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尚未開口，於勝藍就笑道：“那也好，大家都去吧。也有伴。”

顧夫人笑著搖搖頭，說：“你們去玩吧，我就不去了。回去還得看著那個老頭子呢。”

“管那些男人幹嘛，又不是沒有醫生。咱們玩咱們的吧。”李夫人笑著上來挽她的手臂。顧夫人還是淡淡一笑，眼周一圈紅暈隨著勉強支起的笑容愈發地明顯。“算了吧，就怕他到時候又有一大堆羅裏吧嗦的使喚，下人也做不好，還是我自己去吧。”

此時，陸千越向這邊款款大氣地走來。他的隨從捧著新拍下的青花鬼谷子下山罐，眼睛向中間聚集，神色緊張繃直，手指也有輕微的顫動。那樽青花瓷的價格，即使是對於揮金如土的新城富豪，也是一個唏噓不已的價位。但陸千越卻滿不在意地一錘定音，揮灑出兩億多，成了隨送手裏的珍寶。他走到眾人面前打了招呼，卻又單獨面向葉明玉，命令隨從把青花罐的圖案朝向她，笑道：“鄭夫人，您見多識廣，覺得這樽青花罐怎麽樣？”

他這發問在諸人眼裏非常奇怪，按理陸葉兩家並沒有任何交集，明日裏也不過是點頭問好的敷衍情誼。葉明玉卻笑道：“我一個女人，哪懂這些東西。要是讓我花大價錢買這個，我是怎麽也不情願的。”

陸千越又笑：“有時，錢未必是花在表明的東西上，東西背後的意義和故事，才是真的無價之寶。晚輩買的正是如此。”

葉明玉眉頭一挑，眼中盡是意味深長的神情，“我雖然沒念過書，不懂這什麽鬼谷下山什麽的故事。但是千金買一笑都有人做，那陸先生的舉動也很正常了。”

兩人的對話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眾人也懶怠深究。

葉明玉雖是女兒，但能力才智完全不輸給哥哥葉明昭。她父親又一貫疼女兒，想著與其給錢，不如給一份巨大的事業。這樣葉明玉在鄭家有自立之根，也不用擔心會受欺負。她繼承了那一份事業後，采用自己的手段，一改往昔那樣親親貴貴，裙帶遍地的狀況，大量引進實際人才，且明奉規制，一旦有人做錯，絕不留情，而對於守制度的人，她也從不吝嗇獎賞。如此一翻二，二翻四，葉明玉的產業在短短七八年間竟可以和葉明昭平分春色。這也是她在女人當中能一呼百應的緣故。其他人再出身顯貴，如今也是年老色衰的金絲雀，完全依附於丈夫生存。何況幾月前，她又收購了寧家的建築業，挖走了不少人才，更是如虎添翼了。

在姜家的車上，於勝藍在前頭開車，姜思學已經回去了。他因為朔月區的事心力交瘁，實在沒有心情在這個時刻坐在酒桌前大快朵頤，談笑風生。清渠握住幽然的手，兩人無聲地挨在一起。不論如何，有葉明玉的搭橋，這條路會好走得多。幽然這樣想，她起碼此刻心裏是平靜的。但清渠卻擔心葉明玉過度的熱情和慈愛給他牽線出新的問題。

於勝藍在前面不冷不熱地說：“一會兒你們倆不管見到什麽，都只管吃你們的飯。不要去理會任何人。”

兩人都聽得不明就裏，但於勝藍願意主動提出過來，她絕不是一個有失穩妥的人。

車子停在滿園春色的停車場。這兒的裝修和新城的玻璃高樓不同，宛如江南的庭院閣樓。幾枝紅艷的梅花從矮圍墻伸出來。不大的木門兩旁一溜的獅子笑。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暖氣花香襲來。一幫貴婦人笑意盈盈地進門。

大廳只擺了幾張桌子，卻都沒什麽人在。但店家用竹竿攔起了許多的包廂。裏面傳來同樣盈盈的笑聲。比起外頭進來的滄桑粗厚的，被年華磨糙的半老笑聲，裏頭的聲音像黃鶯一樣嬌滴清脆，還夾雜著渾厚的中年男子笑聲。

那些女人的笑容都像凍住了一樣，成了滿地冰霜。為首的還強笑道：“老板，我們一共九個人，給我們兩張桌子吧。”

一個男子從櫃臺裏走出來，他賠笑道：“對不住了，各位夫人，這是專門接待男客的飯店。”她硬著嘴皮子說：“胡說，什麽飯店只給男人用！”

老板還是哈腰賠笑，臉上的痣都抖動起來：“夫人，小店都開了六年了。何況那衣裳店都分男女，吃飯當然也得分了。那男人吃什麽，女人吃什麽比穿什麽更要分得清楚。”

幾個女人早就猜到了是什麽情況，有人悶聲不語。也有人直接說：“走吧走吧，什麽地方不能吃。去龍王宮好了，我請大家吃海鮮。”

這店並不是很大，裏外的聲音都相互能通。而裏頭所有的包廂的聲音在此刻竟極有默契地戛然而止。其中未必會有她們的丈夫，但所有人都擁有貓一樣的敏銳和謹慎。兩廂陷入尷尬的沈默，最後女人都不聲不響地轉頭離開。剛走至門口，就有人一腳踢翻了那盆獅子笑，嫣紅的花瓣碎了一地，末梢已有枯黃的趨勢。而含羞待放的花骨朵並不懼怕這一擊傾倒，她們橫在地面，像妖嬈飽滿的嫩滑身體，以貴妃躺的曼妙姿態睥睨不堪一擊的殘花。

她強忍住眼淚，不知道該哭給誰看，反正自己是不想看，使勁笑道：“這花真醜，一看就是沒檔次的便宜貨，隨便幾個錢就能開給人看。我那兒有人送了幾盆童子面，有空去我那兒看看。”

另一人附和：“童子面倒是稀罕，但是一般都是二三月開花的，現在還早呢。”

葉明玉也說：“早開晚開都好，總歸是好東西，好東西是不怕等的。你得好好養著，可別讓它受委屈。”

眾人三言兩語，迅速地離開了這裏。那株艷麗的茶花倒在墻周的殘雪中，不管是雕落還是待放，沒有人再理會它。

於勝藍系上安全帶，她笑道：“怎麽樣，都懂了吧。”幽然臉上劃過一絲糾結，她說：“您知道，為什麽還帶我們來。”

“因為這是你，清渠都要上的一堂課。”她氣度端靜，處事不驚地回答。她說：“你們兩個，一個和善清凈，一個隨心而行。這樣的性格確實好，但是過清則易汙，過己則易傷。有些事，你們不得不經歷。”她透過後視鏡很快地瞥了一眼清渠手腕上的七寶手串，“尤其是清渠，他將來接受的只會比幽然多得多，不可能時時刻明哲保身，更別幻想能慈航普度了。”

幽然猶想說什麽，清渠按住她的手，淡然回答：“阿姨的意思，我明白。生於憂患，不可能做到心無一物，不惹塵埃。與其暴土揚塵迎上門來，不如先展枝生葉，以待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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