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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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顧盼兮和葉初陽的訂婚禮在海螺灣舉行。滿座賓客,所有人都在香檳和白蘭地的觥籌交錯中醉談喜怒。顧夫人是最會鬧騰的人,她把場面布置得極為夢幻。一律純白色氣球和絲帶,阿班斯月季疊成的嬌艷插花盛開在會場的每一處地方。清渠三人被盼兮安排在主桌的後面兩桌。既靠前又不突兀出來。盼兮今天的禮服也是阿班斯月季色調,一襲淺黃色裙子,邊緣染出淺粉色,和會場的布置相互映襯。

除了恭賀兩位即將結百年之好的準新人外,在座各位大部分都把心思放在了還未結親的適齡男女身上。寧絮今天沒來,推托自己身體不舒服,讓幽然帶了份禮物過來賠禮和祝福。陸千越成了眾人的主要圍攻對象。他年近三十歲,家境優越又,任何有未嫁之女的父母都有攀結姻親的念頭。他一直在陪笑喝酒,對於其他人的說笑打趣一味敷衍了事,眼睛不停地向寧家所在的位置那邊瞥去。

自然,月照幽然也不例外。有人已經發問:“何家少爺和姜家小姐怎麽都還沒有找新對象?難不成還在等?”

“誰說不是呢,按他倆的條件,還能找到更適合自己的人不成。當初怎麽就這麽分開了?”

同桌的何夫人索性挑開了問道:“姜小姐,現在顧小姐都訂婚了,你也該做好準備啦。”她又迫不及待地去問盼兮母親。於勝藍保持著氣度沈靜的笑容回答:“這孩子不知事,總想挑個最好的人。現在又一味心思地做自己的事業。誰知道呢,孩子們的事咱們可別多操心了,不然適得其反。只要以後有個人能對她真心好,幽然又是真喜歡,我們都不反對的。”

何夫人於是拈酸道:“喲,姜夫人真的是通情達理。可是孩子們哪裏懂這些。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省事,萬一走眼了什麽不好的人都往家裏帶,以後遭罪了,心疼的還不是我們做父母的嗎?”她悄悄指了指鄰桌的何月西和林藤,輕聲笑道:“那一對最近不知道怎麽了,老是拌嘴,現在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何夫人一直受何家二房的氣,近來聽說一絲關於何月西夫妻不和睦的傳言,她自然樂得到處去說。“所以說這男人必須要挑好的。有人一身寒酸氣,好不容易被人給拉到這個位置,心思就大了,也學會給臉色看了。他也不想想,當初是順著誰的藤條爬到今天的樹頂上。哪來的平起平坐。”

言蹊給清渠夾了一筷子菜。清渠對言蹊一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何夫人看著身旁的兒子和未來兒媳,更加稱心如意,沾沾自喜起來。她擡起下巴笑道:“我們家致遠年底前也要結婚了。看著孩子們一個個長大成家,我們也沒什麽遺憾了。”何致遠今天一直呆沈著臉色,他不停地喝酒,最後還是林姿妍溫聲勸道:“少喝幾杯吧,對身體可不好。”

何夫人也抱怨:“這孩子,又不是自己結婚,喝那麽多做什麽。”她眼睛不住地向四處瞟,最後定在言蹊身上,她說:“喲,李先生多日不見,倒是越來越英俊了。你也二十三了吧?”

李言蹊笑道:“何阿姨好記性,我是二十三了。”何夫人於是忙笑道:“呀,李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有才學,那書寫的一摞一摞的。”她對於勝藍笑道:“姜夫人,你看李先生怎麽樣?雖然比幽然小了三歲,但是他相貌好,人又斯文,又有文化,實在是般配。要真說起長相來,我們家月照都輸他一大截呢。”

這一桌知情的人都變得沈默,還是於勝藍先開口:“我們家女兒沒規矩慣了,總是一個人我行我素的。李先生哪能看得上幽然呢。別耽誤了人家男孩子才好。”

幽然這時方才笑道:“何阿姨,我現在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挺好的。而且也能有自己的事業。”

何夫人嗤笑道:“女人家要自己的事業做什麽,還是嫁一個好人家最重要。”

幽然平靜大方地回答:“阿姨剛剛說到夫妻平起平坐,我認為阿姨說的很對。要是妻子一直靠丈夫養,平日游手好閑,家務也不做,丈夫也不照顧,哪裏來的平起平坐。女人更應該有清醒的認識,不能完全依附於男人身上。有人心疼固然是好,但不能做米蟲吧。那和金屋藏嬌有什麽區別?”

