚何月西的性格，寧可魚死網破，也絕不自認倒黴。何況，他喜歡的是張揚而熱烈的繁花。對於清冽的甘泉，他認為只有解渴時才是有點喜歡的，那是短暫的利益。眼界高遠的人是看不起這樣短暫的利益的。

他認下手機，打算忙完這一陣好好和朱庭談一談。給她一筆錢加一分歉意，應該能讓她知難而退了吧。林藤回到實驗室，中間的玻璃冰櫃裏躺了五具病疫屍體，男女老少嬰都有，那是何成峰親自帶人送來的標本。當然，林騰不知道他是哪兒弄來的。不過只要這位岳父大人願意，別說新城的幾具屍體，就是十殿閻羅也會乖乖地點頭哈腰。他笑了一下，想起前幾天晚上何成峰對他說的話。

“早點解決完這件事，不會虧待你。至於我女兒，等這事一了結，你需要給我們全家一個解釋。不然下次送來的屍體可就不止五具了。”

林藤並不害怕，他相信何成峰有能力做，也有膽量做。但是他卻從心底滲出了一絲爽快。他欣賞這樣的權威。

林藤期盼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這樣的段數和位置。他並不真恨何成峰，也沒有失去對何月西的最後一絲感情。因為他明白，本質上他們有同樣的性格。林藤希望能借助何月西得到更多的東西，他不再滿足靠自己的實力逐漸累積起來的聲望和財富。因為在其他人眼裏，他只有一個身份，何成峰的女婿，還是有實無名的上門女婿。沒有人會承認他的努力。於是他索性扔開全部的包袱，既然如此，不如順勢而為吧。他早已看穿何成峰父子的不合。只要何月照和何成峰徹底決裂，只要何月照臭名遠揚，那何月西能擁有更多的財富，而那些便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他終於狠下心來，等到了機會，對他而言要偷偷摸摸弄到一些*太簡單了。

他第偽裝成快遞員，給程若谷送去何月照署名的包裹。在咖啡罐裏，混了劇毒的*。只要那個和他不明不白過了一夜的女人一死，何月照一定認為是何成峰做的。這像極了他的作風。即使林藤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可他在新城將近十年沈浮，再清楚不過，半隱半露的流言比真憑實據更讓人胃口大開。到時候有人趁機發洩，有人持疑靜觀，一定也會有擁護者誓死護衛。比起鐵證如山前，態度一邊倒的情況，你一言我一語更容易讓人身敗名裂。

雖然那場風暴沒有連根吹起他的心頭刺，可是林藤清楚就算再堅實的墻受到猛攻，也是會開縫的。林藤看著那一具具碼在玻璃櫃的屍體，心裏一陣陣澎湃湧起。他把紙杯往地上一扔，自言自語道：“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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