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在堂庭廣場上看著一群啄食粟米的白鴿。他們羽色雪白，沒有一絲汙垢，在廣場上整齊光潔的磚地上四處跳動。韓梓樂走過來，清渠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他，小聲說：“這是《杏花箋》的錢。好像是三千。”韓梓樂收下了，他感激地說：“謝謝你。”

清渠笑道：“你去謝月照吧，是他幫你把曲子投到音樂公司去的。”他點點頭：“嗯，是要謝謝他，也要謝謝你。”

清渠問：“你媽媽的病到底怎麽樣了？”上次韓梓樂不太願意告訴清渠這樣的煩心事，所以就說已經快好了。其實他母親的病惡化的很厲害，全家都一籌莫展，最後他還是告訴了清渠。清渠就去拜托了月照，辦妥手續將韓梓樂母親轉移到了新城最好的大醫院。韓梓樂笑的很無力，“現在病情控制住了，但是也提不上多好。畢竟這種病誰得了誰倒黴。幸虧大夫人好，我媽排上了骨髓移植。”

清渠又擔心地問：“那錢的事要緊嗎？”他知道韓梓樂家不富裕，甚至可能會因為母親久拖不愈的大病一貧如洗。而月照上次詢問醫生的時候，清渠也在一側，他聽見三十萬這個數字時，自己也嚇了一跳。何月照說：“我可以替他出這個錢。但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接受。”清渠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即便韓梓樂願意，他母親也未必同意因為自己讓孩子欠下人情，負債累累。清渠說：“如果是我出事，我也不願意。畢竟有些事要界限分明地說，尤其是錢的事。梓樂應該也是如此。我先去問問看。”月照當場失笑，“如果你得了這樣的病，我管你願不願意，也要把錢給你交了，然後捆你上手術臺。”

韓梓樂說：“不用擔心我。我家親戚和爸媽廠裏的員工朋友來看望我媽，都塞了我們不少錢。三百五百的湊在一起，總是能撐一段日子。已經很謝謝你和學長了，不能再要他的錢。”清渠知道他心性很高，自立性又強，要不是為了母親，他是很不願意麻煩別人的。

幸好梓樂譜的曲子掙了一筆錢，他成績又一貫出色，拿了連續兩年的獎學金。雖然仍舊杯水車薪，但對於他媽媽和他其他家人來說也是一種很有效的慰藉。

清渠陪著韓梓樂一起去看望他媽。在醫院裏，他意外地看見了朱庭，而更意外地是她和林藤在一起走。林藤應該還在上班，他穿著白大褂，比平日裏要神采奕奕。清渠想起何月西和朱閣關系一直很好，所以他們倆是朋友也不稀奇。但是這突如其來的畫面只讓他想趕快轉身離開。林藤伸手捋順朱庭亂了的鬢發，指尖劃過她幹瘦的臉頰。兩人極有默契地相視一笑。這絕不是一個已婚男子會對一個未婚女人該有的舉動。

許清渠剛想拉住韓梓樂轉身離開，韓梓樂說：“清渠，往這邊走。”這一聲讓朱庭擡起頭，她神色驚詫，卻沒有慌張。清渠和她到底是三年的高中同學。朱庭一如既往的怯弱謙順，她尷尬地笑道：“許清渠，你好，好久不見。”

清渠也尷尬地和她回了禮。林藤反而從容不迫，他說：“朱庭身體不舒服，她又只認識我一個醫生，就來找我幫她插隊掛個號。”他又對朱庭說：“快走吧，別讓江主任等久了。”兩人告辭離去。韓梓樂問：“那個人不是何月西的丈夫嗎？以前一天到晚在學校論壇上發合照的那個。”清渠說：“我和他們都不是很熟，所以也不太清楚。”韓梓樂“哦”了一聲，也沒有多問。林藤把朱庭帶到婦科科室位於的走廊上，他指了指，“就在那兒，門上有門牌。我還有病人等著，先回去了。晚上再來找你。”

朱庭淡然笑道：“你。。。是不是怕了？”

林藤身體一僵，有涼意和麻意順著皮膚從頭頂四散開來。“我不怕，我現在什麽都不怕。”他轉過身來對朱庭一笑，“所以你也不用怕。”

朱庭說：“放心，許清渠不會去和別人說的。她，不會知道。”林藤沈默了一會兒，他一聲哂笑，“我知道他不會去說。他恨不得比我們更快忘了這件事。而且就算她知道了，也不要緊。”

