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照最近忙的不可開交.處理朔月區的拆遷一事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同時糾纏他的還有西北戈壁荒漠的礦場.挖掘工作已經進展了三個月了.卻只有零碎的一點金屬礦.他請示何成峰是否要采取深挖措施.何成峰早已經氣得不行.寧家在這時候擺他一道.原本檢測到的表面那一層豐富的銀金礦挖掘後才發現有明顯的人工掩埋痕跡.何家等於是花巨款買下了一個鍍金鍍銀的空殼.朔月區的拆遷工作做的也不好.有大部分人不願意搬走.何家原本是打算在朔月區造一個化工廠.這樣在西北油庫打出來的石油.可以降低運輸成本直接送到臨近的朔月區提煉出各種化學物質.而且朔月區地價房價都很低.汙染排放也不嚴格.只要給環保局定時繳費.幾乎沒有人會管.

何成峰不耐煩地揮手.[你下去.把李言蹊給我叫來."何月照低聲說了一句:[少做些孽吧."何成峰也不理他.最近因為程若谷一案又風雲再起的事.他和月照又恢覆當初劍拔弩張的關系.月照在經過走廊時正好遇上過來的言蹊.他把聲音壓的很低.[學校的事我都關照過了.清渠不會因我有事的."言蹊也用同樣的響度回答:[多謝."兩個人都如同兩株中心枯死的蒼翠梧桐.卻像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成峰還是讓下人端上來一盞燕窩.言蹊接過慢慢地喝完.他說:[這個真不錯.給我送些回去.給我弟弟吃."何成峰咧嘴一笑.[你最近倒是頻繁要東西.不是名牌衣服手表.就是金絲楠木的擺件.還有吃的喝的都是頂尖的.想通了?"

言蹊反笑道:[怎麽.舍不得了?你找人幫你出主意.不要付錢的嗎.<戰國策>中有千金市骨的故事.我現在可沒要你千金.一碗燕窩就讓你發這麽多牢騷?"

何成峰皺起眉頭.冷哼一聲.[你和我兒子一個德行.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到底是念過書的人就是好.我們這些文盲聽不懂也覺得你們很厲害.還不得乖乖地被你們糊弄過去."

言蹊放下杯盞.他說:[所以說.人一定要讀書.不是自己的故事也要聽.才能認清楚世界上所有的東西.不然別人說一就是一.氣勢上都短了一截."

論實話而言.何成峰其實很喜歡言蹊的性格.他聰明機敏.說話也從來不拐彎抹角.不像月照那樣溫柔.把事情都壓在心底.給言蹊如此好的待遇和忍讓.除了他確實是匹千裏良駒外.還有一種相被他吸引的.何成峰也說不上來的賞識.他甚至想過.如果李言蹊是自己親生兒子.何月照一定會失寵的吧.他突然一聲嘆氣.倒讓言蹊納悶.[一會兒我讓下人準備好三斤燕窩.你帶回去給你弟吃吧.看他瘦弱的那個樣子."這種驟然轉變的溫和讓言蹊措手不及.他的語調中甚至有些與他不相符的慈祥.言蹊看著他的模樣.忍俊不禁.他調整好自己的心態.[說正事吧."

何成峰說:[寧家轉讓的銀金礦場是虛的.我們該怎麽辦呢?"

言蹊玩起自己的手表.表盤上鑲嵌的黑鉆石深邃沈靜.他說:[虛的東西就不要了.垃圾留著做什麽?"

何成峰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言蹊又說:[至於別人擺你一道.那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

何成峰又問:[那拆遷的事怎麽辦?一群釘子戶不肯走."

言蹊嚴肅地說:[不肯走留別拆了唄.換個地方不就行了."

何成峰沈下臉.[你知不知道位置設在朔月區.可以給我們節省多少運輸費和土地租金."言蹊冷笑.[那他們不肯搬.你又能怎麽樣.霸王硬上弓麽?"

何成峰啞口無聲.他確實無法一次性解決這麽多人.言蹊又說:[你剛剛說銀金礦場是虛的吧?那既然所屬權是你的了.你在那裏挖礦還是幹別的事.誰會管你?"

何成峰眼睛張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言蹊慢慢說:[按地理位置.銀金礦場離你的油田應該比朔月區還要近的多.這樣可能連運輸費都不要了.直接管道過去.不比一趟趟的送要省事省錢多了?另外.拆遷費照樣發.改個名頭.說是給朔月區貧困人家的補助.給他們修葺老房子用的."

何月照猶是遲疑.他問:[那寧家的事.就這麽算了?"

言蹊回答:[誰和他就這麽算了.敢做缺德事就得有膽量受報應.寧家現在的主要經濟來源是什麽?"

