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孤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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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月西躺在何家的沙發上閉目養神。老式唱片機傳來克萊斯勒的《愛之喜悅》。底下的茶幾上堆滿了水果,包括剛從澳大利亞空運來的荔枝,新城冬天見不到的東西。如此金貴的吃食也喚不起何月西的食欲。她現在托人去買關東煮去了。下人怕外面的東西臟,打算吩咐廚師去做,可何月西執意要喝外頭攤子上買的。但是沈媽先一步過來,她像聽說了爆炸性新聞,一路急匆匆地跑過來,低聲急促地說:“小姐,今天姑爺陪那個狐貍精一起去醫院了。我派去盯著的人等他走後再去問醫生,她得了什麽病。您猜怎麽了,那個賤貨懷孕了!”

月西像聽到了一聲晴天霹靂,她呆若木雞地僵直在沙發上。最後癡傻地呵呵一笑,手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我沒懷上,她先懷了。她先懷了。。。先懷了。”她瘋了一樣地含笑帶淚重覆這幾句,最後一把推開沈媽。自己瘋狂地向門外沖去。

下了雪後的地面很滑,如今更是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她離開了何家柔軟厚實的羊毛地攤後,穿高跟鞋的她,很容易就在冰天雪地滑倒,摔得膝蓋血肉模糊。何月西努力幻想各式各樣的美好場景,可是她現在竭盡腦汁,才想起一些支離破碎的情節。除了幼年時,母親把她當成掌上明珠又親又哄外,仿佛沒有人再真的安慰過她,真的喜歡過她。何月西哭得不可自抑,她等不及了,撲頭蓋臉而來的冰粒凍得她瑟瑟發抖。父親告訴她,何家的大小姐要什麽有什麽,不需要怕任何人,這才是富家小姐該有的氣勢和尊貴。她心裏再也壓不住沈寂了多年的疑問,她得到了什麽,她什麽也得不到。

林藤下班後立刻趕回朱庭那兒。此時朱庭剛做好晚飯,她像個孩子等待表揚一樣笑道:“我做了你最喜歡的土豆餅,裏面加了火腿。你嘗嘗看,和你媽做的味道比會不會差。”她直接用筷子夾了一個送到他面前,“香不香?快趁熱嘗嘗,小心燙嘴。”

林藤一把抓住她的手,嚇得她把筷子連同土豆餅一並掉在了地上。“你早就知道自己懷孕了是不是!那你為什麽還要去我醫院!你是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懷孕了,而那是我的孩子,是不是啊!”

朱庭嚇得像怯弱的綿羊,她縮起身子,怯怯地說:“我。。。我沒有。我是擔心孩子,我也沒打算告訴別人。我不和你說,是想等你真的和我在一起後,再告訴你。”她眼中突然含了眼淚,思緒淩亂地說:“你說,你說你會和她分開的。這。。。這都是你說的,不是我主動要求的。我相信你。”她的聲音太輕,讓林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不是每次都吃藥的啊?現在快要年底了,我馬上要選副主任醫師了。你來這一出!這事情一抖出來,我要是這時候和何家鬧翻了,還是因為這種原因,別說評選了,連工作都沒了,恐怕連命都不會有,何家人什麽貨色你不知道啊!”

朱庭也不知道說什麽,她的眼淚不停地掉下來。眼前的男人對她而言是陌生的。林藤冷靜下來後,冷冰冰說:“這個孩子不能要。”他甩手而去,留下朱庭一個人木訥地在屋子裏哭得不倫不類。

林藤回到家裏,他覺得胸悶氣短,推開大門進去後,聽見裏面傳來剪刀和布料的聲音。裏頭已經遍地狼藉,像被打劫過一樣。他突然緊張起來,往房間裏沖進去。看見何月西像一個瘋婆子一樣,坐在床中間裁剪衣服。全都是他的名牌西裝,襯衫和褲子,變成一條一縷的廢物。

林藤看到眼前的場景頭疼欲裂,他虛弱無奈地搖搖頭,“月西,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真像個神經病。”

何月西臉上表情悲喜不辨,她像一只凍僵的鳥,僵硬地撲騰自己的翅膀,但是根本飛不起來。“我早就是個神經病了。不然也不會看上你。怎麽回來了,都四五個月沒回家過一次,外面的便宜貨用厭了嗎?”