何夫人聽得臉上訕訕的,她勉強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掩飾。林姿妍也嫣然笑道:“姜小姐說的太好了。我媽就讓我結婚後把工作辭了,專心在家裏享福就是。可是我覺得錢也不用掙,家務也有傭人做,日子久了自己都覺得比其他人矮了一截。所以我用這幾年的積蓄開了一家網店,這樣結婚後也不閑著。”

於勝藍理了理白玉制成的玉蘭花胸針。她今日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旗袍,早已自成一種端華自持的氣度,硬生生地顯得何夫人紫紅色的皮草老氣橫秋。“何夫人,您的兒媳婦真出色,您可真有福氣。現在的女孩子都很自尊自愛。不管是工作開店還是全職太太,人都必須要會動彈。不然成天躺著靠人餵飯,時間久了發黴了,第一個嫌棄的恐怕就是當初給你萬千寵愛的人。”

於勝藍是貴婦人中為數不多還在上班的人。她自回國後,被高薪聘請到新城最大的雜志公司做總編輯。何夫人忙夾了一筷子魚掩飾自己臉上燒灼而起的緋紅色。於勝藍看了兩眼清渠,笑道:“清渠好像又長高了些。現在大三了吧?”清渠看於勝藍和藹跳動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是的,阿姨。”於勝藍笑道:“果然新城大學出來的孩子就是好,看著都比別人有氣質的。聽你哥說,你成績不錯?”她又淡然一笑:“對了,哥哥這樣有才學,弟弟一定也有出息。將來不知道願不願意來我們公司或是和幽然父親一起共事呢?”

清渠含了一縷矜持從容的笑意,他點頭致謝,心裏極為感動於勝藍這樣在明面上的幫助。隨後的舞會,所有的桌椅都被撤走。在會場邊緣擺了一圈酒臺和甜品架。數以千計的高級烈酒和果酒被數百名服務員用盒子輪流捧來。空氣中浮動美酒的醇香,熏得人臉頰微紅。艷麗金貴的金粉色花朵仿佛在酒氣中才全力綻放自己的美,裝點各處,憑借自身美貌,把氣氛推到*。商業巨擘,家庭主婦,有幸參宴的白領階級。所有人都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在抒情卻喧囂的樂聲中四處交談,酒杯碰撞聲,高跟鞋碰地的聲音夾雜在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中。仿佛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世界,所有人都遺忘自己在哪兒出生,又要走到哪兒去。灌水似地飲酒,不停地交換聯系方式,在醉意中簽下口頭協議。年輕女子飛揚起來的長裙與窗簾的舞動相得益彰。不知何時,窗戶開了一扇,一股帶雪的寒風湧了進來。女人們都雙臂反抱身子,直打哆嗦。服務員趕緊飛奔過去關好窗子,鞠躬道歉。冷氣讓屋裏沸騰的狂歡和大家的醉意都下降了很多。

幽然和清渠早已經一前一後偷偷溜了出去。清渠哈著氣,笑道:“冷嗎?”幽然也和他一起笑,“不冷。”清渠握住她的手,兩人在雪地裏跑起來。幽然今天提前做好了準備,她沒有穿寬大的禮服,而是一條很修身的裙子。她對清渠說:“等我去車裏穿牛仔褲,這樣才可以玩的盡興。不然凍都要凍死了。”

清渠笑道:“原來你早就準備好了?那你棉衣帶了嗎?”

幽然回眸一笑,“連秋褲都帶了。”

清渠在漫天飛雪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因為車廂小,換衣服不方便,幽然坐在後排過了二十分鐘才弄好出來。她把頭發也紮成了馬尾,笑道:“這樣像不像個高中老師?”清渠點頭笑道:“像。”

兩個人開車一路飛奔至朔月區。李言蹊倚在大廳的正門的漢白玉石柱上。他的眉毛和頭發上都沾上了雪,更加顯得劍眉星目,英朗俊美。他嘆氣後露出笑容,靜悄悄地又走了回去。在轉彎走廊上,他聽見兩個男子的交談。

“今天姜夫人誇的人是誰呀?”

“好像是李言蹊的弟弟,你看他穿的那身衣服,什麽檔次的貨色也敢拿這兒來丟人現眼。”

“噢,聽說他是鄉下來的,當然不懂我們的規矩。反正現在和我們一樣了。”

“哪兒能一樣了?我們和他從一開始就不一樣的。”隨後一陣笑聲從言蹊耳邊刺過。

“反正那個李言蹊不也是何老板的奴才麽,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現在倒好,一犬得道,一窩子都要往上湧了。”

另一個人不屑地說:“唉,他們鄉下人就那樣。誰不想順藤摸瓜。”

“哼,我看姜夫人一直盯著他們兩兄弟看,總不至於把女兒要嫁給他們倆之一吧。”

“啊,憑他們也配?你想什麽呢,姜小姐連何月照都看不上,能看上他們兩只?”他壓住了聲音,另一個人也輕聲說:“算了,現在李言蹊在何老板前很得臉面,說不定還要更重用他呢。”

“那也沒準,他那個弟弟成天黏住何月照,誰知道在打什麽心思。你看林藤,傍上何家後,自己翅膀硬了,也開始在外頭找人。他好幾月沒正經回過家了,一直在一個酒吧和一個女人糾纏不清呢。有次我不小心碰見,就讓酒保以後留意一下。沒想到還真是。”

“何月西那個性子,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整個堂庭區給炸了呀。”

“那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這幫攀高結貴的賤貨,怎麽一波接一波的。唉~”

“青蛙在井底待久了,再怎麽樣也要跳出來看看天到底有多大呀。你真當他們眼皮子淺不成,哪塊田裏的蚊子香,他們可精著呢,不然怎麽會都對著何家下手。”

兩個人像是出來抽煙一樣,隨後腳步聲響起,再慢慢消失。言蹊突然回過神來,他一個現身,卻發現走廊上空空如也,只有光潔如鏡的陶瓷和金色燈光映照反射出來的他自己的面孔。連煙味都沒有。他怔怔地矗立在寂靜如死的長長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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