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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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在下車前給幽然帶好了手套,他笑道:“真的要論起逛街,還是朔月這兒好。吃的東西也多。不過我哥從來不讓我來。”

幽然看見一條很窄的巷子,裏頭兩排靠墻的搭棚攤位,都懸掛紅燈籠,黑暗中發出柔和的紅光,在雪中尤其漂亮,幾個攤位的炭煙不斷地往上湧,在半空中無影無蹤。豈止是言蹊,幽然再清楚不過,他們所有人的家長都告誡過不要踏足這個地方,窮和臟根本不足以形容。她不禁感慨:“以前是沒機會來這兒的。”

清渠說:“月照也說過,他以前一直沒機會過來。”幽然笑道:“我們老師警告我們好幾次,朔月區這邊全是混混流氓,不許和他們接觸。誰要是偷偷過來被發現,一定會被通報開除的。”

清渠和她一起往裏面走。因為堂庭區的人不可能會出現在這兒,他們大大方方地拉起了手。在冰天雪地,凍得齒冷的時光,是兩人通過手心溫度的留下唯一存在的光陰。

現在早已經沒有了表演雜耍的,路邊全都是賣小食或者是手工藝品,大部分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清渠給幽然買了一杯關東煮暖手,自己則四下尋覓做雞蛋仔的攤位,他想讓幽然也品嘗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但是走了許久,也沒有再看見。

幽然笑道:“這個魚丸比那些鱈魚鰣魚都好吃。居然十塊錢就能買到這麽一大杯。”清渠笑道:“以後我都帶你來吃。”幽然忽然問道:“這兒不會真的有流氓吧。萬一又像上次那樣。”

清渠一副天地不懼的樣子,他拍拍胸口:“別怕,就算有流氓,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

他又說:“流氓到處都有。只是很多地方,他們去不了,所以就只能集中在這兒。就像噩夢一樣,只能鎖在睡著的地方,它是鉆不出來的。”

幽然低眉笑道:“我媽和我說,你像一株蘆葦,每次都挺直身軀,明明擋不住任何風暴,為了我卻永遠都不會隨風搖曳。在這樣一株細小的蘆葦面前,我反而覺得自己很安心,再也不懼怕任何狂風驟雨的突襲。”

清渠又牽著她走遍很多攤位。幽然覺得自己回到了懵懂又憧憬的年紀,被一個人牽住,明明看上去那麽不適合,卻單純地想看著他,陪著他,直到從他的眼底看到一片澄凈的湖水。

兩人來到一個很小的窗格攤位前。一個老婦人在捏面人,及時雨,齊天大聖,林黛玉還是懷抱玉兔的嫦娥都捏得惟妙惟肖。清渠和幽然看了一會兒,清渠問:“婆婆,您能捏兩個真人的嗎?”

老婦看了他們一眼,笑瞇瞇地戴上眼鏡,“能啊,你們是一對兒吧。”

清渠笑道:“是,婆婆,您幫我們也捏一對吧。”老婦仔細端詳了二人的五官長相,靈巧地活動起雙手,不一會兒就捏出兩個非常漂亮的面人來。幽然率先接過清渠的面人,與他的樣子比了比,自己先笑了起來。

清渠又提議:“不如我們買一套齊全的。從現在到三十歲,四十歲,到一百歲為止。”幽然笑道:“那倒不如我們每年都來買一次,這樣慢慢地攢到一百歲,才有意義。”

老婦人卻在這時嘆氣,她無奈地說:“你們想買,也不能來我這兒買了。這裏馬上就要拆遷了。這些攤位呀,遲早都要走。也不知道以後還能去哪兒,還能不能掙到飯吃。”

清渠問:“為什麽要拆遷?這兒生意明明這麽好。”

老婦人見他生的幹凈清秀,心裏已有幾分喜歡。她原是孤獨的人,無兒無女,最喜歡孩子,便一五一十地和他聊起來,“拆遷哪裏和我們生意好不好有關。地是人家買去了,房子也是人家買去了。我們哪有資格說三道四的。說了也沒用呀。”

幽然知道清渠不明白這些事,她也不願意清渠多沾染這有的沒的。於是攔在頭裏笑道:“您可以去堂庭區擺攤子,在那兒生意一定比現在還好呢。”

老婦人直嘆氣:“小姑娘,你沒做過生意吧。看你穿的也像有錢人家的小姐,你在堂庭這麽多年,見過擺地攤的嗎?”