林藤推開那一堆破布,躺在床中間。他滿不在意這些昂貴的綾羅綢緞,他想,反正按她的性子,又會買回來的。他虛弱地說:“我不能回家來嗎?我們是夫妻,世界上沒有比對方更親近的人了。就算吵架也該有個度吧。”

何月西不為所動地繼續裁剪,那一把巨大的裁縫剪刀像兩條蛇一樣撕開每一個口子。她舉了起來,突然放在林藤的心口。林藤嚇得僵在了原處,“你要幹什麽?”

何月西目光呆滯,她一張嬌艷如花瓣的嘴唇仿佛像將死的魚一樣開合,“最親的人嗎?不,你最親的人不是我。站在是那個女人。”她又把剪刀往下移到抵在林藤的腹部,“你看,她的這兒是鼓的。我知道她肚子裏裝了什麽,可是為什麽你的肚子也是鼓的,你肚子裏都裝了些什麽呀?我好想剖開來看看。你能讓我看看嗎?”

林藤一把推開她,“瘋子!”他冷冷地說。月西苦笑起來,“你喜歡她什麽呢?她一定很溫柔,真的溫柔,像泉水一樣。”她喃喃自言自語,林藤聽不下去了,他站起來冷笑道:“我是做了對你不起的事,但是好不到哪去!你為什麽去檢查有沒有懷孕啊?我四五個月沒碰你了,你不清楚嗎?所以你是去檢查誰的孩子?”他越說越來勁,“是你買的便宜貨?還是哪個想巴結你的狗尾巴草?還是,和我一樣,想討骨頭啃的堂哥!”

何月西怔在那兒,她淒厲地叫喊起來。

林藤擡腳就走,他在門邊停下來,笑道:“月西,你和一開始一點也不像了。你現在可憐的樣子就和社會上很多人一樣,既讓人同情,又讓人覺得不倫不類。”

那次大鬧後,不知為何,這事情就流傳出去了。好像何夫人在傳,沈媽也在傳,但到底是誰,實在不得而知。清渠現在有一個新的身份,姜思學的關門弟子。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幽然一家一同出行。而言蹊總是不顧他的尷尬窘迫,高興又期待給他披上一件件昂貴的衣物。

冬至那日,他們去參加一場古董拍賣會。因為有很多書畫瓷器,姜思學也期待能買到一些滿意的字畫。拍賣會上無非是一些來打發閑時的富太太,打扮得格外出挑,在場下有意無意搔首弄姿,仿佛自己才是被拍賣的物件。

可是過程於她們而言實在無聊,在主持人做冗長的介紹時。她們又談起了八卦,那是她們能激起生活水花的最重要樂趣之一。

“聽說林藤在外面有女人了?”

“是的呀,李夫人說的。不過她也不知道是哪聽來的。”

一個貴婦探頭探腦地說:“我是聽何夫人說的。她是一家人,說的總不會錯了吧。”

“那幫子鄉下來的人賊眉鼠眼的。真不是我說他們賤,現在他們是自己犯賤。給他好吃好穿的,要不是何家,他也有今天?就這樣還敢找女人的呢?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黃鼠狼有點能耐了,當然恨不得死在雞窩裏。”

“也別說窮啊富的,男人都一個德行。不然我們生兩只眼睛做什麽,不就是為了睜一只閉一只嗎。要我說,靠不靠譜的都不重要了,能把你好吃好穿的供起來才最要緊。”

“是呀,連我們都喜歡多看帥小夥兩眼,他們喜歡看年輕美女怎麽了。都四五十歲滿臉褶子了,還和二十歲的人比什麽呀。”

眾人都笑起來,葉明玉笑道:“說什麽呢,姜先生還在這,你們也不怕別人笑話。”

李夫人笑道:“姜先生那是大學教授,我們這幫不認字的人哪裏能和他相提並論。”她把眼光又投到幽然身上:“幽然倒是越長越漂亮了,都二十六了吧,這還不結婚呢。你爸媽忙工作,都把你給忘沒了。別急,像你這樣有長相又有文化的姑娘,家庭出身還那麽好,哪家小夥子不惦記啊。等阿姨給你留意著,保管不出一星期,就送上門一籮筐來。”眾人都笑起來,葉明玉笑道:“幽然是還想著月照吧,兩個人都不聲不響的,又都不找新的。你們小兩口賭氣也該賭夠了吧,這麽多年了還單身,不是等著對方麽?有什麽不痛快的告訴我們,我們去替你修理他出氣,你也別太冷著他了。”

