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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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月西日日曬太陽,臉上卻反而沒了血色。她開始默數林藤沒有歸家的日子,她從夏季開始添了一項新的樂趣,就是烹飪。每天花大把時間做出滿桌的菜,到此刻落葉飄零的時節,她做的菜已經能馬馬虎虎上臺面了。可是她沒做一天,就會在深更半夜倒了。她偶爾也想給林藤打電話,但還沒按下去就把手機扔到地上。“憑什麽要我給你打!”她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又開始梳理自己蓬亂的頭發。她也想回家去待幾天,好歹有人的聲音,但轉瞬就打消了念頭。何月西最厭惡別人看她的笑話,尤其是何成峰。她現在恨不得好好地頂撞他一回,發洩這幾月的怨氣。想起何成峰那一副老謀深算的精明樣子,她就氣得眼睛圓睜。何成峰一定會不屑地嘲諷自己眼光低劣,自作自受。她發了一會兒瘋之後,開始彈豎琴解悶。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她楞了一會兒,遏制不住臉上的笑容,幾乎是飛奔到門口把門打開。是林楊。她瞬間就氣餒了,請了林楊進來。林楊笑道:“弟妹,有個演員送了我一些很好的咖啡,聽說是從巴西帶來的。我又不愛喝這個,就給你們帶些過來。”她懶散地說:“多謝大哥了。”林楊不在意她的無禮傲慢,只是笑道:“剛才是你在彈豎琴嗎?真是太好聽了。”

何月西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謝謝,閑來沒事彈彈。還是小時候學的,現在不行了。反正也沒什麽人聽。”

林楊就問道:“林藤不在家,今天周末呀。”

何月西如同自嘲一樣的哂笑,“他哪來的周末,他可有上進心了,恨不得除夕都去上班呢。”林楊環顧了一下四周,好像很久沒人打掃過了,空氣裏也有灰塵的味道。他又笑道:“最近何月照沒事吧,我看媒體都在說他的事。”

何月西見他問的古怪,但還是說:“還行,我哥的人品我能保證,他才不會做那樣的事。”

“那當然,聽說還有人傳他和許清渠不清不白的關系。我也覺得納悶了。”

何月西冷卻了臉孔,她說:“哦,想起來了,上次你還發了一張照片給我是吧。”

林楊頓時覺得有點尷尬,這和他說的納悶前後矛盾,於是笑道:“那有什麽的,國外擁抱的多了去了。”何月西心裏一聲冷笑,那你還特意發給我看做什麽。她又說:“我哥是很有分寸的人。他不會做這種事。而且就算真的想做了,那有怎麽樣。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別人有感情,管他是愛是友,都和別人無關。做人怎麽快活怎麽活,關其他人什麽事。”林楊笑道:“弟妹見識就是好。”

他又問:“你吃過飯了嗎?”何月西還真的沒吃什麽東西,她總感覺自己喪失了饑餓的能力。她搖搖頭,林楊立刻詫異道:“那怎麽行,飯一定要吃的。你怎麽這麽不會照顧自己。”他擔憂的神色讓何月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林楊覺得自己也有點失態,於是又笑:“林藤是學醫的,他一定會把你照顧的很好。他不在家,你也不能不吃吧。”他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笑道:“那我先走了,你別忘了吃飯。”他慌張地撞到了一把小沙發椅子,又立刻把它扶起來。林楊剛走到門邊,月西突然開口:“你想不想聽我彈一首曲子。”

清渠最近一直臨摹古畫,言蹊見他有興趣,就給他請了新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師來教他。在談及《秋蒲蓉賓圖》時,他卻沒有如常人一般談到大雁繾綣成雙,而是念了一句“鴻雁於飛,哀鳴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那是《詩經》的《鴻雁》一篇,清渠不解。他慈和笑道:“有時,一幅畫未必是它呈現的樣子。他總是會折射出畫師的某種希望,或是割舍不掉的回憶,和曾經看到過的瞬間。”老師看著天際,嘆氣:“我看到大雁,就想起這幾句。和眼前的景色真的很像,幾千年都沒有變過。但是今年好像沒有大雁願意飛到新城來了。”

老師走後,清渠看著《秋蒲蓉賓圖》發呆。言蹊悄悄地從身後走近,他大聲“嗷”了一下,把清渠一嚇,隨即自己笑個不停。他替清渠撫順心口,笑道:“想什麽呢?”