幽然啞然。老婦人又說:“這樣也好,到底是新城的門面,總不能讓我們破破爛爛地去丟人吧。”

清渠提議:“不然婆婆就辦營業執照,好好地經營。”老婦人又笑:“你們小兩口倒是一個樣,都那麽單純,對什麽事都看得簡單。現在辦執照,能拖死你。我這條命也不知道禁不禁得起他們拖。”她收拾剛剛刮下來的零碎的面屑,零零散散地全部疊在一起,又成一朵色彩繽紛的花,她遞給幽然。“執照倒是小事,別其他事也那麽能拖。我姐姐就是大熱天地往中樞跑一趟又一趟,不過是辦點小事。他們倒好,每次都不耐煩地讓她回去等著。也不知道等到什麽時候。後來我姐姐在路上中暑暈倒了,在發燙的路上不知道躺了多久,等送回來的時候命都快沒了。”

幽然和清渠向前走了很久,清渠問:“拆遷做什麽呢?”幽然回答:“不清楚。大概是造新樓房吧。”

清渠奇怪地問:“我怎麽覺得還有好多房子沒有賣出去呢?”

幽然笑道:“賣不賣出去不重要。就像有人擁有十幾套房產,有沒有人住也不重要。”

清渠嗤笑道:“你家人會不會擔心我不能給你買房子?”幽然回答:“我不擔心就好了。”清渠眸色清亮,眼含秋水,“你家人真好,雖然以後不一定要她幫忙,但是她今天為我做的,讓大家都不會小瞧我。我很感動,也很幸福。我覺得她也像我家人一樣。”

幽然眼睛一斂,波光盈盈,“你也可以把她當成你家人呀。”清渠含了一縷淡淡的笑,“真好,我都不知道我媽長什麽樣。從一睜眼,就只看到天空了。”

幽然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告訴我你的事好不好?我想知道,不再是李言蹊說的破碎的只言片語。我想知道你的全部。”

清渠於是帶著她慢慢地在狹窄熱鬧的弄堂裏走,把她帶進自己的回憶裏。平靜地像是在敘述一本小說。說到後來,最後幽然把他抱住,說:“你的聲音真好聽,像是在聽山澗溪水一樣。原來你經歷過那麽多,都是我無法想象的。”

清渠笑道:“所以我福大命大呀。我們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的。”

但兩人心裏都相當明了,正如老婦人說的,有些事拖不得。今天已經有人當眾提起幽然的年紀,再拖下去對二人都不利。而幽然擔憂的更多的是,新城對於他們來說,或許和老婦人一樣,很難有容身之地。她聽見清渠的過往,知道他隱瞞了虐童和債主的事。她明白有些事按下不提,是因為說出來不是傷人,就是傷己。但是即便那座雁城有可怖的回憶,對清渠來說也是唯一的凈土,能讓他們安身立命的地方。幽然聲音中有些許的安慰和顫抖,“等你畢業後,我就跟你走。你帶我回家,我們去雁城,去看你的梨花。”兩人溫熱的氣息拂在對方的臉上,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相視輒止。

盼兮和初陽送走最後一波賓客的時候,初陽問:“那兩個又去哪兒了?”

盼兮精疲力盡地松了松肩膀,“一定又去二人世界了。不用管了,我快累死了。”初陽過去給她揉肩,討好地笑道:“辛苦你了。”盼兮覷他一眼,臉上緋紅一片,眼波因為敬了許多酒的緣故也有盈盈波光,更顯得美目盼兮。她推了推他,笑道:“呶,你說的啊。以後結婚了不許拘束我。我還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是初陽安慰盼兮一句非常重要的承諾,“寶貝,你嫁給我以後,不是不用再生活在你家人的眼皮底下了嗎?這樣你想拍戲不是更簡單了?”於是盼兮才被徹底打動。初陽笑呵呵地答應了,盼兮又囑咐:“對了,我讓你做的事,都辦妥了嗎?”

初陽像士兵回覆軍官一樣畢恭畢敬地正色道:“當然了,清渠的事我怎麽會不上心呢?又不是只有你關心他們。幾家雜志和新聞公司的經理我都提前打過招呼了。新城大學的主任,我也都關照過了。將來清渠不論是想出來工作還是留校,面試那關都不會有人為難他,也不會有人虧待他。”

盼兮點點頭,笑道:“那就好。剩下的幾家公司和雜志社,我出馬就好了。總之不能讓他和幽然因為一些有的沒的受到阻礙。”

她透過大型玻璃窗子看城市華燈,在積雪的反射下更加璀璨耀目。不僅這個會場,每座酒吧,每個舞廳都在夜夜笙歌。整座城市像跌進了酒杯中,連建築物都仿佛在抖動狂歡。盼兮伸手摸上比冰還冷的窗玻璃,她說:“可不能再讓朱閣的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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