“就是呀,就是呀,我們會幫你揍他的,可別在僵著了。何老板都等得急死了,只怕幽然這頭一答應,他那邊婚房床單都一秒鐘換好了呢。”

滿座哄堂大笑,絲毫不顧及幽然的窘迫。清渠坐在姜思學邊上,也不能給她安慰,心裏暗自發悶。葉明玉看見清渠也在,早就眉開眼笑了,對那幫貴婦說:“哎喲,我說你們一個個閑的。真這麽空,不如替我這幹兒子先找一個像樣的女孩子吧。”

她起身走到清渠邊上,不住地撫摸清渠的臉頰,慈祥道:“可一定要溫柔體貼的啊。我這兒子性子好,又乖又懂事,別找個潑皮來,那我可跟你們沒完。”

清渠的長相算不得英俊,卻很能討得這些母親年紀的婦人的喜愛。眾人都笑道:“呀,好清秀的男孩子。今年多大了?還在上學嗎?”清渠一一回答了。

葉明玉愈發得意:“怎麽樣,論模樣論學歷都是一等一的吧,你們可得留心著啊。有什麽年紀合的好姑娘都給我栓好了,可別讓人給搶去了。”

幽然和清渠在此刻極有默契地相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壓住了一股尷尬又擔憂的思緒。至始至終,顧夫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有人問:“顧夫人,你怎麽啦。一句話都不說,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要讓人倒杯水來?”顧夫人轉過來一笑,搖搖頭。清渠發現她眼眶有些紅。她說:“沒什麽,我家老顧這幾天一直不舒服,老是咳嗽胸悶,醫生開了點藥,吃了也不見好。越來越嚴重了最近。”

“最近天氣冷,感冒什麽的容易得,是要註意點。”

“唉,我認識一個醫生,主治呼吸內科的,口碑非常好。我把他聯系方式給你吧,再和他知會一聲。”

顧夫人忙點頭致謝:“那真是太好了。多謝你了。”

“客氣什麽,知道你最擔心你家老頭子了。有時候真羨慕你們,五十幾歲了感情還那麽好。”那人嘆口氣,“我家那個多看我一眼,就像見到死了的瘟雞一樣。平時想多和他聊天吧,他又不回來。”她強笑了一下,“倒還不如去外頭上個興趣班什麽的。現在不是有烹飪班,插花班嗎,蕭太太李太太都在上,聽說很好玩的。沒事咱們一起去唄。”

“那還不如打麻將,做菜有什麽意思的。”

“哎呀,做菜可好玩啦,你下次和我去體驗一節課就知道了。蒸煮炒炸悶,一個花樣一個菜。而且不騙你,自己做的菜呀,比滿園春色的大廚師做的還好吃呢。”李夫人果然附和。

有人聽見這句,也說:“真的呀?我家老林最饞的就是滿園春色的菜了,總說那兒的好吃,三天兩頭待外面吃。等我也去學學,讓他也能嘗嘗,還不把他栓得死死的。”

“得了吧,做給他們吃,他們也未必要吃呀。”一個貴婦撐起了胳膊,顯然這個拍賣會讓她覺得疲憊,“我家那個也喜歡滿園春色的菜,到底是多好吃。我們下次也去嘗嘗?”

新城貴婦出門聚會,一般都一人一張嘴,四個人就能想出二十幾種方案來。往往爭疊不休,這個反對,那個讚同的。可今天這提議卻一致得到了滿座支持。“什麽下次呀,就今天唄。一會兒這兒弄完了,我們直接過去。”

大家都是閑的發慌的中年人,兒女不是成家就是正在立業,一年到頭像探監似的見面。此刻也都巴不得能早早去一飽口福,看看哪路神仙能讓自己的丈夫樂不思蜀。葉明玉笑道:“好孩子,和我一道去吧。一會兒吃好東西。”清渠對她的慈愛總是難以拒絕的,他明白原因,不過是因為自己缺少而感到感動。而對於葉明玉來說也是同樣的道理。世界上的許多人都擁有孤獨而高貴的靈魂,有人願意自立而自尊,也有人希望能成雙成對。但哪一種,孤獨的久了,都會渴望在熟悉又陌生的海域游曳時遇見一條和自己相同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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