何成峰拿出一份文件.他反而像個秘書一樣匯報起數據工作.自從陽光工程一倒.寧家的建築業已經毀了.四下而起的嘲諷和流言破天荒地沒有斷.像汙濁黏糊的浪潮一場場地拍打在每個人的心口.[沒有人再敢用他們.除了幾處最重要的礦場.寧建和死拽住不會撒手的.還有就是一大片林場了."

李言蹊慢慢擡眼深深地覷了他一目.[所以你懂該怎麽做了?"

何成峰把文件袋一拍.直言道:[李言蹊.你要真是我兒子就好了.這次可是真心話."

言蹊站起來要走.他似是哀嘆似是賭氣.[擡舉了.我可沒那個福氣."

他路過何月照的房間.房門半開著.傳來大提琴的樂聲.淒美哀婉的纏綿聲如絲如縷.那是<殤>.但是言蹊是不懂音律的.他透過門縫正好看見懸掛在墻上的<雙雁圖>.配合這繾綣曲調.溫暖畫面硬生生地剝離撕裂.言蹊快步向前走去.昨夜清渠無意間和他提起拆遷的事.他長嘆一聲.失落的樣子.言蹊眼眶中已經有眼淚滲出.他在空曠的走廊上自言自語.喃喃笑道:[小渠.我不會讓你珍惜的每一幀畫面煙消雲散的."

朔月區的警察對於張桐一案以意外車禍終結.她在那天正要在樹上掛一頁風箏.結果被連續開車十幾個小時不小心打盹的貨車司機撞上.圍觀屍體的人都唏噓不已.[這個小女孩真不懂事.都說了別掛這玩意!現在好了.還沒掛上去呢.自己命就沒了."沒人敢去碰那架粘在血汙中的風箏.有幾個女人幹嘔了起來.

他們全是失業在家的人.原本指望何家能拆遷掉那條老街.他們還能在新造的化工廠找一些事做.現在突然說改變造廠地址.他們又急得罵街.對他們而言.離開家不可能.每天搭兩個小時的車上下班更加不可能.生活像是一條浸水的繩子.隨著時間的風幹.越勒越緊.

而生活勒住的人.其中有一個就是朱庭.她失去了一份很重要的工作.寧家的木場在冬季到來時遭遇了一場重災.不知從哪裏飛來的一批蟲子.啃完了過冬的樹苗.連同大批的常青樹也被蛀空了心.寧家元氣大傷.連根本都所剩無幾.朱庭打工的火鍋店老板買了不少寧家木場的股票.現在全部被套住.股價仍在一路狂跌中.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似乎看到了宣布破產的那一天.無奈之下.老板打算把店面給盤出去.朱庭少了這一份主要來源.光憑奶茶店一個下午的零工.連吃飯都不夠.更別提房租的事.而且自懷孕後.喧鬧跳動的酒吧的那份工作她就辭了.

林藤不斷地和她保證.會盡快和何月西挑破然後離婚.朱庭沒有給他任何壓力.她的出現原本就不光彩.是沒有資格和臉面要求什麽的.她不知道該不該留下孩子.每當打算和林藤提起.他就會先甩出一個承諾.朱庭心想.還是等他確定離婚了.再告訴他吧.畢竟還不到三個月.冬天的衣服又寬大.也看不太出來.她沒有要林藤的一分錢.除了出門吃飯他講究男人的臉面執意要付.但是自己也會給他買一些襯衫或是皮帶之類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還人情.還是已經開始和他生活.那段時間.朱庭常常能到朱閣.一直精明嫵媚的姐姐.其實是世界上最蠢的人.她知道姐姐喜歡文化人.一直就崇拜垂青那一群戴眼鏡的清秀書生.可是她不懂如何生活.姐姐早已經耳濡目染到了父親所有的特色.暴躁易怒.做事果決.像一團火一般艷麗地燃燒自己.她如同一輩子窩囊兇狠的父親.在生死關頭也毫不猶豫.

姐姐在夢裏不停地問她:[庭庭.他對你好嗎?"朱庭回答.朱閣又反覆問.她又回答.朱閣又問.到最後.朱閣一笑.[妹妹.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她隨後縮成一團火.直接朝自己這邊撲過來.朱庭嚇了一跳.朱閣鉆進了自己胸前的碧璽吊墜中.

她從夢中驚醒.決定第二天就去找一份工作.她在街上輾轉了許久.終於在一家服裝店應聘到了導購的工作.她長相漂亮.性格又沈穩安靜.對於店長的吩咐也盡心盡力.很快從試用期轉變為正式員工.

十一月底的時候.林藤突然在夜裏回家.何月西當時在沙發抱著被子睡著了.等她一睜眼.看見黑暗中一個人影晃動.她嚇得大叫起來.她猛然拉開燈.看見林藤後才撫平心口.林藤面無表情地說:[怎麽在這兒睡著了?當心得頸椎病."

何月西被嚇了一跳.她甚至有些膽怯.弱聲問:[你回來了.吃過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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