他大步地走了回去。才剛剛一瞬間，他竟有種和清渠統一戰線的感覺。清渠和幽然在一起的繾綣畫面他根本就忘不掉。因為太熟悉，即便已經隔得太過遙遠，但每一幀他都牢記在心。

林藤拿起手機，新聞欄目的頭條上寫著，“真相？！*致死女子竟和何氏集團少董事曾發生關系！”他抿住嘴角浮起的一縷笑容，對著鏡子理了理白大褂的領口，作為醫者，形象端正，氣度自持是很要緊的。林藤收起了心頭彌漫而出的快感，快步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醫生拿起朱庭的尿檢報告，還沒來得及下定論。朱庭無力地笑道：“醫生，我懷孕了吧？”江主任點點頭，說：“以後要註意自己的衛生和飲食。每周都來檢查一次，到三個月做一次羊水穿刺，檢查一下胎兒的健康情況。”

朱庭突然發問：“那。。。如果我不想要這個孩子呢？”

江主任一臉平靜，見慣了這樣的事。她處於醫學倫理冷靜地勸道：“再回去和你家人慎重商量一下吧。畢竟人流對你對孩子都不好。要是執意不要，再來找我。”

何月西近來噩夢連連，她連和林藤吵的機會也沒有了。林藤回來的次數幾乎快要降到零，那棟別墅沈浸在蕭條的冰冷中。何月西常常坐在陽臺上曬太陽，她覺得異常的冷，明明才剛秋天。她裹緊了毯子，像個瘋子一樣。除了上周林楊來過兩次，這棟房子幾乎再無人踏足。女傭早就被她嚇走了。何成峰則是從來沒有踏足過的。何況他現在焦頭爛額，何月照正在風口浪尖上被眾人議論得火熱。程若谷做過何月照的秘書，是板上釘釘的事，他無從抵賴。而月照和程若谷發生性關系，也是事實，面對眾人的質疑，他一直保持呆滯的沈默。於是群眾就沸騰了，所有人都清楚此時的沈默就是默認了事實。不斷有人開始圍住何家和學校，希望能采集到第一新聞。為此，何月照已經被學校停職待命。而新的矛頭指向了清渠。張衛強一直企圖活躍在媒體的鏡頭前，他大肆宣揚並不斷誇大兩人的關系。張衛強在攝影機前瞪起兩只眼睛，一口摻雜方言的普通話。不過無論他如何生動描繪，都拿不出實際證據。觀眾都沒了耐心，大呼要真材實料。記者也發覺此人並沒有真的好料，於是後來幾次冷漠地避開了張衛強。學校派出保安趕走了媒體，又因為網上的幾段視頻處分了張衛強，他氣得在寢室直罵街。後來同寢室的人都受不了他奇怪的舉動言行和其他人異樣的目光，索性都搬了出去。

清渠也被系主任喊去談話，但是他一直保持著平靜端正的態度。主任反倒被他處事不驚的態度震住了，實在不信眼前的人會像媒體說的那麽不堪。他勸了兩句，就讓清渠回去。清渠這才問道：“老師，學校會給月照什麽處置？他什麽時候回來。”

系主任尷尬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發楞，冷冷地說：“等事情平息，他自然會回來。學校也不可能因為一些蜚短流長失去一個人才。”他擺出嚴肅的臉孔，說：“許清渠，我知道你和何月照關系很好。所以他出事後立刻給我打電話，說這事和你無關，讓我不要誤會你。但是，我把告訴他的話再和你說一遍。你是學生，他是老師。你們在學校外面吃一鍋飯，還是勾肩搭背都和我沒有關系。但在學校，你們就得遵守師生該有的規矩和秩序！比如，剛剛你在我這兒，是沒有身份去直呼他的名字的。”

清渠立刻認了錯，系主任又嘆氣，“學校有一半的錢是何家投資的，你放心，學校不會拿他怎麽做的。只要避開了警察和媒體那關，他應該不會有事了。”清渠又走回去，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老師，多謝您。”

清渠不能在這時候去見月照，但是月照此刻或許最需要的就是他的信任和陪伴了吧。這點他有強烈的自我體會。於是他給月照寫了一封信，思來想去，托了幽然給他帶去。幽然說：“你終於讓我帶信了。我還一直猶豫要不要主動開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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