清渠也露出溫和的笑意,說:“今年好像都沒有大雁來新城了。”言蹊張望著灰蒙蒙的天際,馬上就要入冬了,新城漫長寒冷的五個月。他說:“那些大雁也該學聰明了。每年都獵大雁,還不得把他們嚇得繞道飛呀。”

清渠看了很久,突然喃喃道:“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言蹊不在意地說:“可能吧。”他看見清渠剛才在作畫,於是順手拿起來一看。薄薄一疊的宣紙,骨法用筆,擒定縱出,遒緊拓開,然後再隨類賦彩。清渠用色卻極為大膽,從國畫上色的端莊清麗中脫離出來,采用大量的濃墨厚彩,精細描繪,力圖每筆都傳神,意匠別出心裁。銀白色的鹿雙角如褐色珊瑚,不斷伸展枝葉,以茸為樹,在末端開出皎潔梨花。再以宿墨之法暈染大片朱紅澄黃的業火。

言蹊大感訝異驚喜,清渠的畫技早已不在他之下。且清渠匠心獨運,沒有局限在國畫和水彩兩門,凝聚二技精華加以融合,所作的畫意境生動,色彩輕重有度,層次分明。他不禁稱讚道:“真漂亮,完全就是你自己的畫風了。”清渠也笑道:“齊白石說:‘我行我道,我有我法。’作畫應該有自己的風格的。不然總是千篇一律,作畫沒意思,做人也沒意思。”

那卷《流光圖》被言蹊找人仔細裝裱後掛在自己的房間。看見言蹊小心謹慎懸掛的樣子,清渠趴在床上大笑不止:“你要不要每天再上三炷香?”言蹊好不容易掛在一個最正的位置。他走過來輕輕打了清渠一下,問:“對了,你這畫什麽意思?”

清渠眨著眼睛,“嗯?沒什麽意思。就是很久之前做的夢。想把它畫出來。以前技法不好,還沒有能力畫,現在可以了。”那一幕火光沖天,玉簫嗚咽深深地印在他的記憶裏。

“有時候一幅畫要表達的不是它呈現出來的樣子,而是畫師心裏的一種希望,或是割舍不掉的回憶,和曾經看到過的瞬間。”這段話像電流一樣驟然穿透清渠的腦海,他恍惚地楞在那兒,眼睛盯住那幅畫,一動不動。“眼前的風景,好像幾千年都沒有變過。”他喃喃低語。言蹊又拍了他一下,“想什麽呢你?”

清渠回答:“我之前做的一個夢。夢裏有一個少年,他被人抓起來。因為有人想要他的鹿做藥引治病。一開始給他很多好處。少年不肯。然後那幾個人就折磨他,逼他把鹿交出來。”

言蹊不僅啞然失笑:“你做的都是什麽夢?為什麽他不肯,能治病救人不也是好事嗎?還有,為什麽有好處不要,反而硬要下地獄和自己過不去。”

清渠的眼神激蕩起一瞬間的訝然,他怔怔地說:“因為小鹿是少年唯一的寄托。不論晨曦夕霞,都只有它在陪伴他,安慰他。”

言蹊聽明白後,他若有所思說:“哦,那就像我們一樣。”言蹊又問:“那後來怎麽樣了?”

清渠回答,聲音裏已經洇進了一絲感慨和酸楚,他指了指《流光圖》,“少年和小鹿,都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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